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我在县城读高中,一支圆珠笔要用一个学期,笔帽咬烂了舍不得扔,用胶布缠上接着用。每次考试的时候,我都要把笔攥得紧紧的,手心全是汗,就怕它写不出字来。 再后来我下了海,发了财,换了金的银的镶钻的笔。 可那支圆珠笔,我一直留着。 上辈子到死都留着。 我攥着这支笔,慢慢睡着了。 梦里我还在海边,还在那片滩涂上,潮水涨上来,一点一点把我脚下那片地吞没。我抱着那包钱往前跑,跑不动,脚陷在泥里拔不出来。 潮水漫上来,漫过我的脚踝,漫过我的膝盖,漫过我的腰。 我低头一看,那包钱不见了。 怀里抱着的,是一支圆珠笔。 我猛地醒过来。 天已经亮了,阳光从木头缝里钻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一道的光线。 外头有人在说话,是刘大壮的声音:“……那小子昨天捡回来一大包东西,不知道是啥,咱娘说等会儿让他拿出来看看……” 我躺在床上,听着外头那些声音,慢慢坐起来。 摸了摸床底下,那包钱还在。 我把它拽出来,打开帆布包,打开铁盒子,看着里头那沓钱。 两千块,崭新崭新,十块一张的,捆得整整齐齐。 我盯着那沓钱,盯了很久。 然后我把铁盒子盖上,帆布包塞回去,塑料布裹紧了,抱着它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拉开一条缝往外看。 刘姥姥正在院子里喂鸡,刘大壮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刘二壮站在井边洗脸。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亮堂堂的,跟一幅画似的。 我抱着那包钱,站在门口,看着这幅画。 上辈子,我也是这幅画里的一个。 一个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的,一个站在井边洗脸的,一个喂鸡的,一个挑水的,一个赶海的,一个被刘姥姥和刘大壮刘二壮呼来喝去的。 我这辈子,不想再待在这幅画里了。 可我也知道,抱着这包钱跑出去,不是什么好主意。 上辈子我就是太急了,有别的人,别的事,别的不想让我好过的。 我站在门口,攥着那包钱,想了很久。 然后我听见有人敲院门。 咚咚咚,三下。 刘姥姥抬头看了一眼,扯着嗓子喊:“谁啊?” 外头传来一个声音,清清亮亮的:“是我,林小满。” 林小满?我的青梅竹马怎么会到这里来。 刘姥姥脸色变了变,没说话。 我把那包钱塞回床底下,整了整衣服,推开门走出去。 林小满站在院门口,手里提着个篮子,篮子上盖着块蓝布。 她看见我,抿了抿嘴唇,轻声说:“我娘让我送点咸菜来。” 我走过去,接过篮子。 她往我身后看了一眼,又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她想问那包钱的事。 全村人都知道,昨天我一个人往滩涂深处走,走得很远很远,回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个包。 可她没有问。 她只是轻轻说了一句:“潮水涨起来的时候,别往太深的地方走。” 然后她转身走了。 我站在院门口,看着她的背影,碎花布衣裳在风里飘着,像一朵被吹散的云。 刘姥姥走过来,凑在我耳边,压低声音说:“那丫头,你离她远点,她爹不是好惹的。” 我没吭声。 刘姥姥又看了我一眼,嗓门高了起来:“对了,昨儿个你捡的那包东西呢?拿出来看看!” 刘大壮和刘二壮同时抬起头,四只眼睛盯着我。 我笑了笑,说:“没什么好看的,就是点破衣裳,赶海的人丢的,都烂了。” 刘姥姥脸上的笑僵住了。 刘大壮站起来,往我这边走了一步:“你骗谁呢?破衣裳你藏那么严实?” 我看着他,没动。 他走到我跟前,比我高半个头,往那儿一站,影子把我整个人罩住。 “拿出来。”他说,嗓门闷得像破风箱。 我抬头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脸,看着他那副揣着手、歪着脖子、随时准备往地上啐一口的架势。 然后我蹲了下来。 我蹲在墙根底下,两只手拢在袖子里,眯着眼睛看他。 刘大壮被我这一下弄愣了:“你干啥?” 我没说话,就那么蹲着,看着他。 他被我看得发毛,往后退了一步,又觉得退这一步丢人,马上挺起胸脯:“你少给我装疯卖傻!那包东西,拿出来!” 我还是没说话,就那么蹲着。 刘姥姥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突然笑了,走过来拍拍刘大壮:“行了行了,不就是点破衣裳嘛,有什么好看的?让他去吧。” 刘大壮不甘心,还想说什么,被刘姥姥一个眼神瞪回去了。 她很明白,就算是值钱的也值不了几个钱,在海边能捡到什么好东西,最多不过卖几个钱,不值得与我撕破脸。 我蹲在墙根底下,看着他们三个转身走开,继续该干啥干啥。 然后我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往村外走。 走到村口,老槐树下,守村人还蹲在那儿。 我走到他跟前,蹲下来,蹲在他旁边。 他没看我,我也没看他。 我们俩就那么蹲着,眯着眼睛看太阳。 过了很久,他突然开口:“你命硬朗着呢。” 我转头看他。 他没看我,还是眯着眼睛看太阳。 “硬朗着呢”他说。 然后我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往海边走。 走到海边,潮水已经涨上来了,昨天那片滩涂全淹了,海水漫到脚边,一波一波地涌着。 我站在那儿,看着海。 胸口那支圆珠笔硌得慌。 我把它掏出来,攥在手里,看着远处那条海平线,看着太阳一点一点升起来,把海水染成金红色。 上辈子我总想着往外跑,跑得越远越好,跑出这个村子,跑出这滩涂,跑出这穷命。 可跑到最后,还是被人从后头闷了一棍,推下河。 我这辈子—— 走到村口,老槐树下,守村人还蹲在那儿。 我走过去,蹲下来,蹲在他旁边。 他侧过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又转回去继续眯着眼睛。 我也没说话,就那么蹲着。 太阳照在我们身上,暖洋洋的。 远处传来刘大壮的喊声:“那个谁——!滚回来挑水——!” 我听见了,没动。 守村人也没动。 我们俩就那么蹲着,眯着眼睛,晒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