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到他跟前,他才回过神来,冲我点点头:“出去啊?” 我“嗯”了一声。 他又抽了口烟,突然说:“你娘走了?” 我停下脚步,转头看他。 他把烟头往地上一扔,拿脚碾灭,然后抬头看我,眼底有团火在跳——那是上辈子我太熟悉的眼神,是不甘心的人在看着同样不甘心的人的眼神。 “我看见了。”他说,“一瘸一拐的,走不动道儿,在半道上歇了三回。” 我攥紧了拳头。 他又说:“你知道她为啥来不?” 我没说话。 他往前走了两步,跟我并排站着,看着远处那条山路,声音压得很低:“她听说你在这儿过得不好,放心不下。她怕你受委屈,又不敢当面问,就说是来看你,其实就是想亲眼看看你。” 我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陈旭东转过头看着我,那眼神很奇怪,像是在看我,又像是在看他自己:“咱俩一样,都是从村里出来的。可我比你强点——我没娘了,不用看着她替我操心。” 他说完就走了,那双黑皮鞋踩在土路上,留下一串脚印。 我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然后我继续往前走,走到村口,走到老槐树下。 守村人还蹲在那儿,两只手拢在袖子里,眯着眼睛晒太阳。 我蹲下来,蹲在他旁边。 过了很久,他突然开口:“你娘那个人,好人。” 我转头看他。 他没看我,还是眯着眼睛看太阳,像是在自言自语:“那年冬天,你爹死的时候,她一个人把你拉扯大,谁帮过她?没人帮。可她见着要饭的,还舍口饭。” 我听着,没说话。 他又说:“你知道她今天来,是啥日子不?” 我愣了一下。 他慢慢转过头,浑浊的眼睛看着我:“今儿个是你生日。”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了。 我忘了。 上辈子就忘了,这辈子又忘了。 我娘走二十里山路来看我,给我带五个鸡蛋,是因为今天是我生日。 我蹲在那儿,半天没动。 等我站起来往回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走到院门口,就听见里头在吃饭,碗筷声,说话声,刘姥姥的大嗓门:“……那小子跑哪儿去了?不等他了,咱们先吃!” 刘二壮的声音:“就是!让他嘚瑟,饿着!” 刘大壮没说话,但我听见他往地上啐了一口。 我推开院门走进去。 饭桌摆在院子里,刘姥姥坐中间,刘大壮刘二壮坐两边,三个人正埋头吃饭。桌上摆着一盆稀粥,一碟咸菜,还有——一盘炒鸡蛋。 那鸡蛋眼熟得很。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怀里,那个布包还在。我打开一看,五个鸡蛋,一个没少。 那这盘炒鸡蛋是哪来的? 刘姥姥看见我,脸上立刻堆起笑:“哟,回来了?快坐下吃饭!饿坏了吧?” 我站在那儿,没动。 刘大壮抬起头,斜着眼看我,嘴角还沾着鸡蛋黄:“咋的?不吃啊?不吃拉倒。” 我看着他嘴角那点蛋黄,突然明白了。 不是我的鸡蛋。 是他们的鸡蛋。 可他们平常舍不得吃鸡蛋的,今天怎么舍得? 刘姥姥像是看出我在想什么,笑着说:“今儿个高兴,改善改善!你二舅从县城回来,带了点好东西,回头给你看看!” 我坐下来,端起碗,喝粥。 粥是稀的,能照见人影。咸菜是老咸菜,齁咸。炒鸡蛋就在我面前,黄澄澄的,油汪汪的,香得能把人馋死。 可我一筷子没动。 刘大壮瞅了我一眼,伸手把那盘鸡蛋往自己跟前扒拉:“不吃正好,我吃。” 刘二壮也跟着抢。 两个人把那盘鸡蛋抢得干干净净,连盘子底那点油都用窝头擦着吃了。 刘姥姥看着,笑眯眯的,一句话没说。 吃完饭,刘大壮抹了抹嘴,冲我说:“对了,二舅让你明天跟他去县城,帮着搬货。” 我抬头看他:“搬什么货?” 他往地上啐了一口:“让你去你就去,问那么多干啥?” 刘姥姥在旁边接话:“你二舅做点小买卖,人手不够,你去帮帮忙,挣点零花钱。” 我没吭声。 刘二壮蹲在墙根底下剔牙,尖细的嗓音插进来:“反正你也没事干,去呗。” 我站起来,走回自己屋。 关上门,我躺在那张硬板床上,盯着黑漆漆的房梁。 怀里那五个鸡蛋硌得慌,我把它们掏出来,放在枕头边,一个一个摸过去。 圆的,光滑的,带着我娘手心的温度。 上辈子我也是这么躺着,躺在这间屋里,听着外头刘姥姥一家在算计什么。那时候我想的是,熬着吧,熬过去就好了,熬到有机会了,就出去闯一闯。 可我没熬到。 我娘没熬到。 我这辈子不想再熬了。 可我怎么才能让我娘吃上肉? 那两千块钱在床底下藏着,我只要拿出来,就能让我娘吃上肉,吃上很多肉,吃上她这辈子都没吃过的肉。 可我不敢拿。 不是怕刘姥姥一家发现,是怕我自己。 上辈子我见过太多人,有了钱之后,就变了。变得不认识自己了,变得不认识娘了。我见过有人发了财,把亲娘扔在老家的土坯房里,自己在城里住着洋楼。我见过有人发达了,亲娘死了都不回来送葬,说是生意忙,走不开。 但想了想,确实想开了。 稳定能赚着的钱才花的安心,存下来的那些钱是用来应急和赚钱的。 可我又想,我要是不拿那钱,我娘连一口肉都吃不上。 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坐起来,把那两千块钱从床底下拽出来,打开,看着那沓钱发呆。 这时候外头有人在敲窗户。 笃笃,笃笃,三下。 我愣了一下,把钱塞回床底下,轻手轻脚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外头站着林小满。 月光照在她脸上,她抿了抿嘴唇,轻声说:“你出来一下。” 我翻窗出去,跟着她走到屋后柴垛边上。 她站住了,转过身看着我,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塞到我手里。 是个小布包。 我打开一看,里头是一块猪皮,巴掌大。 “这是……” 她低下头,声音更轻了:“我娘让我给你的。说你娘今天来了,让你明天回去看看她,带块去。” 我攥着那块猪皮,手心全是汗。 “你娘她……”我嗓子发干,“她咋知道……” 林小满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月光底下,那眼神清清亮亮的,像井水。 “你娘跟我娘说的。”林小满说道“她说,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吃上一口肉,虽说我们家也不能一下拿出来。” 我喉咙堵得说不出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