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别人带来的。 那天傍晚,我正在院子里劈柴。斧头举起来,落下去,木头应声裂成两半,溅起的碎屑蹦到裤腿上。我弯腰捡起来,码在墙根底下,码得整整齐齐。 我妈坐在门槛上缝衣服,针在头发里篦了一下,继续缝。 院门外头传来脚步声,轻,碎,走得慢。 我抬头。 林小满站在院门口,穿着那件枣红改的旧棉袄,袖口磨得发白。头发用红毛线扎着,脸上带着笑,笑得眼睛弯成两道缝。 “忙着呢?” “嗯。” 我把斧头往木墩子上一插,拍拍手上的灰。 她往里走了两步,四下里看,看我家的院子,看我妈,看墙根底下码得整整齐齐的柴火。眼睛转得快,像在算账。 “有啥事?” 她蹭了蹭耳垂,笑得甜:“没事就不能来坐坐?” 我没吭声。 她自己找个凳子坐下,从兜里掏出一把瓜子,嗑一颗,把皮扔地上,再嗑一颗。 我妈抬起头看她一眼,又低下去了,继续缝衣服。 “你家日子过好了。”她说,眼睛还在四下里转,“这院子收拾得利索,门窗也是新换的吧?” “嗯。” “得花不少钱吧?” 我没接话。 她也不恼,继续嗑瓜子。嗑完一把,拍拍手,站起来。 “走了。” 走到院门口,又回头。 “对了,忘了跟你说个事。” “啥?” 她往回走两步,压低嗓门:“我昨天去镇子上,听人聊天,说现在城里有种东西,叫‘万元户’。” 我知道。 广播里天天报。 她看我脸色,继续说:“人家说,成了万元户,不光县长上门发匾,还能有个啥——叫啥来着——非农业户口?” 我心里那根弦突然绷紧了。 “你说啥?” 她蹭蹭耳垂,笑:“我也不太懂。就是听人说,好像是有个政策,万元户能给转户口。真的假的?” 我心跳漏了一拍。 “你听谁说的?” “就街边卖豆腐的老李头,他儿子在乡政府当临时工,听他儿子说的。说是上头有文件,万元户算啥——啥先进分子?可以转成商品粮户口。” 她走了。 我站在院子里,半天没动。 我妈抬起头看我,眼神里有点啥,但没说话,又低下去了。 我走到墙根底下,蹲下来,从地上捡了根树枝,在泥地里划拉。 非农业户口。 万元户。 转户口。 一笔账开始在脑子里算: 我现在有多少? 大黄鱼四根。镯子七个。金盆一个。 这些东西能卖多少? 能凑够一万吗? 凑够了,就能转户口? 我心跳得厉害,树枝在地上划了一道又一道,划得乱七八糟。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周天。 他在码头上,正跟船老大砍价。围裙上沾着鱼鳞,手在围裙上擦,越擦越黏。看见我,他眼睛一亮,丢下船老大就过来了。 “师傅哎,今儿咋有空来?” 我把他拉到一边,压低嗓门:“问你个事。” “啥事?” “你上回说的那个收老物件的亲戚,还在收不?” 他眼珠子飞快地转,往我跟前凑半步,喷出一股劣质烟味儿。 “咋?你手里有货?” “你先说收不收。” 他盯着我,盯了半天,然后咧嘴笑了。 “收。咋不收?啥时候有好货,啥时候收。” “他能给啥价?” 他又凑近一点,压低嗓门:“那得看啥货。银的,铜的,金的,带字的,不带字的,价格不一样。你要是真有——”他往后退一步,上下打量我,“哪天有空,我带你去见他。” 我没吭声。 他拍拍我肩膀:“放心吧,咱俩这关系,我还能坑你?”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这人,贪婪,贼,满嘴跑火车。但他有一点好——他想从我这儿捞好处,就得先让我尝到甜头。 “行。”我说,“改天。” 往回走的路上,我脑子里一直在算。 要是镯子是金的,一个能卖多少? 要是盆能卖多少? 要是—— 我算不下去了。 因为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那个代价。 每次都有代价。 这回要是真凑够了一万,代价得有多大? 下午,刘大壮刘二壮来了。 他俩站在院门口,一个歪着脖子,一个蹲着剔牙。刘大壮先往地上啐口唾沫,嗓门闷得像破风箱: “哟,日子过好了啊!” 我站在院子里,没动。 “有啥事?” 刘二壮把嘴里的草棍儿一弹,眯缝着眼往上翻:“没事就不能来看看?咱好歹一个村的。” 我没吭声。 他俩往里走,走得很慢,眼睛到处瞟。瞟我家新换的门窗,瞟墙根底下码得整整齐齐的柴火,瞟院子里晾着的衣服。 刘大壮走到屋门口,想往里瞅。 我往前一步,挡在他前头。 他歪着头看我,咧嘴笑:“咋?不让看?” “屋里没啥好看的。” 刘二壮蹲下来,从地上捡了根树枝,在地上扒拉。扒拉着扒拉着,突然抬起头: “你家这地,新垫的吧?” 我没说话。 他站起来,拍拍屁股:“得花钱吧?垫这一院子,得不少钱吧?” “你到底有啥事?” 刘大壮往地上啐口唾沫:“没啥事。就是来告诉你一声,海边那地界,咱哥俩也常去。以后有啥好事,别忘了咱。” 他盯着我,眼神硬邦邦的。 我也盯着他。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只听见我妈在屋里择菜的声音,揪一下,停一会儿,再揪一下。 刘二壮站起来,拍拍裤子:“走了。” 他俩晃悠着走了,走到院门口,刘大壮又回头,啐口唾沫。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那股火往上蹿。 但我知道不能发。 发了他俩更来劲。 我蹲下来,从地上捡了根树枝,在泥地里划拉。 刘大壮刘二壮。 那俩货盯上我了。 他们知道我有东西。 他们不知道是啥,但知道我有。 他们会咋办? 他们会等。 等我卖了钱。 等我手里有了现钱。 然后—— 我脑子里那个画面又冒出来了。 他俩站在我家门口,手里拿着刀。 我站起来,进屋,把门插上。 晚上,陈旭东来了。 他站在院门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袖口磨出毛边。月光照在他身上,他站在那里,像一株被移植到村里的花,永远不协调。 “在家呢。” “进来坐。” 他进了院子,四下里看。看了一圈,在我旁边蹲下来。 我递给他一根烟,他接了。两人对着抽,烟雾在月光里飘。 “听说林小满来过了?”他问。 “嗯。” “她跟你说啥了?” 我扭头看他:“你咋知道她来过?” 他吸了口烟,没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说:“那女人,嘴碎。她跟你说的事,你别全信。” “啥事?”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万元户能转户口的事。” 我心里一紧。 “你听说了?” “镇上都传遍了。”他把烟头往地上一摁,用皮鞋碾灭,“传得乱七八糟的。有人说真有这政策,有人说就是瞎传。” 我没说话。 他站起来,拍拍裤子:“我就是来告诉你一声。别太信那些话,也别——”他顿了顿,“别为了那个户口,把自己搭进去。” 他走了。 我蹲在院子里,看着月亮。 把自己搭进去。 啥叫把自己搭进去?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那个红印章,那个非农业户口,那个商品粮本本,就在前头。 就差一万块。 就差一万。 第二天,我去了镇子上。 我要去找周天的那个亲戚。 周天在菜市场卖鱼,看见我,眼睛又亮了。他把摊子丢给他老婆郑倩文,拉着我就走。 “走,带你去。” 他骑着那辆二八大杠,我坐在后座上,一路颠簸。穿过菜市场,穿过几条巷子,最后停在一个破旧的小院门口。 “就这儿。” 院子里堆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破铜烂铁,旧家具,坛坛罐罐。一个老头坐在中间,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个放大镜,在照一个瓷碗。 周天凑过去,压低嗓门:“二舅,来客了。” 老头抬起头,看了我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