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家那天,日头毒得能把人晒出油来。 我把最后一口箱子搬上板车,箱子沉,里头装着那两万六千块钱,还有那四根大黄鱼。镯子和盆已经卖了,钱就压在这些东西底下。 我妈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两间砖房,半天没动。 “妈,走了。” 她回过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东西在晃,但没说话。 她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搁在门槛上。 我不懂。 “妈,那围裙——” “留给下家人。”她说,“新的买不起,旧的还能用。” 我看着她,心里突然酸了一下。 她把那件洗得发白的阴丹士蓝褂子整了整,袖口挽着,露出青筋暴起的手腕。走到板车旁边,扶着车帮,慢慢坐上去。 陈旭东在旁边等着,穿着一件干净的的确良衬衫,脚上那双黑皮鞋擦得锃亮。他走过来,帮我推车。 “走吧。” 板车动起来,轮子轧在土路上,咯吱咯吱响。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两间砖房。 住了不到半年。 窗户是我亲手装的,玻璃擦得亮亮的。门是我亲手换的,松木的,刷了桐油。院子里那堆柴火,是我一斧头一斧头劈出来的,码得整整齐齐。 现在都成了别人的。 我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贰 从村里到镇子上,要走一个多钟头。 土路,坑坑洼洼的。板车在上面颠,箱子在车里晃,我老怕那口箱子颠散了,把里头的钱颠出来。 我妈坐在车上,背对着我,瘦小的身子随着板车一颠一颠的。她一直没回头。 陈旭东在旁边走,走一会儿,用那只不存在的眼镜框的动作推一下鼻梁。他今天话少,烟抽得勤,一根接一根。 走到半路,他突然开口: “真想好了?” “啥?” “去镇子上。” 我看着前头的路,没说话。 他吸了口烟,吐出来,烟雾被风吹散。 “镇子上不比村里。”他说,“啥都要钱。房租,水电,粮,菜,柴——就连喝口水,都得去水站打,一桶五分钱。” “我知道。” 他扭头看我,眼神复杂。 “你有多少钱,我不知道。但镇子上那地方,钱不禁花。看着挺多,花着花着就没了。” 我没吭声。 他又点了根烟。 “还有,”他说,“镇子上的人,不比村里。村里人坏,坏在明处。镇子上的人坏,坏在暗处。你都不知道啥时候得罪人了,啥时候被人盯上了。” 我扭头看他。 他盯着前头的路,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好像挺有经验?” 他笑了,笑得苦。 “我在这儿待了五年了。五年,啥没见过?” 我没再问。 板车继续往前走,咯吱咯吱响。 叁 走到镇子口,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 陈旭东停下来,指了指前头。 “过了那个牌坊,就是镇子上了。” 我抬头看。 牌坊是老石头搭的,上头刻着字,风吹日晒的,有些已经看不清了。牌坊底下人来人往,推车的,挑担的,拎着篮子的,背着孩子的。 我从没来过这儿。 不,来过。 来过两次,一次是送我妈去卫生院,一次是去找周天的那个亲戚。 但那都是办事,办完就走,没工夫看。 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我要住在这儿。 我看着牌坊底下那些人,心里突然有点慌。 他们穿着干净的衣裳,脚上穿着鞋——不是解放鞋改的拖鞋,是正经的鞋,黑面的,白底的,有些还带着褶。他们走得快,说话声音大,眼睛不看人。 我跟他们不一样。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 裤腿上还溅着泥点子。脚上还是那双解放鞋改的拖鞋,脚趾头露在外头。风纪扣系得紧紧的,领口磨得发白。 我妈从板车上下来,站在我旁边。 她也看着那些人,看着那个牌坊。 半天,她说了一句话: “这地方,得花多少钱才能住得起?” 肆 陈旭东帮我把板车拉到一条巷子里。 巷子窄,两边是灰砖墙,墙根底下长着青苔。路面是青石板铺的,坑坑洼洼,板车走在上面,轮子蹦得厉害。 走到巷子深处,他停下来。 “到了。” 我抬头看。 是一扇木门,油漆剥落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门框歪着,上头挂着一块牌子,写着“出租”两个字,字也褪色了。 他推开门,往里走。 是个小院子。不大,比村里的院子小一半。地上铺着砖,砖缝里长着草。正对着门是一间正房,两边是厢房,都矮,旧,窗户上糊着报纸。 “就这儿。”他说,“正房你们住,厢房我住。” 我四下里看。 院子里堆着他的东西——破旧的自行车,摞起来的木箱子,几盆半死不活的花。墙角有个水龙头,用铁皮包着,底下放着个搪瓷盆。 “一个月多少钱?” “房租?”他摇摇头,“先住着,等你有钱了再说。” 我看着他。 他没看我,蹲下来,从兜里掏出烟,递给我一根。我接了,两人对着抽。 烟雾里,他说: “我刚来的时候,比你还惨。住的是人家柴房,连窗户都没有,白天都得点灯。后来慢慢混,混到现在这样。” 他站起来,拍拍裤子。 “你先安顿下来。有啥事,喊我。” 他走了。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间正房。 我妈走进去,推开那扇糊着报纸的门。里头暗,她站了一会儿,等眼睛适应了,才往里走。 我跟进去。 屋里空空的,啥也没有。一张床,一个柜子,一张桌子,两把凳子。墙上糊着报纸,报纸发黄了,边角翘起来。地上是砖地,砖缝里也有草。 我妈站在屋子中间,四下里看。 看了一圈,她说: “挺好的。” 我看着她。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在围裙上搓,一下一下,搓得指节发红。 “妈。” 她抬起头。 “咱先住着。等我再赚点钱,咱换好的。” 她没说话,低下头,开始收拾那几口箱子。 下午,我去镇上买东西。 床单,被子,锅碗瓢盆,柴米油盐。一样一样买,钱一张一张花出去。 陈旭东说得对。 钱不禁花。 买完这些,我数了数兜里的钱,花了三十多。 三十多。 在村里,够花一个月的。 在这儿,半天就没了。 我拎着东西往回走,走到牌坊底下,突然听见有人喊我。 “哎——那个谁——” 我回头。 是刘衡。 他骑着那辆二八大杠,后座绑着半扇猪,看见我,从车上跳下来。围裙上沾着血,手上也沾着血,但他不在乎,用那只血手拍我肩膀。 “搬来了?” “嗯。” 他四下里看,看这条街,看那些店铺,看走来走去的人。 “这地方,还行。”他说,“就是人杂。” 我没说话。 他看着我,眼神硬邦邦的。 “有事喊我。我天天来镇上送肉,早上五点就在菜市场。” “行。” 他又拍了拍我肩膀,骑上车走了。 我站在牌坊底下,看着他的背影。 后座那半扇猪一晃一晃的,他的围裙在风里飘。 陆 晚上,我妈做了饭。 灶是煤球炉子,她不太会用,捅了半天才捅着。锅是新的,铁锅,用之前得先开锅,她也不懂,我就按卖锅的人说的,先烧了一锅水,把锅洗干净,再抹上猪油。 饭是米饭,菜是炒鸡蛋,还有一条咸鱼。咸鱼是我妈从村里带来的,用盐腌过,挂在房梁上能放一年。 我吃着饭,看着这个新家。 屋里点了灯,十五瓦的灯泡,昏黄昏黄的。墙上那些报纸在灯光里泛着旧,翘起来的边角投下影子。我妈坐在我对面,低着头吃饭,吃得很慢。 “妈。” 她抬起头。 “明天我去找工作。” 她看着我,没说话。 “卖菜,卖鱼,出苦力,啥都行。先干着,攒点钱。” 她低下头,继续吃饭。 吃了两口,又抬起头。 “你那些东西——”她顿了顿,“藏好了?” 我心里一紧。 “藏好了。” 她没再问。 吃完饭,我去洗碗。 水龙头在院子里,凉水,冰得手疼。我蹲在那儿,就着月光洗碗,洗一个放一个,洗得很慢。 陈旭东从他屋里出来,端着脸盆,也来打水。 他蹲在我旁边,拧开水龙头,哗哗地接水。 “习惯不?” “还行。” 他笑了。 “刚开始都这么说。过几天就知道了。” 他端着水走了。 我继续洗碗。 洗完碗,站起来,手冻得通红。我把手揣进袖子里,站在院子里,看着月亮。 月亮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白。 我突然想起村里那个家。 那两间砖房,那扇松木门,那堆码得整整齐齐的柴火。 现在都是别人的了。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进屋。 躺下之后,睡不着。 床是新的,木板铺的,上头铺了层褥子,还是硬。我妈在旁边床上,呼吸很轻,像怕吵着我。 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七八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