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手里提着那个小篮子,看见我回来,抿了抿嘴唇,轻声说:“你……去县城了?” 我说:“嗯。” 她把篮子递给我:“吃吧。” 我接过来,掀开一看,是几个窝头,还有一小碗咸菜。 我蹲在门槛上,开始吃。 她站在旁边,没走。 我啃着窝头,说:“我今天卖了一样东西。” 她愣了一下:“什么东西?” 我说:“那个瓶子。” 她脸色变了变,压低了声音:“卖了?卖了多少钱?” 我说:“一千。” 她眼睛瞪得老大,半天说不出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一千块?” 我说:“嗯。” 她抿了抿嘴唇,说:“那……那你娘能吃上肉了。” 我说:“嗯。” 她低下头,声音更轻了:“那你……那你以后咋办?” 我说:“还有个罐子。卖了再说。” 她抬起头,看着我,月光底下那双眼睛清清亮亮的,里面有我看不懂的东西。 “你……”她说,“你别太贪。” 我愣了一下。 她说:“我娘说的。人不能太贪。太贪了,容易出事。” 我说:“我知道。” 她点点头,转身就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说:“那个罐子,你别急着卖。等等看。” 我说:“等什么?” 她没回答,跑走了。 我蹲在门槛上,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 晚上,我躺在干草上,把那个海螺拿出来看。 守村人给的。 他从来不给别人东西的。今天怎么给了? 我把海螺放在耳边听,里头有嗡嗡的声音,像海浪,又像风声。 我又把那一千块钱拿出来,一张一张数。 数了三遍,一千块。 然后我把钱收好,把海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得很。 一千块,够我娘吃几年肉。 可那个罐子,能卖多少?也是一千?还是更多? 孙老板说,这玩意儿是文物,不能买卖。可那个孙老板,他到底是干啥的?他收了,真的上交吗?还是自己留着,转手卖大钱? 我想着想着,睡着了。 梦里,我娘在吃肉。 一大碗肉,满满一碗,肥的瘦的都冒油。 她吃着吃着,抬起头看我,笑着,眼泪却往下掉。 我想帮她擦眼泪,手伸出去,够不着。 越够越远,越够越远。 然后我醒了。 天已经亮了。 我坐起来,把那罐子从干草底下拿出来,看了半天。 然后我把它藏好,站起来,推开门走出去。 今天不去赶海。 今天去村里转转。 我走到村口,老槐树下,守村人蹲在那儿。 我蹲下来,蹲在他旁边。 他没看我,我也没看他。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说:“那罐子,你打算咋办?” 我说:“还没想好。” 他说:“那地方,你还去不去?” 我说:“去。” 他慢慢转过头,浑浊的眼睛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那你去吧。” 我愣了一下。 他转回去,眯着眼睛看天,声音含含糊糊的:“该说的我都说了。你自己选。” 我蹲在那儿,看着他那张皱纹纵横的脸,看了很久。 然后我站起来,往海边走。 走到海边,潮水刚退下去。滩涂上人比前两天少多了,稀稀拉拉的。 我脱了鞋,挽起裤腿,走下去。 穿过那些人,往那块地方走。 走到那块地方,我蹲下来,开始扒。 一扒拉,一个大海螺。 再一扒拉,又是一个。 再一扒拉——硬的。 我摸到一个硬东西,圆的,大的,比海螺重。 我使劲扒,把那东西从泥里抠出来。 是个盘子。 瓷的,青花的,比脸还大,完整得很,一点裂纹都没有。 我捧着那个盘子,蹲在那儿,心跳得咚咚响。 身后有人在喊。 我回头一看,刘大壮站在那儿。 他一个人,手里没拿扁担,就那么站着,歪着脖子看我。 我站起来,把盘子塞进篮子里,看着他。 他没动,也没说话。 就那么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往地上啐了一口,转身走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一摇一晃地走远,走进那些人里头,不见了。 我低头看着篮子里的盘子,又看了看脚下那块地方。 一个瓶子,一个罐子,一个盘子。 三个了。 这块地方,到底有多少东西? 我蹲下来,继续扒。 扒了半天,没扒着别的。 潮水开始涨了,我站起来往回走。 走到村口,老槐树下,守村人还蹲在那儿。 我走过他身边,他连眼皮都没抬。 我停下来,蹲在他旁边,把那个盘子从篮子里拿出来,放在他面前。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动。 我说:“又捡了一个。” 他没说话。 我等着他说什么。 可他什么都没说。 就那么蹲着,两只手拢在袖子里,眯着眼睛看天。 我蹲了一会儿,站起来,把盘子收好,往回走。 走到我那间破屋门口,陈旭东蹲在那儿,抽着烟。 看见我来,他站起来,跟着我进屋。 我把那个盘子拿出来,放在地上。 他蹲下来看了半天,抬起头看着我,眼底那团火烧得旺旺的。 “三个了。”他说。 我说:“嗯。” 他说:“你打算咋办?” 我说:“卖了。” 他说:“都卖?” 我说:“都卖。”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孙老板那边,能吃得下这么多吗?” 我也想过这个问题。 一个两个,孙老板收得挺痛快。三个四个呢?他会不会起别的心思? 陈旭东说:“要不,先卖两个?留一个压箱底?” 我说:“我想想。” 他点点头,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你自己拿主意。我随叫随到。” 他走了。 我蹲在屋里,看着那三个东西,看着看着,突然笑了。 一个瓶子,一个罐子,一个盘子。 青花的,官窑的,值钱的。 我娘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我伸手摸了摸那个盘子,凉的,滑的,跟摸冰一样。 凉的。 我突然想起守村人那句话:海里的东西,是海的。人拿了,就是抢海的。 我缩回手,看着那三个东西,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它们藏好,盖得严严实实的。 躺下来,盯着黑漆漆的房梁。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些东西,能让我娘吃上肉。 吃上很多肉。 吃上她这辈子都没吃过的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