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说:“我娘说了,这不用还。她说,她知道你是个孝顺孩子。” 她把话说完,转身就走。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手里攥着那块猪皮,攥得手心发疼。 第二天一早,天没亮我就起来了。 我把那五个鸡蛋和那块猪皮包在一起,揣进怀里,走出屋子。 刘姥姥还没起来,刘大壮刘二壮还在睡。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只鸡在刨食。 我走到院门口,正要开门,门自己开了。 陈旭东站在门外,穿着他那件旧军装,脚上还是那双黑皮鞋。他手里提着个网兜,网兜里装着两包点心。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么早?” 我看着他手里的网兜:“你这是……” 他把网兜往我手里一塞:“给你娘带的。我上个月去县城,多买了点,放那儿也没人吃。” 我想说什么,他摆摆手,转身就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眼底那团火跳了跳:“咱这种人,没别的本事,就剩下这点心了。” 他走了,那双黑皮鞋踩在土路上,留下一串脚印。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然后我提着那两包点心,揣着那五个鸡蛋和那块猪皮,往村外走。 走到村口,老槐树下,守村人蹲在那儿。 我走到他跟前,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两个鸡蛋,放在他脚边。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动。 我说:“我娘给的,分你两个。” 他慢慢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把那两个鸡蛋攥在手里,攥得紧紧的,像攥着什么宝贝。 我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走出村子,走上山路。 太阳还没出来,天边刚泛鱼肚白。露水打湿了裤腿,凉飕飕的。可我走得很快,快得像在跑。 二十里山路,我走了不到两个时辰。 到家的时候,太阳刚升起来。 我娘正在院子里喂鸡,听见门响,抬起头来,愣住了。 “儿啊?” 我走过去,把那包东西往她怀里一塞。 她打开一看,五个鸡蛋,一块猪皮,两包点心。 她愣住了,愣了半天,然后眼泪就下来了。 “你这是……”她拿袖子擦眼泪,“哪来的?” 我说:“挣的。” 她又问:“真挣的?” 我说:“真挣的。” 她看着我,看着看着,笑了。 笑着笑着,又哭了。 我蹲下来,蹲在她跟前,说:“娘,以后我让你天天吃上肉。” 她拿手打我,轻轻地打,打着打着,把我搂进怀里,搂得紧紧的。 “傻孩子,”她说,声音抖得厉害,“娘不图这个,娘就图你好好的。” 我把脸埋在她怀里,没说话。 可她不知道,我这辈子,就是要让她吃上肉。 吃上很多肉。 吃上她这辈子都没吃过的肉。 我在家待了一天,帮她把水缸挑满,把柴劈好,把屋顶漏的地方补上。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我该走了。 我娘送到村口,站在那儿看着我走远。 我走了几步,回头看她。 她站在夕阳里,背弯着,头发全白了,风吹起她的衣角,一飘一飘的。 我冲她挥挥手,她也冲我挥挥手。 我转身继续走,走得很快,不敢回头。 我怕一回头,就走不动了。 回到村子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走到院门口,正要进去,就听见里头在吵。 刘大壮的声音:“……那小子跑哪儿去了?一整天不见人影!” 刘二壮的声音:“就是!让他今天跟二舅去县城,他跑没影了!” 刘姥姥的声音,大得能掀翻屋顶:“等他回来,看我不收拾他!” 我推开院门走进去。 三个人同时转过头来看着我。 刘姥姥第一个反应过来,脸拉得老长:“你去哪儿了?” 我说:“回家看我娘。” 她愣了一下,没想到我会直接说。 刘大壮在旁边啐了一口:“看你娘?你娘有啥好看的?二舅等了你一上午,你知道耽误多大买卖不?” 我看着他,没说话。 刘二壮尖着嗓子帮腔:“就是!咱娘说了,你吃我们的喝我们的,让你干点活还推三阻四的!” 我还是没说话。 刘姥姥咳嗽了一声,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最后挤出一点笑:“行了行了,回来就好。明天再去,明天早点起。” 我看着她那张脸,看着刘大壮那副歪着脖子随时准备往地上啐一口的架势,看着刘二壮蹲在墙根底下剔牙的德性。 然后我说:“我要分家。” 三个人同时愣住了。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针掉地上。 过了半天,刘姥姥才反应过来,脸一下子涨得通红:“你说啥?” 我说:“我要分家。” 刘大壮往前跨了一步,比我高半个头,影子把我整个人罩住:“你再说一遍?” 我抬头看着他,一字一句:“我、要、分、家。” 他抬手就要打我。 我没躲。 他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不是他自己停的,是刘姥姥喊的:“大壮!” 刘大壮不甘心,手还举着,脖子上的青筋暴得老高。 刘姥姥走过来,推开他,站在我面前,那张脸离我很近,近得能看清她脸上搽的粉有多厚,金耳坠子在灯光下一晃一晃的。 “你这话,”她说,声音压得很低,低得不像她,“是谁教你的?” 我说:“没人教。” 她盯着我,盯了半天,突然笑了。 那笑声在夜里听起来瘆得慌,像夜猫子叫。 “分家?”她笑得直不起腰,“你分什么家?你有什么家可分?你吃我的喝我的住我的,你有什么资格分家?” 刘大壮和刘二壮也跟着笑,笑得前仰后合,笑得往地上啐唾沫。 我站在那儿,等他们笑完。 然后我说:“我娘给我送过五斤粮票,去年冬天。我二舅借过二十块钱,前年。我赶海捡的货,这半年卖的,少说也有三十块。” 刘姥姥的笑僵在脸上。 刘大壮不笑了。 刘二壮也不剔牙了。 我继续说:“我不是吃白饭的。我干过活,挣过钱,这屋里有一半东西,有我一份。” 刘姥姥那脸,一会儿红一会儿白,金耳坠子晃得厉害。 刘大壮又想往前冲,被她一把拽住。 她盯着我,盯了半天,然后说:“行,你要分,是吧?明天我去找村长,让他评评理。我倒要看看,这村里人会说谁的不是。” 她说完转身就走,走得咚咚响,进屋砰的一声关上门。 刘大壮往地上啐了一口:“你等着!” 刘二壮也往地上啐了一口:“就是!你等着!” 两个人跟着进了屋,门又砰的一声关上。 院子里就剩下我一个人。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着窗纸上透出来的灯光,看着灯光里晃来晃去的影子。 然后我蹲下来,蹲在墙根底下,两只手拢在袖子里,眯着眼睛看天。 天上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星,远远的,冷冷的。 我蹲了很久。 久到腿都麻了。 然后我听见有人轻轻敲院门。 笃笃,笃笃,三下。 我走过去,把门打开一条缝。 外头站着林小满,月光下,她穿着那件碎花布衣裳,手里提着个小篮子。 她把篮子递给我,抿了抿嘴唇,轻声说:“给你。” 我接过来,掀开盖着的蓝布一看,是几个窝头,还冒着热气。 我抬头看她。 她没看我,低着头,说:“我猜你晚上没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