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蹲在那堆干草旁边,看着那两团鼓起来的草,喘了半天的粗气。 心跳慢慢平下来,脑子慢慢清楚起来。 两个了。 一个瓶子,一个罐子。 都是青花的,都有字,都封着蜡,都从那个地方捡来的。 我伸手扒开干草,把那个罐子又拿出来,翻过来倒过去地看。 底下也有字——不是大清乾隆年制,是大清道光年制。 道光年,上辈子我听人说过,也值钱,比乾隆的差点,可也值钱。 我把两个并排放在地上,月光从破窗户里漏进来,照在它们身上,青幽幽的,像两团会发光的宝贝。 值多少钱? 我不知道。可我知道,肯定不少。 最少最少,也够我娘吃一辈子肉了。 我盯着它们,盯着盯着,突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下来了。 我拿袖子擦掉,又笑了。 我娘要是看见这俩东西,肯定不知道是啥。她会说,这破瓶子,有啥用?能装油不?能装盐不? 可我知道。 这俩东西,能让她住上砖房,能让她穿上新衣裳,能让她天天吃肉,吃到不想吃为止。 我把它们重新藏好,盖得严严实实的,然后在旁边躺下来,盯着黑漆漆的房梁。 睡不着。 满脑子都是钱。 两千块加上这俩瓶子,是多少钱?三万?五万?十万? 十万块是什么概念? 在这个年代,万元户就是村里最有钱的人。十万块,那是十个万元户。 我能买辆拖拉机,能在县城买套房,能开个厂,能—— 我翻了个身,又想起来。 不对。 这钱还没到手呢。 得先卖了才行。 卖给谁?怎么卖?去哪儿卖? 县城肯定不行,那地方太小,没人识货,也出不起价。省城?可我没去过省城,不认识人,去了找谁? 我越想越清醒,干脆坐起来,把那支圆珠笔从口袋里掏出来,攥在手里转着玩。 上辈子我做过生意,知道古董这东西,水很深。找不对人,要么被坑,要么被抢,要么被当成文物贩子抓起来。 得找个懂行的,可靠的,嘴巴严的。 可这村子里,哪有这种人? 我想来想去,想起一个人。 陈旭东。 他不是懂行的,可靠嘴巴严,而且他认识的人多。他在县城混过,在工地干过,认识三教九流的人。兴许他能找到路子。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他。 他正蹲在他那间破屋门口抽烟,看见我来,冲我招招手。 我蹲下来,蹲在他旁边。 他抽了口烟,眯着眼睛看我:“有事?” 我说:“有。” 他等着我说下去。 我没说,就那么蹲着。 他也不催,就那么抽着烟。 蹲了有一根烟的工夫,他把烟头往地上一摁,说:“那个瓶子的事?” 我转头看他。 他笑了笑,笑得有点苦:“我就知道。那东西,你根本没扔。” 我说:“你怎么知道?” 他说:“我认识你这么久,没见过你把到嘴的肉吐出去过。” 我没说话。 他又说:“说吧,想让我干啥?” 我说:“帮我找路子,卖了它。” 他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在门口走来走去,走了好几圈。 走完了,他停下来,看着我,眼底那团火烧得旺旺的。 “你确定?”他说,“这可不是小事。弄不好,要出事的。” 我说:“我知道。” 他盯着我,盯了半天,然后一跺脚:“行!我帮你找!” 他蹲下来,压低了声音:“我认识一个人,在县城收老物件的。姓孙,都叫他孙老板。以前在工地干活的时候,我给他帮过忙。那人懂行,也讲信用。找他,兴许行。” 我说:“你信得过他?” 他想了想,说:“七成。” 我说:“七成够了。” 他点点头:“那我先去县城探探路,问问他收不收。你等着。” 他说完就走,那双黑皮鞋踩在土路上,走得飞快。 我蹲在他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三天后,他回来了。 晚上来的,敲我的门,笃笃笃,三下。 我打开门,他闪进来,把门关上,蹲在地上,掏出烟来点上,抽了好几口才开口。 “成了。” 我心跳漏了一拍。 他说:“孙老板说了,让你带东西去给他看看。要是真货,他收。价钱好商量。” 我说:“什么时候?” 他说:“越快越好。他后天要去省城,可能要待一阵子。最好明天就去。” 我点点头。 他又抽了口烟,看着我,说:“你想好了?” 我说:“想好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那明天一早,咱俩一起去。” 他走了。 我躺在干草上,一晚上没睡着。 第二天天没亮,我就起来了。 把那个瓶子从干草底下拿出来,用旧衣服裹了又裹,塞进一个破布袋里,背在身上。 陈旭东已经在村口等着了,看见我来,招招手。 我们俩往县城走。 二十里山路,走了两个多时辰。 到县城的时候,太阳已经老高了。 县城比我上辈子记忆里的要破旧得多,可也比村里热闹得多。街上人来人往,有骑自行车的,有赶马车的,有挑担子的,还有几辆卡车轰隆隆地开过去。路两边有不少摆地摊的,卖衣裳的,卖鞋的,卖吃食的,还有卖电子表的——就是那种香港过来的走私货,五块钱一个,倒手能卖二十。 陈旭东一边走一边给我指:“看见没?那个摆摊的,上个月还在工地扛水泥,现在一天挣好几十。那个卖电子表的,听说是从广州进的货,一趟挣几千。” 我听着,没说话。 他看了我一眼:“咋样?心动不?” 我说:“先办正事。” 他笑了笑,没再说。 我们拐进一条巷子,七拐八拐的,走到一个门口停下来。 陈旭东敲了敲门。 里头有人问:“谁?” 他说:“老陈,旭东。” 门开了。 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站在门里,矮胖,圆脸,戴着副眼镜,穿着件灰色的确良衬衫,看着像个干部。 他打量了我一眼,然后让开身:“进来吧。” 我们进去,他把门关上。 屋里不大,到处堆着旧东西。瓶瓶罐罐,旧书旧画,还有些我认不出来的玩意儿。靠墙一张八仙桌,桌上摆着茶壶茶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