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头看我,眼底那团火跳了跳,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最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走吧,回去了。够本了。” 我们往回走。 走到半路,碰见刘大壮和刘二壮。 他们俩的网兜里也装了不少东西,可跟我的比起来,差远了。 刘大壮看见我篮子里的东西,眼睛一下子直了。 他站住了,歪着脖子看我,嗓门闷得像破风箱:“哟,捡了不少啊。” 我没说话。 刘二壮也凑过来,尖着嗓子说:“这海螺,是那块地方捡的吧?那块地方是我们的!” 我看着他:“那块地方写你名字了?” 刘二壮被噎了一下,脸涨得通红,张嘴就要骂。 刘大壮拦住他,眼睛盯着我篮子里的海螺,盯着盯着,突然笑了。 那笑在太阳底下看起来,比哭还难看。 “行,”他说,“你捡得好。捡得好就好。” 他说完,往地上啐了一口,拽着刘二壮走了。 陈旭东在旁边看着,等人走远了,才说:“你小心点,他俩没憋好屁。” 我说:“我知道。” 我们继续往回走。 走到村口,老槐树下,守村人还蹲在那儿。 我走过去,从篮子里挑出两个海螺,放在他脚边。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动。 我说:“今天捡的,分你两个。” 他慢慢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把那两个海螺攥在手里,攥得紧紧的。 我正要走,他突然开口:“那块地方,别去了。” 我愣了一下,回头看他。 他没看我,盯着手里的海螺,声音含含糊糊的:“那不是你的地方。去多了,要出事。” 我想问什么,他已经不开口了,就那么蹲着,两只手拢在袖子里,像一尊泥塑。 我站在原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回走。 走到我那间破屋门口,林小满站在那儿。 她穿着那件碎花布衣裳,手里提着个小篮子,看见我回来,抿了抿嘴唇,轻声说:“我给你带了点吃的。” 我走过去,她把篮子递给我。 我掀开盖着的蓝布一看,里头是几个窝头,还有一小碗咸菜。 我抬头看她。 她低下头,说:“我娘让我带的。说你刚搬出来,家里肯定啥也没有。” 我想说什么,她摆摆手,转身就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你……小心点。” 我说:“小心什么?” 她没回答,看了我一眼,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那碎花布衣裳在风里飘着,飘着飘着,拐过墙角,不见了。 我推开门走进去,把篮子放在地上,把捡来的海螺倒出来,一个一个收拾。 收拾完了,我坐在门槛上,啃着窝头,就着咸菜。 陈旭东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来了,蹲在墙角,手里夹着根烟。 他看着我啃窝头,说:“那姑娘对你有意思。” 我愣了一下:“谁?” 他往林小满走的方向努努嘴:“林小满。” 我说:“别瞎说。” 他笑了笑,抽了口烟,没再说话。 我们俩就那么待着,他抽烟,我啃窝头。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说:“你打算一直这样?” 我看着他:“哪样?” “赶海。”他说,“天天赶海,捡点货,卖点钱,够吃饭就行?” 我没说话。 他又说:“咱俩不是说了吗,一起干。干点啥,干点大的。” 我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团火。 那火我太熟悉了,上辈子我也有过。 我说:“你有啥想法?” 他往地上弹了弹烟灰,说:“我想去县城。” “去县城干啥?” “看看。”他说,“看看那边有啥机会。我听人说,县城那边现在热闹得很,做买卖的多了,摆地摊的也多了。咱要是弄点货过去卖,肯定能挣钱。” 我说:“什么货?” 他往我屋里那堆海螺一指:“就这个。咱这边海货多,县城那边贵,一倒手就是钱。”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等了一会儿,见我不接话,有点急:“你咋说?” 我说:“你想过没有,怎么运过去?卖哪儿?卖给谁?人家凭啥买你的?” 他愣住了。 我继续说:“就算这些都想好了,货卖完了,然后呢?再回来捡?再卖?一趟一趟跑,能挣多少?” 他被我问得说不出话,烟都忘了抽。 我站起来,走到他跟前,蹲下来,跟他面对面。 “我不是不想干,”我说,“可咱得想清楚怎么干。不能拍脑袋就冲。” 他看着我,看了半天,然后笑了。 笑着笑着,他把烟头往地上一摁,说:“我就说你小子有主意。” 我没说话。 他又说:“那你说,咋干?”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让我想想。” 他点点头,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了。 我蹲在墙角,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那双黑皮鞋踩在土路上,留下一串脚印。 然后我站起来,走回屋里,把那两千块钱从怀里掏出来,放在地上,看着那沓钱发呆。 两千块,能干多少事? 可我不知道怎么干。 上辈子的经验,在这个年代,有多少能用得上?那些后来的事情,现在还没发生。那些后来的机会,现在还没出现。我知道历史会怎么走,可我不知道自己该怎么走。 我把钱收起来,躺在那堆干草上,盯着黑漆漆的房梁发呆。 发着发着,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坐起来,摸了摸身边,那包钱还在。又摸了摸口袋,那支笔还在。 我松了口气,推开门走出去。 月亮很大,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我站在门口,听着远处的海浪声,心里空落落的。 这时候有人走过来。 是林小满。 她站在月光底下,穿着那件碎花布衣裳,手里又提着那个小篮子。 她走到我跟前,把篮子递给我:“我娘说,你一个人,别饿着。” 我接过来,掀开一看,是几个窝头,还有一碗菜汤,还冒着热气。 我抬头看她。 她低下头,抿了抿嘴唇,轻声说:“你……吃吧。” 我端着那碗汤,没喝。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要走。 我突然开口:“小满。” 她停住了,回头看我。 我说:“你坐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