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呢? 东西拿回来了,然后呢? 继续卖?继续攒钱?继续让我娘吃上肉? 可刘大壮他们呢?他们会善罢甘休吗?下次呢?下下次呢? 我蹲在那儿,半天说不出话。 守村人转回去,眯着眼睛看月亮,声音含含糊糊的:“海里的东西,是海的。你拿了,别人也想要。你抢回来,别人还会再抢。来来回回,没完没了。” 我说:“那我怎么办?” 他没回答。 就那么蹲着,两只手拢在袖子里,眯着眼睛看月亮。 我蹲在他旁边,看着远处黑漆漆的海,听着海浪一波一波的声音。 然后我站起来,往回走。 回到屋里,把那个盘子和这两个东西放在一起,三个并排放在干草底下。 躺下来,盯着黑漆漆的房梁。 身上到处都疼,可心里更疼。 不是疼那两千块,是疼别的什么。 我说不上来。 第二天一早,我还在睡,外头有人敲门。 陈旭东的声音:“快起来!出事了!” 我一下子坐起来,身上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 推开门,陈旭东站在外头,脸色发白。 “怎么了?” 他说:“刘姥姥报案了。说你们昨晚拿着刀去她家,要杀人。派出所的人来了,在村长那儿问话呢。”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了。 报案? 我他妈拿回自己的东西,她报案? 陈旭东说:“快跑吧。他们一会儿就来抓你。” 我说:“跑什么?我没杀人,没抢劫,就是拿回自己的东西。” 他急了:“你懂什么?她有人证!刘大壮刘二壮,还有那几个亲戚,都说你拿着刀要杀人。派出所的人信谁的?信你还是信他们?” 我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陈旭东拽着我:“快走!先躲躲!” 我说:“躲哪儿?” 他愣了一下。 是啊,躲哪儿? 这村子就这么大,能躲哪儿? 这时候,一个人影从墙角拐出来。 林小满。 她跑过来,喘着粗气,脸色比陈旭东还白。 “快走,”她说,“去我家后山那个山洞。没人知道。” 我说:“那你呢?” 她说:“我回去看看情况。晚上给你们送吃的。” 陈旭东拽着我就走。 我跑了几步,突然停下,回头看着屋里那堆干草。 那三个东西还在底下。 我跑回去,把它们扒出来,用旧衣服裹了又裹,塞进破布袋里,背在身上。 然后跟着陈旭东往后山跑。 跑到半山腰,林小满说的那个山洞。 不大,也就一人多深,勉强能容两个人蹲着。 我们钻进去,蹲在里头,喘着粗气。 从洞口往外看,能看见山下的村子,能看见村口那棵老槐树,能看见有人走来走去。 陈旭东掏出烟来,点上,抽了一口,说:“你那个东西,真那么值钱?” 我说:“值。” 他说:“值多少?” 我说:“一个一千,三个三千。” 他愣了一下,烟差点掉下来。 “三千?”他压低声音,“三千块?” 我说:“嗯。” 他蹲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把烟头往地上一摁,说:“那你娘能吃一辈子肉了。” 我没说话。 他看着洞口外头,看着山下的村子,看着那些走来走去的人影,突然笑了。 笑着笑着,不笑了。 “可你现在蹲在这儿,”他说,“跟个老鼠似的。” 我听着,没说话。 他又说:“值吗?” 我看着洞外头的天,看着慢慢往西走的太阳,没回答。 不知道过了多久,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洞口出现一个人影。 林小满。 她钻进来,蹲在我们旁边,从怀里掏出几个窝头,递给我们。 “派出所的人走了。”她说。 我松了口气。 她又说:“刘姥姥说了,这事没完。她说她要去县里告,告你抢劫,告你持刀行凶。” 陈旭东说:“她告什么?明明是刘大壮抢东西在先!” 林小满摇摇头:“没用的。她有人证。你们就两个人,人家一大家子。” 我啃着窝头,没说话。 她看着我,月光底下那双眼睛清清亮亮的,里面有我看不懂的东西。 “你打算咋办?”她问。 我说:“不知道。”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跑吧。” 我抬头看她。 她说:“跑吧。跑远点。等风声过了再回来。” 我说:“我娘呢?” 她愣了一下。 我说:“我娘还在家。我跑了,他们去找我娘咋办?” 她被我问住了。 陈旭东在旁边说:“要不,把你娘接走?” 我说:“接哪儿?” 他又被问住了。 我们三个蹲在那个山洞里,谁都没说话。 月亮升起来了,从洞口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白。 我摸了摸怀里那个破布袋,那三个东西还在,硌得慌。 又摸了摸左边口袋,那支圆珠笔还在。 我看着洞外头的月亮,看着山下的村子,看着村口那棵老槐树,看着老槐树下那个小小的黑影——守村人还蹲在那儿,跟平时一样。 我突然想起他说的那句话:那你得先活着。 活着。 我娘还在家等着我。 我还没让她吃上肉。 我不能死,不能被抓,不能跑。 我得活着。 我站起来,把那三个东西从破布袋里拿出来,放在月光底下。 瓶子,罐子,盘子。 青花的,官窑的,值钱的。 我盯着它们,盯了很久。 然后我说:“把这东西卖了。托人送去县城卖。卖了钱,给我娘。” 陈旭东愣了一下:“你?” 我说:“我去自首。” 林小满脸色白了:“你疯了?” 我说:“我没疯。刘姥姥要告,让她告。我进去,把事情说清楚。刘大壮抢我东西,我拿回来,没杀人,没抢劫。派出所的人不是傻子,能查清楚。” 陈旭东说:“万一查不清呢?” 我说:“那就蹲几天。蹲完了出来,我还是我。” 他看着我,看着月光底下我那张肿着的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你他妈真行。” 我把那三个东西塞到他手里,说:“卖了钱,给我娘。别让人知道。” 他攥着那三个东西,手在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