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我是被海浪声吵醒的。 不对,不是吵醒,是唤醒。那声音从窗户缝里钻进来,一波一波的,像是有人在远处喊我。 我睁开眼睛,盯着破屋顶上那几根黑漆漆的房梁,愣了好几秒才想起来——这是我自己屋。 不是刘姥姥家那间堆杂物的偏房,是我自己的屋。 我坐起来,浑身的骨头咔咔响,昨晚上睡的那堆干草太硬,硌得慌。可这硌得慌的感觉,让我觉得踏实。 我摸了摸左边口袋,那支圆珠笔还在。又摸了摸胸口,那两千块钱还在,贴着肉,捂得热乎。 我站起来,推开门走出去。 天刚蒙蒙亮,东边泛着鱼肚白,空气里带着一股咸腥味,是海的味道。我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肺里凉丝丝的。 然后我听见有人说话。 “起了?” 我转头一看,陈旭东蹲在墙角,手里夹着根烟,也不知道蹲了多久了。 他穿着那件旧军装,袖口的毛边在晨风里一飘一飘的,脚上还是那双黑皮鞋,擦得锃亮,跟他蹲着的姿势完全不搭。 我走过去:“你什么时候来的?” 他抽了口烟:“有一会儿了。想着你今天要去赶海,来叫你。”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要去赶海?” 他笑了笑,拿烟头往海的方向一指:“分出来的人,第一条路就是赶海。不要本钱,有力气就行。” 我没说话。 他把烟头往地上一摁,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吧,趁潮水还没涨。” 我回屋拿了网兜和一个破篮子,跟着他往海边走。 走到村口,老槐树下,守村人已经蹲在那儿了。 他永远是第一个蹲在那儿的,比太阳还准时。 我走过他身边,他连眼皮都没抬。可等我走过去几步,听见他在后面含含糊糊说了一句:“今儿个潮水大,别往深里去。” 我回头看他。 他还是蹲着,两只手拢在袖子里,眯着眼睛看天,像刚才那话不是他说的一样。 陈旭东在旁边捅了我一下:“走吧,他那人就这样,说啥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他是提醒我。” 陈旭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倒是个听得进话的。” 我们继续往前走。 走到海边的时候,天已经亮透了。太阳从海平线上跳出来,把整个海面染成金红色,晃得人眼睛疼。 退潮了。 滩涂露出来一大片,黑泥在阳光下泛着光,远远近近已经有人在弯腰捡着什么。 我脱了鞋,挽起裤腿,正要下去,陈旭东一把拽住我。 “等等。” 我转头看他。 他指着滩涂深处,说:“你看那儿。”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滩涂深处,靠近海水的地方,有几个人正往那边走。 “那是刘大壮他们。”陈旭东说。 我眯着眼睛看了看,还真是。刘大壮和刘二壮,一人提着一个大网兜,正往滩涂深处走,走得很快。 “他们占着那块地方。”陈旭东说,“那块地方货多,海螺、螃蟹、蛏子,什么都有。可那是他们的地盘,外人去了,要打架的。” 我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他笑了笑,笑得有点苦:“打过。” 我愣了一下。 他又说:“去年冬天,我刚分出来那会儿,也想去那儿捡。被刘大壮一扁担打回来的。那王八蛋下手真黑。” 我看着滩涂深处那两个越走越远的身影,没说话。 陈旭东拍了拍我的肩膀:“走吧,咱不去那儿。咱去西边,那边货少点,可没人抢。” 我跟着他往西走。 西边的滩涂果然没什么人,就稀稀拉拉几个老头老太太,弯着腰慢慢捡。 陈旭东熟门熟路地走下去,弯下腰就开始扒拉。我也跟着下去,脚踩进泥里,凉丝丝的,软软的,泥巴从脚趾缝里挤出来,有点痒。 我弯下腰,开始捡。 海螺、贝壳、螃蟹,什么都往篮子里扔。 捡着捡着,我发现自己不对劲。 我总能捡到大的。 别人捡的是指甲盖大小的,我捡的是拳头大小的。别人翻半天翻不着一个,我一扒拉就是一个,一扒拉就是一个。 陈旭东在旁边看着,眼睛都直了。 “你小子,”他凑过来,“手气可以啊。” 我没说话,心里却明白——这不是手气,是那个金手指。 各种捡到大货。 我继续往前捡,越捡越深,越捡越往滩涂里头走。 陈旭东在后面喊:“别往太深里去!潮水涨起来快得很!” 我应了一声,可脚下没停。 因为我看见了一样东西。 远处,靠近海水的地方,有一块地方泥色不一样。不是黑泥,是泛着点青的那种,像是有什么东西埋在底下。 我走过去,蹲下来,用手扒拉。 扒开一层泥,底下是一层细沙。扒开细沙,底下—— 硬的。 我摸到一个硬东西,圆的,滑的,个儿不小。 我使劲扒,把那东西从泥里抠出来。 是个海螺。 不是普通的海螺,是那种能卖好价钱的大海螺,一斤能卖好几毛的那种。 我掂了掂,少说有一斤多。 我把它扔进篮子里,继续扒。 又一个。 又一个。 又一个。 我蹲在那儿,一口气扒出来七八个大海螺,个个都比拳头大。 等我抬起头来的时候,发现海水已经漫到脚边了。 我吓了一跳,赶紧站起来往回跑。 跑了几步,回头看那块地方——已经被海水淹了。 我站在那儿,喘着粗气,看着那块被海水吞没的地方,心跳得咚咚响。 那边有好东西。 那边有很多好东西。 可我够不着了。 我提着篮子往回走,走到陈旭东跟前,他正蹲在那儿抽烟,看见我回来,愣了一下:“你跑哪儿去了?我以为你让潮水冲走了。” 我把篮子往他面前一放。 他低头一看,眼睛瞪得老大。 “这、这都是你捡的?” 我点点头。 他蹲下来,一个一个拿起来看,嘴里念叨着:“这个好,这个也好,这个更大……你小子,你这是踩着什么运了?” 我说:“就是运气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