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蹲在灶边,把最后一个窝头塞进嘴里。玉米面碴子有点糙,在嗓子眼里卡了一下,我伸了伸脖子,拿手背抹了抹嘴,又拍了拍手上的渣子,站起来往外走。 院子里太阳正毒,晒得地皮发白。我眯着眼睛往大门口走,刚走到院当中,刘大壮从他那屋出来,端着一盆水,哗啦泼在石榴树根上。 “干啥去?”他直起腰问我。 “赶海。” 刘大壮愣了一下,手里的盆垂下去,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往旁边让了让。 我擦着他肩膀过去,出了院子。 出村的路上没什么人,这时候日头正烈,都在家歇着。土路被晒得硬邦邦的,脚踩上去有点烫。我低着头走,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想。 走了小半个时辰,闻见海风了。 咸的,腥的,带着一股子潮气,迎面扑过来。我站在沙灘边上,眯着眼往前看。刚退潮,滩涂露出大片大片的黑泥,太阳底下一片一片地反光,远远近近有几个黑点子,是弯腰捡东西的人。 我往滩涂上走,脚下软乎乎的,陷下去又拔出来。走到一处没人来的地方,蹲下来,随手往泥里扒拉了一下。 指尖碰着个硬东西。 我扒开泥一看,是个海螺。个儿挺大,壳上花纹一圈一圈的,在泥水里还带着亮。 我刚要把它捡起来,脑子里突然响了一下。 【恭喜宿主获得好运金手指,开出大货几率+10%。下一等级需捡到10个大货。】 我拿着那个海螺,蹲在那儿,没动。 海风呼呼地吹,泥地上有小螃蟹爬过去,窸窸窣窣的。我盯着手里的海螺看了半天,突然笑了一下。 我把海螺往篮子里一扔,站起来,往滩涂深处走。 越走越深,越走越远,回头看的时候,岸边那些人已经成了小黑点,这边就我一个人了。脚下的泥越来越软,有时候能陷到脚踝。我走得慢,眼睛在地上扫着。 然后我看见了一样东西。 不是海螺,不是贝壳,不是螃蟹。 是一块布,露出泥面一个角,半埋在泥里。 我走过去,蹲下来。布是灰蓝色的,像是旧包袱皮,裹着什么东西,鼓鼓囊囊的。我把旁边的泥扒开,拎了拎,沉甸甸的。 泥扒干净了,我把包袱拎到一块干点的地方,打开。 里头是一层塑料布,塑料布里是一个帆布包,帆布包里的东西摸上去方方正正的。我拉开拉链,是个铁盒子,老式的,印着红双喜,边角有点锈。 我把铁盒子打开。 满满一沓钱。 “金手指?” 十块一张的,崭新崭新,捆得整整齐齐。 我数了数,整整两千块。 两千块。 1984年,一个工人一年的工资,也就五六百块。 我蹲在那儿,手里捧着那个铁盒子,海风吹过来,把我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远处有人在喊,像是喊我回去。 我没动。 我盯着那沓钱,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两千块,能干多少事? 去县城租个摊位,倒腾电子表,一本万利。去省城进点时髦衣裳,回来卖给那些刚富起来的万元户,一倒手就是翻倍的利润。或者干脆去海南,赶在十万人才下海南之前先扎进去,等着地皮涨价—— 我捧着那个铁盒子,蹲在滩涂上,看着远处的海平线。 太阳开始往下落了,海面上铺了一层金红色,晃得人眼睛疼。 我把铁盒子盖上,塞进帆布包里,帆布包塞进塑料布里,塑料布裹紧了,塞进衣服里头,贴着胸口。 沉甸甸的,硌得慌。 可这硌得慌的感觉,让我觉得踏实。 我往回走,走到半路,天已经黑透了。 海边没有灯,只有远处村子里零零星星的几点光。我摸着黑往前走,一脚深一脚浅,好几次差点摔倒。 走到村口的时候,老槐树下蹲着一个人。 守村人。 他还蹲在那儿,两只手拢在袖子里,眯着眼睛看我走过来。 我走到他跟前,停了一下。 他看了我一眼,又转回去,继续眯着。 我从他身边走过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我回头看着他。 黑暗中,他缩成一团,像一块石头,又像一堆土,跟那棵老槐树、跟村口的石碾子、跟这个村子融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他,哪个是村子的一部分。 我摸了摸胸口那包钱,又摸了摸左边口袋那支笔。 然后我继续往村里走。 走到院门口,里头还亮着灯。 刘姥姥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大得能掀翻屋顶:“……那个小兔崽子,跑哪儿去了?天都黑了还不回来!等他回来,看我不收拾他!” 刘大壮的声音:“我就说他靠不住!让他干点活,他就跑没影了!” 刘二壮的声音:“就是!咱娘说了,他就是个吃白饭的——” 我推开院门,走进去。 三个人同时转过头来看着我。 刘姥姥第一个反应过来,脸上立刻堆起笑:“哟,回来了?捡着啥好东西没?” 我看着她的脸,那张脸上堆满了算计的笑,两片金耳坠子在灯光下一晃一晃的。 我笑了笑,从衣服里掏出那个塑料布裹着的包,打开塑料布,露出帆布包。 刘姥姥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往前凑了一步。 我没打开帆布包,只是拍了拍上面的泥,说:“捡是捡着了,不是什么好东西,明天再说吧。” 刘姥姥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但马上又堆起来:“行行行,明天再说,明天再说!累了一天了,快进屋吃饭!” 我抱着那包钱,从她身边走过去。 刘大壮和刘二壮站在一边,四只眼睛盯着我怀里的包,眼神跟狼似的。 我走进自己的屋,关上门,把那包钱塞进床底下,然后躺在床上,盯着黑漆漆的房梁。 外头,刘姥姥还在嚷嚷,刘大壮和刘二壮还在帮腔。 我听着那些声音,突然想起白天林小满说的那句话:你……小心点。 我翻了个身,胸口硌得慌——是那支圆珠笔,还在口袋里揣着。 我把它掏出来,攥在手里。 笔杆上那些牙印,是我上辈子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