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出所在县城边上,一间灰扑扑的平房,门口挂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 带我来的那个人把我带进去,让在一张长条凳上坐着等。他自己进了里屋,门半掩着,能听见里头有人在说话。 我坐在那儿,打量着四周。 墙上贴着几张发黄的纸,写着什么“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角落里堆着些扫帚拖把,地上有几泡干了的痰迹,空气里飘着一股劣质烟叶子的味儿。 坐了有一个多时辰,里屋的门开了。 出来一个人,四十来岁,穿着制服,脸上的肉横着长,看着就不好惹。他在我对面坐下,点了根烟,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叫啥?” 我说了名字。 他又问:“哪儿的人?” 我说了村子。 他抽了口烟,眯着眼睛看我,那眼神跟刘姥姥有点像——都在掂量着什么。 “说吧,”他说,“怎么回事。” 我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怎么跟刘姥姥家分家,怎么赶海,怎么捡着东西,怎么被刘大壮抢,怎么去要回来,怎么被刘姥姥报案,怎么来投案。 他听完,把烟头往地上一扔,拿脚碾灭。 “就这些?” 我说:“就这些。” 他又打量了我一眼,说:“你那个东西,真是海边捡的?” 我说:“是。” 他问:“什么东西?” 我说:“瓶子,罐子,盘子。青花的,有字。” 他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走进里屋。 过了一会儿,出来一个人,年纪大些,头发花白,戴着副眼镜。他看着像个干部,说话也客气体贴。 “小同志,”他说,“你那个东西,能让我们看看吗?” 我说:“在村里,托人保管着。” 他点点头,说:“那这样,你先回去,把那东西带来。我们找人鉴定鉴定。要是真像你说的,是海边捡的,那就不算啥大事。要是别的来路……” 他顿了顿,没说下去。 我说:“行。” 他让那个横肉脸的人把我送出去。 走到门口,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回头问:“刘大壮抢我东西的事,怎么说?” 那个戴眼镜的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先回去把东西带来。那事,回头再说。”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那张笑脸,心里有点发凉。 可我没再问。 往外走。 走到街上,太阳已经老高了,晒得人发晕。我在路边蹲了一会儿,想了想,往村里走。 走到半路,碰见陈旭东。 他骑着辆破自行车,叮叮当当的,看见我,一下子跳下来。 “出来了?”他问。 我说:“嗯。让我回去拿东西。” 他愣了一下:“拿东西?” 我说:“他们要看看。” 他脸色变了变,压低了声音:“你打算给他们看?” 我说:“不给看能咋办?” 他被问住了。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走吧,回去拿。” 他把自行车掉个头,推着跟我一起走。 走了一会儿,他突然说:“你那东西,我藏起来了。” 我说:“藏哪儿了?” 他说:“林小满她家后山那个山洞。没人知道。” 我点点头。 他又说:“钱的事,我也办了。” 我转头看他。 他说:“我去了县城,找孙老板。把那个盘子卖了。” 我说:“卖了?” 他说:“嗯。一千。他说那个盘子品相好,比瓶子还值钱。” 他从怀里掏出一沓钱,塞到我手里。 我数了数,十块一张的,整整一百张。 一千块。 我攥着那沓钱,手心全是汗。 陈旭东说:“还有两个,没敢动。等你回来再说。” 我把钱揣进怀里,贴身放着,硌得慌。 可这硌得慌的感觉,让我觉得踏实。 我们继续走。 走到村口的时候,天快黑了。 老槐树下,守村人蹲在那儿。 我走过去,蹲下来,蹲在他旁边。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我。 是个窝头。 我接过来,啃了一口。 他眯着眼睛看天,声音含含糊糊的:“出来了?” 我说:“嗯。” 他又说:“那东西,要交?” 我说:“可能要。”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交了也好。” 我转头看他。 他没看我,还是眯着眼睛看天。 “海里的东西,”他说,“不是人能留得住的。” 我啃着窝头,没说话。 蹲了一会儿,我站起来,往村里走。 走到我那间破屋门口,林小满站在那儿。 她穿着那件碎花布衣裳,手里提着那个小篮子,看见我,抿了抿嘴唇,没说话。 我走过去,她把篮子递给我。 我接过来,掀开一看,是几个窝头,还有一小碗咸菜,窝头底下还压着两个鸡蛋。 我抬头看她。 她低下头,说:“我娘让我给你的。” 我说:“你娘天天让你给我送饭?” 她没说话,脸却红了。 月光底下,那脸红得清清楚楚的。 我把篮子放在地上,从怀里掏出那沓钱,数了二十张,递给她。 她愣了一下:“这是啥?” 我说:“钱。给你娘的。谢谢她这些天的饭。” 她往后缩了缩,不肯接。 我把钱塞到她手里,说:“拿着。” 她攥着那沓钱,手在抖。 “你……”她说,“你哪来这么多钱?” 我说:“卖了那个盘子。” 她眼睛瞪得老大,半天说不出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那……那你娘呢?” 我说:“明天就去。” 她点点头,把钱揣进怀里,转身就跑。 跑了几步,又回头,说:“你小心点。” 然后她跑了,碎花布衣裳在月光底下飘着,飘着飘着,不见了。 我蹲在门槛上,啃着窝头,就着咸菜。 啃完了,把那个鸡蛋也吃了。 然后站起来,往后山走。 走到那个山洞,把那两个东西拿出来。 瓶子,罐子。 青花的,官窑的,值钱的。 我把它们裹好,塞进破布袋里,背在身上。 回到屋里,躺在那堆干草上,盯着黑漆漆的房梁。 怀里揣着一千块,破布袋里装着两个宝贝,枕头边放着守村人给的两个海螺。 我摸了摸左边口袋,那支圆珠笔还在。 又摸了摸右边口袋,那个新海螺也在。 我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县城。 走到派出所门口,那个戴眼镜的正在院子里刷牙,看见我来,漱了漱口,招呼我进去。 我把破布袋放在桌上,打开。 瓶子,罐子。 在早晨的阳光底下,青幽幽的,漂亮得很。 他凑近了看,翻过来倒过去地看,看了半天。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说:“真是海边捡的?” 我说:“是。”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这东西,得上交。” 我早就料到了。 我说:“行。” 他愣了一下,没想到我这么痛快。 我又说:“可我有个条件。” 他问:“什么条件?” 我说:“刘大壮抢我东西的事,得处理。” 他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着笑着,点点头:“行。这事我记着了。” 他把那两个东西收起来,让我在几张纸上按了手印,然后说:“回去吧。等消息。” 我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叫住我。 “小同志,”他说,“你那两个东西,要是卖的话,能值不少钱。上交了,可就啥也没有了。” 我回头看着他。 阳光从门外照进来,照在他脸上,那张脸一半亮一半暗,看不清表情。 我说:“我知道。” 他说:“那你为啥还交?” 我想了想,说:“有人告诉我,海里的东西,不是人能留得住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摆摆手:“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