“外来人口。” “临时摊位。” “有效期三个月。” “续租需重新申请。” 我把纸放下,盯着煤油灯的火苗。 外来人口。 三个月。 重新申请。 这镇子,不是那么好进的。 我吹了灯,躺下。 盯着天花板。 那口箱子在床底下,里头有两万六千块钱,有四根大黄鱼。 我伸手摸了摸床沿,好像能摸到那口箱子似的。 有这些钱在,我怕啥? 大不了,不干了。 拿着钱走人。 可走到哪儿去? 回村里? 回去干啥? 再当泥腿子? 我翻了个身。 不行。 不能回去。 死也不能回去。 陆 第二天一早,我先去市场管理员那儿交钱。 九块钱,递过去,他接过来,往抽屉里一扔,撕了张收据给我。 “行了。明天就能摆摊。” “卖啥?” 他斜眼看我。 “你卖啥我管不着。别卖违禁的就行。” “啥是违禁的?” 他懒得理我,挥挥手让我走。 我拿着那张收据,站在市场门口,不知道该干啥。 旁边卖肉的胖子又喊我: “哎,新来的!过来过来!” 我走过去。 他把刀往案板上一插,用围裙擦擦手,从案板底下掏出一个本子。 “这给你。老孙头留下的,进货的那些门道,他都记在上头了。” 我接过来,翻开看了看。 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能看懂。 “几点去批发市场。” “哪个菜贩子实在。” “啥菜好卖。” “啥菜容易烂。” 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咧嘴笑,露出一口黄牙。 “别谢我。我就是看你不像个坏人。” 我拿着那个本子,站了半天。 “你叫啥?” “我?叫我老李就行。” “老李,我请你喝酒。” 他摆摆手。 “先干出个样来再说。” 柒 从市场出来,我去找周天。 他在码头上,正跟船老大砍价。看见我,他丢下船老大就过来。 “走,二舅等着呢。” 还是那个小院。 老头还是坐在那儿,还是在照那个瓷碗。看见我,他放下放大镜,站起来。 “来了。” “嗯。” 他让我坐下,自己也在对面坐下。 周天站在一边,眼睛在我和老头之间转来转去。 老头看着我,眼神还是那么干,那么冷,那么亮。 “那个盆,我找人看了。” 我没说话。 他又说: “盆是真的,老东西。但盆底那几个字——” 他顿了顿。 “那几个字,是宫里的。” 我心里一紧。 “宫里的?” “清朝的,皇宫里用的东西。”他盯着我,“这种物件,有主。” 又是这句话。 有主。 “啥意思?” 他往后靠了靠,从兜里掏出烟,点上,吸了一口。 “意思就是,这东西,不是你能留的。” 我看着他。 烟雾里,他的脸模模糊糊的。 “那咋办?” 他把烟灰弹了弹。 “我有个路子,能把它出了。出的价钱,比你卖给我高。但有个条件。” “啥条件?” 他看着我,眼神像刀子。 “以后再有这种货,只能卖给我。不能给别人。” 我盯着他。 他也盯着我。 院子里安静得吓人,只听见周天在旁边喘气,喘得粗重。 “行。” 老头笑了。 那笑容干巴巴的,像风干的橘子皮。 “盆我给你一万五。比上次多七千。钱现在就给你。” 他从桌子底下拿出一个布包,推过来。 我打开看了看。 一沓一沓的,崭新的。 一万五。 加上之前的两万六,四万一。 四万一。 我心里那个数字在跳。 老头站起来。 “走吧。以后有货,直接来。别经过周天。” 周天在旁边愣了一下。 “二舅,你这——” 老头摆摆手。 “没你事了。” 捌 出了院子,周天一路没说话。 走到牌坊底下,他突然停住。 “你以后,还认我这个兄弟不?” 我看着他。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东西。 “认。” 他盯着我,盯了半天。 然后笑了。 “行。有你这句话就行。” 他拍拍我肩膀,骑上车走了。 我站在牌坊底下,看着他的背影。 手里那个布包沉甸甸的。 四万一。 四万一。 我脑子里嗡嗡的。 有了这四万一,我还摆啥摊? 我直接—— 直接干啥?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现在是有钱人了。 四万一。 整个镇子,有几个万元户? 我咧开嘴笑了。 笑着笑着,脑子里突然冒出老头那句话: “这种物件,有主。” 有主是啥意思?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钱已经在我手里了。 有主又能咋的? 玖 回到巷子里,天快黑了。 我推开门,看见我妈坐在院子里,手里拿着针线,在缝一件旧衣裳。她抬起头,看见我,眼神在我身上转了一圈。 “回来了。” “嗯。” 我进屋,把布包藏进箱子。 出来的时候,她还在缝衣裳。 我蹲在她旁边,看着她缝。 缝得很慢,一下一下。 “妈。” 她没抬头。 “咱现在有钱了。很多钱。” 她的手停了停。 就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缝。 “有钱了,你想干啥?” “先给你买件新衣裳。买那种好的,的确良的,带花的。” 她没说话。 “再买台电视机。黑白的也行,能看就行。” 她还是没说话。 “再——” “够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 眼睛里有东西在晃。 “别说了。” 我愣住了。 “妈?” 她低下头,继续缝。 缝了半天,说了一句话: “钱多了,不是啥好事。” 拾 夜里,我睡不着。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四万一。 四万一。 四万一能干啥? 能买户口吗? 能买房子吗? 能买那个有“奖”字的办公室吗? 不知道。 但我知道,四万一,在镇子上,能当个人物。 我咧嘴笑了。 笑着笑着,突然想起一件事。 那个代价。 每次都有代价。 上回是磕破膝盖。 上上回是妈咳嗽。 再上回是刘大壮刘二壮来借粮。 这回呢? 这回四万一,代价得有多大? 我猛地坐起来。 心跳得厉害。 喘了半天,才躺下。 躺下之后,盯着天花板。 心里那个声音又响了: 再捡一次。 再捡一次大的。 凑够五万。 就收手。 这次,真的收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