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和文豪 · 第42章我曾经看过那本书（28号起恢复日更4000）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盯着中田德明。　　藻井的喉咙里嗬嗬作响，却发不出多一句话。　　菅田的呼吸都停了，他看看藻井，又看看中田德明，根本想不通，为什么已经被龟上武下了结论的事情，中田德明要自己“翻供”！　　他到底要做什么？　　又要做出什么危险的举动？！　　而此刻，对面那四个人，脸上的表情从“懵”变成“惊”，又从“惊”变成“看戏。　　灰色领带男冷冷地看着藻井，眼神似乎在说：愚蠢的家伙！　　只有龟上武，　　靠在椅背上，　　嘴角那抹笑意始终没散。　　“中田君。” 　　龟上武的声音很慢，“你说这本书里有过度描写？” 　　“是。” 　　“而且是不留心就察觉不出来的那种？” 　　“是。” 　　“那请你指出来。” 　　坐在后方的藻井终于沉不住了，他插嘴道：“不是，中田君并非是这个意思，龟上局长，我们的书中，绝对没有过度的描写！” 　　“是的！龟上局长，这本书出版前，我多次校对审核，绝对是没有过度描写的！”菅田帮腔道。　　“呀，我说，你们羽升出版社，就剩你们三个人了吧，你又干校对，又干审核，这根本就不符合出版社人员配备吧？！”灰色领带男为自己抓到了盲点，沾沾自喜起来。　　意识到自己说错话的菅田，看起来又怕又急，却不敢再多说什么。　　“而且，我听说，你们与‘佐藤一郎’之间，履行的是非典型合约，居然同意把原稿，留给作者，你们羽升出版社，倒是大度，但是这是不是涉嫌扰乱市场秩序？”浓妆女接着话道。　　“作家与出版社之间的事情，是他们之间的事情，更何况，管理作家，是作家协会的事情，怎么，这件事，我也要管吗？”龟上武看都没看浓妆女，冷冷道。　　龟上武一开口，原本还在兴致上的旁边两人，彻底成了哑巴，不再说话。　　“今天，我们只讨论一件事，那就是这本书中，到底有没有过度描写情节。” 　　龟上武目光转向中田德明，没说话，意识却已经很明显。　　中田德明并没有理会刚才那两人，也没有回应藻井和菅田，更没有没急着翻书。　　他把书拿在手里，像拿着一件器物，翻了两页，又合上。　　“龟上局长，您读过芥川龙之介吗？” 　　龟上武眉头微动：“读过。” 　　“《地狱变》，读过吗？” 　　“读过。” 　　“那您记不记得，里面有一段......” 　　中田德明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良秀画火焰的时候，怎么画的？” 　　龟上武没说话。　　中田德明继续说：　　“他画的是‘火烧’本身吗？” 　　“不是。” 　　“他画的是‘被烧的人’的表情。” 　　说到这里，中田德明顿了顿，翻开书，熟练地在第39页停下，随即轻声念道：　　“她靠在沙发上，眼神空洞，像是看着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看。手边是一杯喝了一半的汽水，玻璃瓶上凝着水珠，慢慢往下滑。” 　　“她手指轻轻地接住滑溜的水珠，又蘸在自己的嘴唇上，温度比眼角滑落的泪珠，更冷一些。” 　　“她又看到了镁光灯下的自己，她变成了一个男人，注视着自己，然后把瓶子，缓缓地，放下......” 　　他合上书。　　“这段，写的是什么？” 　　没人回答。　　“写的是一个女人。” 　　“她在想什么？不知道。” 　　“她在等什么？不知道。” 　　“她为什么会流泪？不知道。” 　　“她接下来要做什么？也不知道。” 　　“但读者读到这段的时候，会想什么？” 　　中田德明看向浓妆女。　　浓妆女愣了一下，下意识接道：“……她怎么了？” 　　“对。” 　　中田德明点点头。　　“读者会想，她怎么了。” 　　“但书里没写。” 　　他把书放回桌上。　　“龟上局长，您刚才说，您读完了整本书，没发现过度描写。” 　　“您是对的。” 　　“因为这本书里，确实没有一句‘过度’的话。” 　　“但那些举报的人，或者说，看的人，为什么会觉得‘过度’？” 　　他顿了顿。　　“因为他们读的时候，自己把那些画面，在脑子里补完了。” 　　会议室里，安静得可怕。　　银发男的喉结动了动，没说出话。　　灰领带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浓妆女的目光停在桌上那本书上，移不开。　　龟上武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不是刚才那种带着深意的笑。　　是另一种。　　“中田君，你这番话，是谁教你的？” 　　“没人教。” 　　“那你怎么会想到这个？” 　　中田德明看着他，没说话。　　龟上武等了几秒，缓缓开口：　　“昭和二十五年，有一本书，叫《一本书如何活下来》。当年在作家圈子里，广为流传。” 　　“那本书里，有一章，讲的就是这个。” 　　“‘最高明的描写，是不描写。’” 　　“‘让读者自己补完的画面，比写出来的画面，更让人忘不掉。’” 　　“‘同样的书，有着不同经历的人读起来，就会看到不同的画面。’” 　　“‘不需要满足所有人的喜好，只需要激发每一个人想象的能力。’” 　　他盯着中田德明，眼神里多了点什么。　　“中田君，你读过那本书？” 　　中田德明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　　“龟上局长。” 　　“那本书，署名是‘某’。” 　　“您也读过那本书？”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龟上武的表情，第一次有了变化。　　不是怒，不是惊。　　是某种……被识破的、复杂的、说不上来的东西。　　他看着中田德明，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　　“今天的会议，到此为止。” 　　对面四人面面相觑，不敢多问，赶紧站起来鞠躬。　　龟上武没理他们。　　他走到门边，停下脚步。　　“中田君。” 　　“你们的书，这一次算是安全渡过，但是我建议你，危险的举动，还是少做。” 　　门关上了。　　会议室里，只剩羽升的三个人。　　菅田的腿软了，扶着桌子才没坐下。　　藻井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　　“中田君……那本书……我听说过，但是当年并没有量贩出版，市面上也很少流通，你怎么知道的？” 　　中田德明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过了很久，中田德明转过头，看着他。　　“我曾经在某个书架上，看到过那本书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