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突然看见一行: “万元户可优先办理——” 啥? 我凑近了看。 报纸太旧了,字都褪色了,看不清后头是啥。 但那个“优先办理”,我看清了。 优先办理啥? 办理转户口? 我心跳突然快了。 万元户,优先办理。 我得赶紧把那三万凑齐。 不,两万六已经是万元户了。 可两万六不够稳。 得再赚点。 再赚点,就能—— 我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心里那个声音又响了: 再捡一次。 再捡一次大的。 凑够三万。 就收手。 这次,真的收手。 在镇子上住到第七天,我才算摸清了这个地方的脾气。 早上五点,菜市场就开始闹腾。卖菜的要占好位置,卖肉的要支起案板,卖鱼的要把桶摆整齐。去晚了,好位置就让人占了。 六点,供销社开门。售货员打着哈欠,把门板一块一块卸下来,靠在墙边。布匹柜台的女的把算盘拨得噼啪响,糖烟酒柜台的男人开始往柜台上摆货。 七点,街上人就多了。上班的,上学的,买菜的,办事的,走来走去,各忙各的。 我蹲在巷子口,看了七天。 看了七天,也没看出个名堂来。 第八天早上,郑倩文来了。 她站在巷子口,穿着那件枣红改的旧棉袄,头发用红毛线扎着。看见我,她先蹭蹭耳垂,然后笑了。 “哟,真搬来了?” 我站起来。 “你咋来了?” “来看看你呗。”她往里走,走到院门口,四下里看,“这地方,还行。” 我妈正在院子里洗衣服,看见她,手停了停。 郑倩文笑着喊:“婶子好。” 我妈点点头,低下头继续洗。 郑倩文也不恼,自己找个凳子坐下,从兜里掏出一把瓜子,嗑一颗,把皮扔地上。 “听说你要干个体户?” 我心里一紧。 “你听谁说的?” “镇上谁不知道?”她嗑着瓜子,眼睛弯成两道缝,“刘衡那天在菜市场说的,说你问他摊位的事了。” 我没吭声。 她把瓜子皮吐了,往前凑凑,压低嗓门: “那个摊位,你别要。” “为啥?” 她四下里看看,声音压得更低: “那个摊位,以前卖豆腐的老孙头用的。老孙头为啥不干了?不是因为赚不到钱,是让人盯上了。” “谁盯上了?” 她蹭蹭耳垂,笑得意味深长。 “这镇上,啥人都有。有些事,你慢慢就知道了。” 她站起来,拍拍裤子。 “我就是来告诉你一声。你自己掂量。” 她走了。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她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我妈抬起头,看着我。 “那女人,少来往。” 我没说话。 叁 下午,我去菜市场。 找到刘衡说的那个空摊位,蹲在那儿看了半天。 位置还行,靠里,但人来人往都能看见。摊位是水泥砌的,台面上还留着老孙头卖豆腐时渗进去的印子,白花花的,洗不干净。 旁边卖肉的是个胖子,手里拎着刀,看见我,喊了一嗓子: “哎,你干啥的?” “看看。” “看啥?想租?” 我点点头。 他把刀往案板上一插,走过来。 “这摊位空了半个月了。想租,得先去工商登记,一个月五块钱。还想再便宜点,去找市场管理员。” “管理员在哪儿?” 他指了指前头。 “那个穿蓝褂子的。” 我走过去。 穿蓝褂子的是个中年人,瘦,干,脸上带着那种管事的特有表情——看谁都不顺眼。 “干啥的?” “想租那个空摊位。” 他上下打量我,从头看到脚,从脚看到头。 看完了,问: “哪来的?” “村里。” “有户口吗?” 我心里一紧。 “啥户口?” “镇上的户口。没有镇上的户口,租摊位得多交钱,一个月八块。” 八块。 比五块多三块。 “为啥?” 他斜眼看着我。 “为啥?外来人口,懂不懂?镇上啥不要钱?你住这儿,用水不要钱?用电不要钱?倒垃圾不要钱?多收你三块,是规矩。”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也看着我。 过了半天,我说: “我租。”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我。 “填了。明天带钱来,一块押金,八块租金,一共九块。” 我接过来,看了看。 纸上印着字,密密麻麻的,我认识的不多。 “行。” 我拿着那张纸,往回走。 走到牌坊底下,碰见周天。 他骑着那辆二八大杠,后座绑着两个蛇皮袋,袋子里鼓鼓囊囊。看见我,他从车上跳下来。 “师傅哎!正找你呢!” “啥事?” 他往我跟前凑半步,压低嗓门: “我那二舅,还想见你。” 我心里一紧。 “见我干啥?” “还能干啥?收东西呗。”他眼珠子飞快地转,“你那盆,他找人看了,说是好东西。让你再去找他,有事商量。”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啥时候?” “明天。” “行。” 他拍拍我肩膀,骑上车走了。 我站在牌坊底下,看着他的背影。 盆。 他二舅还想见我是因为那个盆。 那盆有啥问题? 肆 晚上,陈旭东来串门。 他拎着一瓶酒,一包花生米,往院子里的小桌上一放。 “喝点?” 我坐下。 他倒酒,两人对着喝。 酒辣,呛嗓子,但喝下去身上热乎。 “听说你要租那个摊位?”他问。 “嗯。” “想好卖啥了?” “还没。” 他喝了口酒,嚼着花生米。 “卖菜吧。本钱小,来钱快。早上四点去批发市场进货,五点到摊位,卖到中午,下午收摊。一天能赚个十块八块的。” 十块八块。 一个月就是三百来块。 一年就是三千多。 我心里算着账。 “可我不懂菜。” “不懂就学。”他又倒了杯酒,“谁生下来就懂?我当年进供销社,连算盘都不会打,现在不也混下来了?” 我看着他。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东西在烧。 “你知道我为啥帮你?” 我没说话。 他喝了口酒。 “因为咱俩一样。” “啥一样?”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 “都是想往上爬的人。” 他没再说话。 我端着酒杯,看着杯子里浑浊的酒。 想往上爬的人。 对。 我就是。 伍 喝完酒,我回屋。 我妈已经睡了,屋里黑着灯。我轻轻推开门,走进去,摸黑找到床,躺下。 躺了一会儿,突然想起那张登记表。 我爬起来,点上煤油灯,把那张纸掏出来,凑在灯底下看。 字太小,有些认不得。但认得的那几个,我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