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和文豪 · 第12章记录下故事的支撑点

　　“我们都来说说各自故事，怎么样？” 　　中田德明的声音在空旷的摄影棚里回荡。　　女郎们和导演交换着眼神，有些局促，又有些跃跃欲试。　　“不过，”中田德明话锋一转，目光如扫描仪般扫过每个人的脸，“我们不说‘故事’。我们说‘一瞬间’。” 　　“一瞬间？” 　　“对。让你决定踏入这个行业的那一瞬间；让你在镜头前突然感到恶心或麻木的那一瞬间；让你领到薪水时，除了钱还感到其他东西的那一瞬间。”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还有，让你在深夜独自一人时，怀疑这一切是否值得的……那一瞬间。” 　　其他人的表情带着一丝疑惑，棚内陷入更深的寂静，只有暖气机的嗡鸣。　　显然，每个人都因这过于尖锐的提问而触及了内心的某个隐秘角落。　　中田德明拿起笔和本子，在第一页写下标题：　　《次郎与他的女郎们》素材库：“决定性瞬间”访谈录。　　“从谁开始？”他抬头，目光平静，没有逼迫，只有等待。　　最终，坐在摄影灯下的导演率先坐直了身体，开口道：　　“我是这个项目的导演，我先来吧。” 　　“其实我的一瞬间很简单，就放在刚刚。” 　　导演看了一眼门外，抿了抿嘴，“就是父亲离开的一瞬间，我产生了很奇怪的感觉。” 　　“虽然目前我还说不清楚这种感觉，但是我知道，我更加确定了自己要走的路。” 　　“别人都说我不应该这样，明明家里有印刷厂，偏要自己出来折腾，但是......” 　　他看着中田德明，异常坚定：“但是我一定清楚自己喜欢什么，但是我很确定，自己不喜欢什么。” 　　说完，他就像一个回答完毕的课堂学生，双手搓着大腿，显得有点害羞。　　中田德明鼓励地点点头，手不停地在笔记上上记着。　　“那么，谁是下一位？” 　　“我！” 　　鹿子举起手，屁股往前挪了挪，又看了一圈旁边的人，才吞吐道：　　“嗯......其实我从小就是父母眼里的叛逆少女，在学校的时候也不认真学习，后来父母离婚了，我跟着妈妈生活......” 　　说到这里，鹿子顿了顿，眼睛红了起来，她迅速地抹去眼角留下的眼泪，　　“后来妈妈生了病，需要钱，父亲不肯给钱，我听说当杂志女郎赚钱快......” 　　“本来我以为拍照很轻松的，没想到......哈哈，和我想象中的不一样。” 　　鹿子又哭又笑的，一时间搞得大家不知道该跟着笑，还是安慰她。　　“我没事，我只是觉得，我的一瞬间，大概就是决定出来挣钱治疗妈妈的那一刻，那一刻，改变了我，我觉得我长大了。” 　　说完，鹿子身子缩了回去，低着头不再说话。　　而接下来的其他几个女郎说的故事，和鹿子的故事有着高度的相似。　　她们都是年轻貌美的女孩，因为家里或者感情的缘故，急需用钱，转身投入到这个听说来钱快的行业。　　而她们的‘一瞬间’，往往都对她们有着巨大的冲击的瞬间。　　亲人的离世、爱人的背叛等等。　　其中有一位女郎在讲述时，无意识地把玩着脖子上一条很细的、几乎快断掉的金色项链。　　她说：“我的一瞬间，是当掉奶奶最后一条项链去拍照的那天。我对自己说，等赚到钱，要赎一条更粗的还给她。但现在……我觉得细的挺好，不容易被人看见。” 　　中田德明静静地听着她们的故事，时不时地观察着兔子的表情，　　轮到她的时候，她已经是最后一个，她讲了一个与众不同的“一瞬间”。　　“那个，其实我的家庭很幸福，来做杂志女郎，我父母是支持的。” 　　她的话，让在场所有人都哗然。　　虽然说当下的日本情色产业在法律的框架下还算缓慢发展，众人对这个行业的态度也逐渐平和，　　但是为人父母的，大多还是不愿意子女接触这个行业的，　　导演的父亲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所以，当兔子这么说的时候，中田德明记录的笔，也稍稍顿住。　　他看向兔子，示意其继续。　　兔子微微一笑，坦然道：　　“我觉得这是女性掌握自己人生最好，最直接的手段。” 　　“如果我都能踏出这一步，那么我相信，以后应该也不会有什么能够禁锢我。” 　　“而我的那个‘一瞬间’，就是闪光灯闪起的那一瞬间，每一次闪光灯亮起，我都觉得，自己在做一件很酷的事情。” 　　寥寥几句，兔子就把自己的故事说完了。　　就在此时，棚内气氛忽然变得微妙起来。　　就连鹿子看向她的眼神，从同情变成了某种复杂的不解甚至轻微的敌意。　　中田德明合上笔记本，金属扣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像为一场仪式落锁。　　众人的注意再次回到了中田德明德身上。　　他目光扫过这些年轻的面孔，刚才那些瞬间的碎片——父亲的背影、病床、断裂的项链——在他脑中开始疯狂碰撞、重组。　　“那么，今天的采访就到这里。辛苦各位了。现在，我再来解释一次，何为故事的支撑点。” 　　他拿起桌上鹿子刚喝了一半的汽水瓶，走到一盏聚光灯下。　　“看这个。”他将瓶子举起，玻璃在强光下折射出廉价而绚丽的光，“如果我只拍它，这是一张静物照，甚至像广告。” 　　他忽然将瓶子递给鹿子：“现在，鹿子，想象这不是汽水。这是你攒了三个月，终于买到的一瓶高级香水。但你刚拿到手，就接到老家电话，弟弟的学费又涨了。” 　　鹿子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接过瓶子，手指收紧，眼神里的雀跃慢慢沉下去，变成一种复杂的、带着痛惜的挣扎。　　“现在，再看。”中田德明对次郎说，“镜头对准的不是瓶子，是她握住希望，又不得不亲手放下的那一瞬间。　　这就是‘支撑点’。　　让所有观看者，都能通过一个具体的‘物’，触摸到人物内心的‘事’。” 　　棚内一片寂静。　　次郎迅速地拿起手边的拍立得，咔嚓一声，抓拍下了鹿子的表情，　　等到照片显现出来的时候，次郎盯着照片上完全不一样的鹿子，手指微微发抖。　　他好像……有点明白了。　　众人围过去看，几乎是同时发出了低声的惊呼。　　“这果然不一样了......” 　　“这原来就是故事的支撑点！” 　　“记录下故事的支撑点的一瞬间，照片果然有了灵魂！” 　　而当全部人反应过来，想要再追问的时候，才发现中田德明的已经离开了摄影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