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满在旁边,眼泪又下来了。 我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往洞口走。 走到洞口,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月光底下,他俩蹲在那儿,一个人攥着三个宝贝,一个人流着眼泪。 我说:“别跟着。” 然后我往山下走。 走得很快,一步都没停。 走到村口,老槐树下,守村人还蹲着。 我走过他身边,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着我。 我停下来,蹲在他旁边。 他没说话,我也没说话。 我们俩就那么蹲着,看着远处的村子,看着那些稀稀拉拉的灯光。 过了很久,他突然开口:“去哪儿?” 我说:“派出所。”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东西呢?” 我说:“托人了。卖了钱,给我娘。” 他慢慢转过头,浑浊的眼睛看着我,月光底下那双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塞到我手里。 是个海螺。 跟我枕头边那个一样。 他说:“拿着。” 我攥着那个海螺,看着他。 他没再看我,转回去,眯着眼睛看月亮。 我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走到村长家门口,敲了敲门。 村长开了门,看见我,愣了一下。 我说:“刘姥姥报案的事,是我。我来投案。” 村长看着我,看着我这副狼狈样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说:“进来吧。” 我跟着他进去。 屋里亮着灯,他的家人在吃饭,看见我进来,都停下筷子看着我。 村长让他们继续吃,把我带到另一间屋,让我坐下。 他倒了碗水给我,说:“说吧。” 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刘大壮怎么抢我东西,我怎么去要,刘姥姥怎么报案,我怎么来投案。 他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你那个东西,真是海边捡的?” 我说:“是。” 他又问:“值钱吗?” 我说:“值。” 他点点头,没再问。 站起来,走到门口,朝外头喊了一声:“二小子,去把刘姥姥家的人叫来。” 外头有人应了一声,跑远了。 我坐在那儿,端着那碗水,没喝。 村长坐回来,看着我,说:“你知不知道,刘姥姥在村里多少年了?” 我说:“知道。” 他说:“你知不知道,她家有多少人?” 我说:“知道。” 他又说:“那你知不知道,你今天来投案,以后在村里怎么过?” 我看着他那张皱纹纵横的脸,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跟守村人有点像,又不太一样。 我说:“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着笑着,不笑了。 外头传来脚步声,很多人。 刘姥姥的大嗓门从外头传进来:“村长!你可要给我们做主啊!那个小王八蛋,拿着刀要杀人!” 门开了。 刘姥姥站在门口,后头跟着刘大壮刘二壮,还有一堆人。 她看见我坐在屋里,愣了一下,然后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 村长站起来,说:“都进来吧。” 人涌进来,挤了一屋子。 刘姥姥第一个开口,指着我就骂:“就是他!昨晚拿着刀来我家,要杀人!你看看我家大壮,吓得一晚上没睡着!” 刘大壮在旁边配合着做出害怕的样子,可那眼神里全是得意。 村长等他们骂完,然后说:“他说,是大壮先抢他的东西。” 刘姥姥愣了一下,马上又嚷起来:“胡说!谁抢他东西了?有证据吗?” 我看着她的脸,看着那张堆满算计的脸,看着她那两片沉甸甸的金耳坠子。 然后我说:“有。” 她愣住了。 我说:“刘大壮抢我东西的时候,陈旭东在场。他是证人。” 刘姥姥脸色变了变,马上又笑起来:“陈旭东?那是你哥们儿,当然帮着你说话!” 我说:“那就找不认识的人。” 她说:“谁?” 我说:“刘大壮他们抢我东西的时候,是在山路上。那条路,白天有人走。兴许有人看见。” 刘姥姥那脸,一下子白了。 村长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说:“那这样,明天我去查。今天先回去,明天再说。” 刘姥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她狠狠瞪了我一眼,带着人走了。 屋里一下子空了。 村长看着我,说:“你今天先住这儿。” 我点点头。 他把我带到另一间屋,一张床,一床被子,简陋得很。 我躺下来,盯着黑漆漆的房梁。 摸了摸怀里,那个破布袋没了,那三个东西给陈旭东了。 摸了摸左边口袋,那支圆珠笔还在。 又摸了摸右边口袋,守村人给的那个海螺也在。 我攥着那个海螺,放在耳边听。 里头有嗡嗡的声音,像海浪,又像风声。 我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梦里,我娘在吃肉。 一大碗肉,满满一碗,肥的瘦的都冒油。 她吃着吃着,抬起头看我,笑着,笑着笑着,哭了。 我想帮她擦眼泪,手伸出去,够不着。 越够越远,越够越远。 然后我醒了。 天已经亮了。 外头有人在说话,是村长的声音,还有别人。 我坐起来,推开门走出去。 院子里站着几个人——村长,陈旭东,还有一个不认识的,穿着制服,是派出所的人。 那个派出所的人看见我,走过来,说:“你就是那个投案的?” 我说:“是。”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然后说:“走吧,跟我去一趟。” 陈旭东在旁边想说什么,被村长拦住了。 我看着陈旭东,看着他眼底那团火。 那火烧得旺旺的,烧得有点急。 我说:“那事,别忘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我跟着那个派出所的人往外走。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陈旭东站在院子里,攥着拳头,看着我。 村长站在他旁边,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我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走到村口,老槐树下,守村人蹲在那儿。 我走过他身边,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着我。 他没说话。 我也没说话。 就那么对视了一眼。 然后我继续往前走,往县城的方向走。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摸了摸左边口袋,那支圆珠笔还在。 又摸了摸右边口袋,那个海螺还在。 我攥着那个海螺,一边走,一边听着里头的海浪声。 嗡嗡的,一波一波的,像海在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