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说什么,她摆摆手,转身就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声音轻得像风:“你……别怕。” 然后她走了,碎花布衣裳在夜里飘着,像一朵被风吹散的云。 我站在院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 然后我关上门,蹲回墙根底下,啃着那几个窝头。 窝头是玉米面的,糙得很,可嚼着嚼着,有股甜味。 我啃完窝头,把篮子放回门口,然后站起来,走回自己屋。 躺在那张硬板床上,盯着黑漆漆的房梁。 外头静悄悄的,可我知道,刘姥姥那屋里,灯还亮着。 他们在商量什么,我听不见,可我知道,明天有事。 我把手伸到床底下,摸了摸那包钱。 还在。 我又摸了摸左边口袋,那支圆珠笔还在。 攥着那支笔,我慢慢睡着了。 梦里,我娘在吃肉。 一碗肉,满满一碗,肥的瘦的都有,冒着热气。 她端着那碗肉,笑着,眼泪却往下掉。 我想帮她擦眼泪,手伸出去,够不着。 越够越远,越够越远。 然后我醒了。 天已经亮了。 外头有人在说话,是刘姥姥的大嗓门,还有另一个人的声音——是村长。 陈旭东在旁边,大概是他叫来的吧。 我坐起来,穿上衣服,推开门走出去。 院子里站着一堆人。 刘姥姥站在最前头,刘大壮刘二壮站在她身后,旁边是村长,还有几个村里的人。 林小满站在人群最后面,她爹林深站在她旁边,脸绷得紧紧的。 陈旭东也在,蹲在墙根底下,手里夹着根烟,眯着眼睛看热闹。 我走出来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刘姥姥第一个开口,嗓门大得能掀翻屋顶:“村长你看,就是他!忘恩负义的白眼狼,吃我的喝我的住我的,现在要分家!” 村长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脸上沟壑纵横,看不出什么表情。他看着我,问:“你真要分?” 我说:“真要分。” 刘大壮在旁边啐了一口:“分什么分?你有什么资格分?” 刘二壮跟着帮腔:“就是!你算老几?” 我没理他们,就看着村长。 村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按理说,你不是刘家的人,不存在分家这一说。可你在这儿住了这么多年,也干了这么多年活,不能白干。” 刘姥姥脸色变了变。 村长继续说:“这样,按工算。你一年干多少活,折成钱,该多少是多少。然后你搬出去,自己过。” 刘大壮急了:“村长,这不行——” 村长瞪了他一眼:“我说行就行。” 刘大壮被瞪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吭声。 接下来就是算账。 一年多少工,折多少钱,扣掉吃住的,还剩多少。 算来算去,最后村长说:“三十七块五。” 刘姥姥那脸,拉得比驴还长。 她从兜里掏出钱,一张一张数,数了三十七块五,往我手里一拍:“拿着!从今往后,你跟我们家,再没关系!” 那钱拍在我手心,啪的一声响。 我攥着那三十七块五毛钱,看着刘姥姥那张脸,看着刘大壮刘二壮那副恨不得吃了我的表情。 然后我说:“还有一样东西。” 刘姥姥愣了一下:“什么东西?” 我说:“我的工分本。” 她脸色又变了。 工分本上记着我这几年干的活,有些没算进去。 她咬着牙,从屋里把那本子拿出来,往我手里一扔:“拿去!” 我捡起来,翻了翻,揣进怀里。 然后我走回自己屋,把东西收拾了——其实也没什么,就几件换洗衣服,那支圆珠笔,那三十七块五毛钱,还有床底下那两千块。 我把那两千块贴身藏着,把衣服打了个包袱,拎着走出来。 院子里的人还没散,都在看我。 我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刘姥姥站在那儿,两只手叉着腰,金耳坠子晃得厉害。刘大壮歪着脖子往地上啐了一口。刘二壮蹲在墙根底下,手里捏着根草棍儿剔牙。 他们三个,跟雕像似的。 我转过头,往外走。 走到村口,老槐树下,守村人蹲在那儿。 我走过去,蹲下来,蹲在他旁边。 他没看我,我也没看他。 过了很久,他突然开口:“分出来了?” 我说:“分出来了。” 他又说:“往后咋打算?” 我看着远处那条山路,说:“挣钱。” 他慢慢转过头,浑浊的眼睛看着我:“挣了钱干啥?” 我说:“让我娘吃上肉。” 他看了我很久,然后慢慢点了点头。 我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往村里走。 走到林小满家门口,她正好出来,提着个篮子,像是要去洗衣服。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抿了抿嘴唇,轻声说:“你……找地方住了没?” 我说:“还没。” 她犹豫了一下,说:“村东头有间空屋,以前是仓库,没人住。我跟我爹说了,他说你可以先住着。” 我看着她。 她低下头,声音更轻了:“反正空着也是空着。” 我说:“谢谢。” 她摇摇头,提着篮子走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 然后我往村东头走。 那间空屋果然空着,土坯墙,茅草顶,门窗都破破烂烂的,可好歹能遮风挡雨。 我推开门走进去,里头全是灰,墙角堆着些烂草,地上有几块砖头。 我把包袱放下,站在屋子中间,看着这间破屋。 这是我的屋了。 不是刘姥姥的,不是谁的,是我的。 我蹲下来,从怀里掏出那三十七块五毛钱,又掏出那两千块,放在一起。 两千零三十七块五。 上辈子我第一次挣到这么多钱的时候,已经三十岁了。 这辈子的我,现在才二十出头。 我盯着那堆钱,盯了很久。 然后我把钱收起来,站起来,走出门,往海边走。 走到海边,潮水刚退下去,滩涂露出来,黑泥在阳光下泛着光。 我脱了鞋,挽起裤腿,走进滩涂。 泥巴从脚趾缝里挤出来,凉丝丝的,软软的,带着腥味。 我弯下腰,开始捡。 海螺,贝壳,螃蟹,什么都要。 捡着捡着,我听见身后有人说话。 “一个人啊?” 我回头一看,是陈旭东。 他也挽着裤腿,光着脚,手里提着个网兜,网兜里已经装了不少东西。 他走到我跟前,往我网兜里看了一眼,说:“不多啊。” 我说:“刚来。” 他笑了笑,掏出烟来,递给我一根。 我摆摆手:“不会。” 他自己点上,抽了一口,眯着眼睛看海。 “分出来了?”他问。 我说:“分出来了。” 他又抽了口烟,然后说:“往后有啥打算?” 我看着远处的海平线,说:“赶海,攒钱,做点小买卖。” 他转过头看着我,眼底那团火跳了跳:“做买卖?做什么买卖?” 我说:“还没想好。” 他笑了,笑着笑着,把烟头往泥里一摁,说:“我跟你一起。” 我看着他。 他说:“我也分出来了。跟我弟分的。” 我说:“你不是没成家吗?” 他说:“没成家也能分。我不想拖累他。”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看着海,说:“咱俩搭个伙,怎么样?我出力气,你出脑子。” 我愣了一下:“我出什么脑子?” 他笑了笑:“你小子,我看出来了,你有主意。” 我没说话。 他也不追问,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先干活,晚上找你。” 他走了,光着脚踩在泥里,留下一串脚印。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然后我继续弯腰捡。 太阳慢慢往西走,潮水慢慢往上涨。 我提着满满一网兜货,往回走。 走到村口,老槐树下,守村人还在那儿蹲着。 我走过去,从网兜里掏出两个大海螺,放在他脚边。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动。 我说:“今天捡的,分你两个。” 他慢慢伸出手,把那两个海螺攥在手里,攥得紧紧的。 我继续往回走。 走到那间破屋门口,太阳已经快落下去了。 我把网兜放在地上,推开门走进去。 屋里还是那么破,可不知为什么,我觉得亮堂了些。 我把那堆货倒出来,一个一个收拾,分类,放好。 收拾完了,天已经黑了。 我坐在门槛上,看着天上的星星,听着远处的海浪声。 这时候有人走过来。 是陈旭东,手里提着瓶酒,还有一包花生米。 他走到我跟前,往门槛上一坐,把酒和花生米往地上一放。 “喝点?” 我说:“不会。” 他说:“学着会。” 他开了瓶,倒了两碗,递给我一碗。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辣得直咳嗽。 他笑了,笑着笑着,端起碗,跟我碰了一下。 “往后,”他说,“咱俩搭伙,一起干。” 我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在黑暗里发亮的眼睛,看着他眼底那团火。 然后我端起碗,跟他碰了一下。 “一起干。” 那天晚上,我们俩坐在门槛上,喝到很晚。 他说他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混出个人样来,让那些看不起他的人看看。 我说我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让我娘吃上肉,吃上很多肉。 他说你比我强,你知道自己想要啥。 我说你也不差,你知道自己不想认命。 他笑了,笑着笑着,不笑了。 他说:“认命的人太多了。我不想认。” 我说:“我也不想。” 我们俩碰了碰碗,把剩下的酒喝完。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了。 我坐在门槛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 然后我站起来,走回屋里,躺在那堆干草上。 月光从破窗户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一道的白。 我摸了摸左边口袋,那支圆珠笔还在。 我把它掏出来,攥在手里,看着月光发呆。 上辈子我也有这么一间破屋,也是这么躺着,也是这么看着月光。 那时候我想的是,什么时候才能出去,什么时候才能离开这个鬼地方。 现在我想的是,怎么才能让我娘吃上肉。 上辈子我跑得太快了,跑得把很多东西都丢了。 这辈子,我不想再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