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没睡着。 三个东西并排放在干草底下,我躺在那儿,隔着草堆都能感觉到它们的存在。凉的,滑的,青幽幽的,像三团会发光的宝贝在黑暗里盯着我。 我翻过来,覆过去,干草扎得脖子生疼。 脑子里乱得很。 一个瓶子一千,三个就是三千。 三千块是什么概念?在这个年代,能在县城买一间临街的铺面,能承包一片鱼塘,能开一个小卖部,能让我娘天天吃肉吃到不想吃。 可我又想起守村人的话。 海里的东西,是海的。人拿了,就是抢海的。抢多了,要还的。 还什么?怎么还?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干草里。 去他妈的。 上辈子我老老实实做人,辛辛苦苦干活,最后被人从后头闷了一棍推下河。这辈子我好不容易有个金手指,好不容易捡着点东西,凭什么不能拿? 我娘还在家里等着吃肉呢。 第二天一早,我没去赶海。 我蹲在屋里,盯着那三个东西看了半天,然后把它们一个一个裹好,塞进破布袋里,背在身上,去找陈旭东。 他正在门口抽烟,看见我来,愣了一下:“今天不去赶海?” 我说:“不去了。去县城。” 他站起来,把烟头往地上一摁:“三个都卖?” 我说:“先卖两个。留一个压箱底。” 他点点头,没多问,跟我一起往县城走。 走到半路,我突然停下脚步。 陈旭东回头看我:“咋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远处的山路,说:“有人。” 他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山路那头,几个人影正往这边走。 走得很快。 陈旭东眯着眼睛看了看,脸色变了:“刘大壮他们。” 我也看清楚了。 刘大壮,刘二壮,还有两个村里的二流子,一人手里提着根棍子,正往这边小跑。 陈旭东往四周看了看——山路两边全是荒地,连个躲的地方都没有。 “跑?”他问。 我说:“跑得了今天,跑不了明天。”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有点苦:“行,那就站着。” 我们俩就站在路中间,等着他们过来。 刘大壮跑到跟前,喘着粗气,歪着脖子往地上啐了一口,嗓门闷得像破风箱:“跑啊?怎么不跑了?” 我看着他那张脸,没说话。 刘二壮在旁边尖着嗓子喊:“把东西交出来!” 我说:“什么东西?” 他往我背上的破布袋一指:“就那个!你捡的那几个瓶子!” 我说:“凭什么?” 刘大壮往前跨了一步,比我高半个头,影子把我整个人罩住:“凭什么?凭那地方是我家的!你在那儿捡的东西,都是我的!” 我看着他,看着他那副歪着脖子、提着棍子、随时准备动手的架势。 然后我说:“那地方是你家的?你家的怎么这么多年没捡着东西?” 他被我问住了,脸涨得通红。 刘二壮在旁边喊:“跟他废话什么!抢!” 他往前冲,刘大壮也往前冲。 陈旭东挡在我前面,被他们一把推开,摔在路边。 我往后退了一步,可来不及了。 刘大壮的棍子砸下来,砸在我肩膀上,疼得我眼前一黑。 我蹲下去,护住怀里的破布袋。 他们围上来,拳打脚踢,棍子往我身上招呼。 我把破布袋抱得紧紧的,蜷成一团,咬着牙挨着。 耳边是他们的骂声,棍子砸在身上的闷响,还有陈旭东的喊声:“别打了!打死人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们停了。 刘大壮喘着粗气,一把扯过我怀里的破布袋。 我死死抓着,不松手。 他一脚踹在我脸上,踹得我脑袋嗡嗡响,手一松,破布袋被他抢走了。 他把破布袋打开,把那两个裹着旧衣服的东西拿出来,一层一层揭开。 瓶子,罐子。 在太阳底下,青幽幽的,漂亮得很。 刘大壮看着那俩东西,眼睛都直了。 刘二壮在旁边喊:“哥,咱发财了!” 刘大壮把那俩东西塞进自己带来的布袋里,往肩上一扛,低头看着我,往地上啐了一口。 “活该。”他说。 然后他们走了。 走得很快,一边走一边笑,笑声在山路上飘着,越来越远。 我趴在地上,半天动不了。 陈旭东爬过来,把我扶起来,让我靠在他身上。 他看着我,看着我脸上的血,看着我肿起来的半边脸,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我摸了摸怀里。 那个破布袋没了。 那两个东西没了。 可还有一个东西在。 那个盘子,我没带出来。留屋里了。 我喘着粗气,说:“没事。” 陈旭东愣了一下:“没事?你他妈这样叫没事?” 我说:“还有一个。” 他看着我,看了半天,然后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下来了。 “你他妈,”他说,“真行。” 他把我扶起来,我们俩一瘸一拐地往回走。 走到村口的时候,天快黑了。 老槐树下,守村人蹲在那儿。 他看见我,浑浊的眼睛在我身上扫了一遍,然后站起来,佝偻着背,走到我跟前。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塞到我手里。 是一把草药,揉得烂烂的,有一股苦味。 他说:“敷上。” 我攥着那把草药,看着他。 他没看我,转身走回老槐树下,又蹲下来,两只手拢在袖子里,眯着眼睛看天。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然后陈旭东扶着我,往我那间破屋走。 走到门口,林小满站在那儿。 她手里提着那个小篮子,看见我,脸色一下子白了。 篮子掉在地上,窝头滚了一地。 她跑过来,看着我,看着我脸上的血,看着我肿起来的半边脸,嘴唇抖着,说不出话。 我冲她笑了笑,笑得牵动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没事。”我说。 她没说话,眼泪哗哗往下掉。 我伸手想帮她擦,手上全是泥,又缩回来。 她一把抓住我的手,攥得紧紧的。 陈旭东在旁边咳嗽了一声,说:“我先回去。” 他走了。 林小满扶着我进屋,让我躺在干草上。 她把那堆草药拿过去,看了看,说:“哪来的?” 我说:“守村人给的。” 她点点头,把草药敷在我伤口上,凉丝丝的,疼得我一激灵。 她轻声说:“忍着点。” 我忍着。 她敷完药,坐在旁边,不说话。 月光从破窗户里漏进来,照在她脸上,那张脸白白的,眼睛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我说:“别哭了。” 她摇摇头,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