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出来,走在县城的街上。 太阳晒得人发晕,街上人来人往,摆地摊的,骑自行车的,挑担子的,热热闹闹的。 我站在街边,摸了摸怀里那一千块,厚厚的一沓,硌得慌。 然后我往供销社走。 买了五斤肉,肥的瘦的都有的那种,用草纸包着,捆得结结实实的。又买了二斤点心,两包红糖,一瓶酒。 提着这些东西,往家走。 二十里山路,走了两个多时辰。 到家的时候,太阳快落山了。 我娘正在院子里喂鸡,听见门响,抬起头来,愣住了。 “儿啊?” 我走过去,把那包东西往她怀里一塞。 她打开一看,五斤肉,二斤点心,两包红糖,一瓶酒。 她愣住了,愣了半天,然后眼泪就下来了。 “你这是……”她拿袖子擦眼泪,“哪来的?” 我说:“挣的。” 她又问:“真挣的?” 我说:“真挣的。” 她看着我,看着看着,笑了。 笑着笑着,又哭了。 我蹲下来,蹲在她跟前,说:“娘,以后我让你天天吃上肉。” 她拿手打我,轻轻地打,打着打着,把我搂进怀里,搂得紧紧的。 “傻孩子,”她说,声音抖得厉害,“娘不图这个,娘就图你好好的。” 我把脸埋在她怀里,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娘做了一大碗红烧肉。 肥的瘦的都炖得烂烂的,油汪汪的,香得能把人馋死。 她给我夹了满满一碗,自己却舍不得吃,就夹了两块小的。 我把碗推到她面前,说:“娘,你吃。” 她说:“我吃过了。” 我说:“你骗人。” 她又夹了一块,细嚼慢咽地吃了。 吃着吃着,眼泪又下来了。 我假装没看见,埋头吃肉。 那肉真香。 香得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第二天一早,我回村子。 走到村口,老槐树下,守村人蹲在那儿。 我走过去,蹲下来,蹲在他旁边。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我。 又是个海螺。 我接过来,愣了一下。 他说:“今儿个捡的。给你。” 我攥着那个海螺,看着他。 他没看我,眯着眼睛看天。 我说:“那东西,我交了。” 他慢慢转过头,浑浊的眼睛看着我。 我说:“两个都交了。” 他看了我很久,然后慢慢点了点头。 没说话。 就那么点了点头。 然后转回去,继续眯着眼睛看天。 我蹲在他旁边,看着远处的村子,看着那些稀稀拉拉的炊烟,看着天边慢慢升起来的太阳。 蹲了很久。 然后我站起来,往村里走。 走到我那间破屋门口,陈旭东蹲在那儿,抽着烟。 看见我来,他站起来,说:“回来了?” 我说:“嗯。” 他说:“那事咋样了?” 我说:“交了。” 他愣了一下,烟差点掉下来。 “交了?”他瞪着我,“两个都交了?” 我说:“嗯。”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过了半天,他才说:“那……那钱呢?” 我说:“有一个卖了。一千块。”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塞到我手里。 “那俩的,”他说,“孙老板说等你消息。” 我打开一看,是两千块。 三千块。 我攥着那沓钱,攥得手心全是汗。 陈旭东看着我,眼底那团火跳了跳,说:“你打算咋办?” 我说:“给我娘盖房。” 他愣了一下:“盖房?” 我说:“嗯。把老房子翻新一下。她住了几十年土坯房,该住住砖房了。” 他又问:“然后呢?” 我想了想,说:“然后做点小买卖。你不是说县城那边热闹吗?去摆个摊,卖点啥。” 他看着我,看着看着,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你他妈,”他说,“真行。” 那天晚上,他买了瓶酒,来我屋里喝。 我们俩蹲在门槛上,一人一碗,对着喝。 月亮很大,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 他喝着喝着,突然说:“你知道吗,我以前一直觉得,你那个手气,是老天爷给你的机会。让你翻身的机会。” 我听着,没说话。 他又说:“可我现在觉得,不是。” 我说:“那是啥?” 他想了想,说:“是老天爷给你的考验。” 我愣了一下。 他喝了口酒,说:“考验你能不能扛住。扛不住,就被那东西拖下水。扛住了,才真能翻身。” 我看着他那张在月光底下发亮的脸,看着他眼底那团火。 那火还在烧着,可烧得比之前稳了,比之前亮了。 我说:“那你呢?” 他说:“我什么?” 我说:“你的考验是啥?”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是认命。” 我说:“认命?” 他说:“嗯。认命,还是不认命。不认命,就得一直跑,一直追,一直够。认命了,就蹲下来,像守村人那样。” 我说:“那你选哪个?” 他看着月亮,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碗里的酒一口干了,说:“我还没想好。” 我们俩蹲在那儿,喝着酒,看着月亮,一直喝到后半夜。 第二天,我去找我娘。 把那三千块钱给她,让她把老房子翻新一下。 她看着那沓钱,手抖得厉害,半天说不出话。 我说:“娘,你拿着。这是儿子挣的。” 她说:“你……你咋挣的?” 我说:“赶海,做小买卖。正经路子。” 她看着我,看着看着,眼泪又下来了。 我把她搂进怀里,说:“娘,别哭了。以后咱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她点点头,攥着那沓钱,攥得紧紧的。 从那天起,我开始在县城摆摊。 卖海货。 我赶海捡的那些东西,晒干了,腌了,拿到县城去卖。 那个金手指还在。 我下海,还是能捡着大的,捡着好的。可我不再去那块地方了。 守村人说得对,那不是我的地方。 我去别的地方,去那些谁都能去的地方。虽然货少点,可踏实。 陈旭东跟我一起干。 他负责跑腿,进货,送货。我负责赶海,摆摊。 我们俩搭伙,干得挺顺。 三个月后,我们在县城租了间铺面,专门卖海货。 半年后,我们又租了一间,卖干货。 一年后,我们把两间铺面打通,成了一间大点的。 我娘的老房子翻新好了,红砖到顶,亮亮堂堂的。她搬进去那天,哭了整整一上午,说是这辈子没住过这么好的房。 我去看过她几次,每次去,她都给我做红烧肉。 肥的瘦的都炖得烂烂的,油汪汪的,香得能把人馋死。 她坐在旁边看着我吃,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那天,我又去看她。 吃完肉,我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她坐在旁边纳鞋底。 晒着晒着,她突然说:“儿啊,你啥时候娶媳妇?” 我愣了一下。 她说:“那个林小满,我看不错。对你好,人也勤快。” 我没说话。 她看了我一眼,又说:“你要是没意见,我去跟她娘说说?” 我说:“娘,这事不急。” 她叹了口气,没再提。 从家出来,我回村子。 走到村口,老槐树下,守村人蹲在那儿。 我走过去,蹲下来,蹲在他旁边。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我。 又是个海螺。 这已经是第五个了。 我接过来,攥在手里。 他眯着眼睛看天,声音含含糊糊的:“听说你在县城开店了?” 我说:“嗯。” 他又说:“听说你娘住上新房了?” 我说:“嗯。” 他慢慢转过头,浑浊的眼睛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你成了。” 我说:“成了啥?” 他说:“成了个人了。” 我看着他,看着他那张皱纹纵横的脸,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那点光。 然后我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塞到他手里。 他愣了一下,打开一看,是一沓钱。 我说:“给你。” 他看着我,没动。 我说:“这一年多,你给了我五个海螺。一个海螺,算二百块。这是一千块。” 他攥着那沓钱,手在抖。 “你……”他说,声音抖得厉害,“你这是……” 我说:“拿着。买件新棉袄,冬天别冻着。” 他低下头,看着那沓钱,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说:“我……我给你海螺,不是……” 我说:“我知道。” 他看着我,看着看着,眼泪下来了。 那是第一次,我看见他哭。 无声无息的,就那么流着眼泪,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水光。 我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往村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