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万六千块钱,藏在那口箱子里,箱子塞在床底下。 四根大黄鱼,跟钱放在一起。 这些东西,够我在镇上活多久? 不知道。 但我知道,光靠这些钱,活不了多久。 得赚钱。 得找个营生。 陈旭东说得对,镇子上啥都要钱。房租,水电,粮,菜,柴,水——就连喝水都得花钱。 我不能光花不赚。 可我干啥呢? 卖菜?我不懂菜。 卖鱼?我不懂鱼。 出苦力?我倒是有一把子力气,可出苦力能赚几个钱?一天块儿八毛的,干到死也攒不够一万。 不对。 我已经有两万六了。 我已经是万元户了。 可我那个万元户,是捡来的。 不能一直靠捡。 得有个正经营生。 我翻了个身,面冲墙。 墙上糊着报纸,借着月光能看清一些字。是去年的旧报纸,上头印着些消息——哪里又包产到户了,哪里又出了万元户了,哪里又开了个体户了。 我看着那些字,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个体户。 陈旭东说过,镇子上有好多个体户。卖早点的,修鞋的,补锅的,弹棉花的。还有开店的,卖衣服的,卖杂货的,卖五金的。 我能不能也干个体户? 可干啥呢? 想了半天。 突然想到一行字: “鼓励个体经济发展,简化登记手续——” 个体经济。 登记。 我脑子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个体户,也得登记。 登记了,就有执照。 有执照,就是正经买卖人。 正经买卖人—— 能不能转户口?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陈旭东。 他在院子里刷牙,满嘴牙膏沫子,看见我,含含糊糊地问:“咋了?” “个体户咋办?” 陈旭东愣了一下,把嘴里的牙膏沫吐了,用袖子擦擦嘴。 “啥意思?” “我想干个体户。” 他看着我,盯了半天。 “干啥?” “还不知道。” 陈旭东又盯着我,盯了半天,然后笑了。 “你这个人——”他摇摇头,“啥也不知道就想干个体户?” 我没说话。 他放下牙缸,从兜里掏出烟。 烟雾里,他说: “个体户不是那么好干的。得有本钱,得有地方,得有路子。啥都没有,干个屁。” “你咋干的?” 他吸了口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 “我没干个体户。我在供销社上班,临时工。” 我看着他。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东西在烧。 “干五年了,还是临时工。转不了正,拿不到正式编制,啥也没有。” 他站起来,把烟头往地上一摁,用皮鞋碾灭。 “个体户好歹是自己干。干好了,赚的钱都是自己的。干不好——”他顿了顿,“干不好就啥也没了。” 他走了。 我蹲在院子里,看着地上那个被他碾灭的烟头。 个体户。 自己干。 赚的钱都是自己的。 干不好就啥也没了。 我站起来,往外走。 我要去看看,这镇子上,到底有啥能干的。 镇子不大,就两条街,十字交叉。 一条是供销社那条,卖日用百货的,布匹的,文具的,糖烟酒的。一条是菜市场那条,卖菜的,卖肉的,卖鱼的,卖豆腐的。 我在两条街上走了一圈,走得脚底板疼。 供销社里人不多,售货员靠在柜台上嗑瓜子,看见人进来也不招呼。菜市场里人多,吵吵嚷嚷的,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 我站在菜市场门口,看着里头那些人。 有卖菜的,蹲在地上,面前摆着一堆青菜萝卜。有卖肉的,站在案板后头,手里拎着刀,看见人就喊“师傅来块肉吧”。有卖鱼的,围裙上沾着鱼鳞,手在围裙上擦,越擦越黏。 我看着他们,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我跟他们不一样。 我是万元户。 我有两万六千块钱。 我可以不用站在这儿卖菜。 我可以—— 可以干啥? 我不知道。 但我不能啥也不干。 我转身往回走。 走到牌坊底下,又碰见刘衡。 他还是骑着那辆二八大杠,后座绑着半扇猪。看见我,他从车上跳下来。 “咋又在这儿?” “转转。” 他看着我,眼神硬邦邦的。 “转啥?想找活干?” 我没说话。 他把车支好,从兜里掏出烟。 烟雾里,他又说: “菜市场那儿,有个空摊位。原来卖豆腐的,不干了。你要是想干,可以去问问。” 我看着他。 “卖豆腐?” “卖啥都行。摊位空着,谁占谁用。交钱就行,一个月五块。” 五块。 一个月五块,一年六十。 我掏得起。 可我卖啥呢? 他又说:“你要是有本钱,可以进点货来卖。卖菜,卖鱼,卖水果,都行。本钱小就少进点,本钱大就多进点。” 我点点头。 他拍拍我肩膀。 “想好了就干。别光想。” 他骑上车走了。 我站在牌坊底下,看着他的背影。 后座那半扇猪一晃一晃的。 晚上,我跟妈说了这事。 她坐在床上,手里拿着针线,在缝一件旧衣裳。听见我说要干个体户,她手停了停。 “个体户?” “嗯。租个摊位,卖东西。” 她低下头,继续缝。 缝了几针,又抬起头。 “卖啥?” “还没想好。” 她没说话。 过了半天,她说: “你那些东西——够你花一阵子了。不用急。” 我看着她。 她低着头,缝得很慢,一下一下。 “妈,那些东西不能一直留着。得拿它们赚钱。” 她没抬头。 “赚了钱,干啥?” “攒着。再赚多点。然后——”我顿了顿,“然后转户口。” 她的手停了。 就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缝。 “转户口,就那么要紧?” 我看着她。 她没抬头,但我看见她的手在抖。 “妈,你不懂。” 她没说话。 屋里安静下来,只听见针穿过布料的声音,嗤,嗤,嗤。 过了很久,她说: “我是不懂。可我知道,你爸当年要是没贪那个便宜,也不会——” 她没说完。 我等了半天,她也没再说。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 回头看她。 她还是低着头缝衣裳,灯光照在她脸上,瘦,干,眼睛底下有两道深深的纹。 “妈,我不会像我爸那样的。” 她没抬头。 我推开门,走到院子里。 月亮很亮,照得院子一片白。 我站在那儿,看着月亮。 我爸的事,她从来没跟我说过。 我只知道他走得早,咋走的,不知道。 现在我知道了。 贪那个便宜。 贪了,就收不住了。 我站了很久。 然后转身进屋。 躺下之后,还是睡不着。 脑子里一直转着那句话: 贪了,就收不住了。 我已经贪了。 从第一次在海边捡着大黄鱼开始,就贪了。 现在我有两万六。 可我还想要三万。 要了三万,还想要多少?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停不下来。 因为那个红印章就在前头。 就差一步。 就差一点。 就差—— 我翻了个身,面冲墙。 墙上那张报纸,还是糊在那儿。 月光照在上头,那些字模模糊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