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和文豪

第43章 文学做刀，割掉脓疮

　　“欢迎收听FM109.8，我们又在这里相遇了！” 　　“在过去的两周里，年度新人王公布，结果和我们预想之中相差无几呀！” 　　“只是今年的的新人王，似乎被别人抢去了风头啊！” 　　“你是说《次郎与他的女郎们》吗？！” 　　“这本书你也看了吧？” 　　“说是很难抢到，只有在中央街口书店和其他分店能够买到！” 　　“啊，是啊，我抢到了一本，可以借给你看哦！” 　　“那可太好了！就是不知道，不知道新人王看到自己的风头被这个‘佐藤一郎’抢了，会是什么滋味呢？” 　　“哎呀，文学文学，就是这样，这才是文学的魅力吧。” 　　“也许吧，不过这个佐藤一郎也是很神秘，自己的书如此畅销，至今都没有露面或者接受采访。” 　　“听说，签约他的出版社，也表示，无法联系上这个作家呢。” 　　“还有人说，这个人或许根本不存在，只是出版社编出来的，还说，能够写出这样文章的人，除了龟上武，应该没有别人了。” 　　“啊？真有人这么说吗？哈哈，那可太有趣了......” 　　咔哒。 　　龟上武按下了收音机的开关，背影被透过窗户的夕阳拉长，影子的旁边，站着中田德明。 　　“现在，似乎有点超出了我的预期。”龟上武转过身，目光中，带着审视。 　　“老师，这难道不是您想要的吗？” 　　“如果这就是你一开始和我说的，关于文学凋敝时代的答案，那么，的确并非完全在我的预料中。” 　　中田德明笑了笑，拿起了那本，第一次来到文库时看到的桃色杂志。 　　“不仅仅是超出了您的预料，也超出了我的预料。”中田德明顿了顿，“老师苦心孤诣地设计了一局棋，就是为了引我入局吗？” 　　“棋局摆在这里，没有什么引不引的，有心人，自然会靠近。” 　　“兔子的故事、次郎的遭遇，这些，也是老师故意摆出来的吗？” 　　“不完全是。一开始，我只是告诉你，让‘佐藤一郎’记住你的名字，我也没有想到，你会直接用‘佐藤一郎’署名自己的作品。中田君，你很喜欢玩火。” 　　龟上武理了理自己的贝雷帽，似笑非笑。 　　只有在这里，中田德明才能窥探到真实的龟上武。 　　他迎上龟上武的笑，微微颔首：“我只是需要钱，而兔子能够给我钱，仅此而已。” 　　“为了那点钱，把署名权都不要了？”龟上武点起一只雪茄，“你想要的，应该不止这些吧？” 　　说着，龟上武从抽屉里，拿出了一份名单，那份名单，和中田德明之前看到的“作家协会任职名单”如出一辙。 　　“这个位置，还空着。” 　　龟上武没有动手，目光始终看着中田德明，但是传达的意思，已经很明确了。 　　中田德明没有追问，只是将目光迅速从那个空着的职位上，转向了龟上武： 　　“老师，作家协会会长的位置，对你来说，这么重要吗？” 　　“对我来说不重要。”龟上个武长长地吐出一圈烟雾，目光忽然看向了天花板，“对日本的文坛来说，很重要。” 　　龟上武看着中田德明，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把雪茄轻轻搁在烟灰缸边沿，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东京的夜色正在降临。 　　“中田君，你知道日本文坛，现在是什么样子吗？” 　　他背对着中田德明，声音很轻。 　　“三岛死了。川端病了。战后那一批人，要么老，要么退，要么变成了自己年轻时最讨厌的人。” 　　“新人王年年有，年年都是‘下一个三岛’。但哪一个是？” 　　他转过身，看着中田德明。 　　“你刚才在听到的广播，说‘能写出这本书的人，除了龟上武，没有别人’。” 　　“你觉得这是夸我？” 　　他摇了摇头。 　　“这是在骂我。” 　　龟上武的目光忽然放空，看向了没有焦点的远方，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回忆什么。 　　许久，他才重新开口，语气，却变得更为沉重： 　　“三十年前，我写过一本书。这本书，叫做《一本书如何活下来》。” 　　“写这本书的时候，我刚刚拿了全日本写作大赛新人奖，第二年，我写出了畅销作品《橄榄枝》，第三年，我就写了这本书。” 　　“那本书里，我教别人怎么写作，怎么出版，怎么活下去。” 　　“但我自己呢？” 　　他顿了顿。 　　“我自己活下来了。活成了一个‘符号’。” 　　“三岛的老师。作家协会的创始人。文部省的副局长。” 　　“所有人见到我，都鞠躬。所有人听我说话，都点头。” 　　“但没有人——再问我：龟上老师，您最近写了什么？” 　　他走回书桌前，再次拿起了雪茄，深深吸了一口，烟圈吐在玻璃上，散开。 　　“我后悔，太早写了那本书，因为那本书，我断送了我的作家生涯。” 　　说完这句话，他伸出手，轻轻点在那份名单上。 　　空着的【会长】那一栏。 　　“这个位置，为什么重要？” 　　“不是因为权力。” 　　“是因为——谁坐上这个位置，谁就得说话。” 　　“说真话。” 　　“说那些别人不敢说的话。” 　　“说那些能让文坛不再是‘一潭死水’的话。” 　　他看着中田德明。 　　“你知道为什么这个位置一直空着吗？” 　　“因为没人敢坐。” 　　“敢坐的人，要么没资格。有资格的人，不敢坐。” 　　他拿起雪茄，吸了一口。 　　烟雾在灯光下缓缓上升。 　　他看向中田德明。 　　“这个位置，对你来说，不重要。” 　　“但对日本文坛来说，需要一个敢说话的人坐上去。” 　　“不是替我说。” 　　“是替那些还没出声的人说。” 　　窗外，最后一缕夕阳沉入地平线。 　　龟上武没有开灯。 　　他就站在黑暗里，看着中田德明。 　　“日本文坛，长了太多的脓疮，只有你，才能用文学做刀，也只有文学做刀，才能割掉这些脓疮。” 　　“你要怎么做？” 　　不开灯的房间里，龟上武的影子，渐渐和黑暗融为一体。 　　中田德明看着眼前的那个身影，并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朝着他微微鞠躬： 　　“老师，一小时后，是《次郎与他的女郎们》的记者访谈会，我将作为出版社代表出席。” 　　“......” 　　不等对方回答，中田德明转身，拉开了海鸥文库的门，刚刚亮起的路灯，打在了他的身上。 　　他缓缓回头： 　　“老师，当年您的那本书最终没有增产畅销，原因，应该也和我这本书类似吧？受到了同业的举报？” 　　黑暗里，龟上武没有回答，手中的雪茄缓缓燃烧。 　　中田德明微微颔首，转身，关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