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都文京区向丘二丁目233号,海鸥文库。 门牌老旧,漆色斑驳。 站在门边,一股陈旧的纸张、灰尘与极淡霉味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 屋内没有开灯,冬日上午的天光透过蒙尘的窗户,勉强照亮了屋内的轮廓。 然后,他看到了那三面并排的原木书架。 三个并排的原木书架,其中一个,摆满了古今书籍,从《古事记》、《万叶集》的仿古装帧,到罗曼·罗兰、托尔斯泰的日译精装。 另有一个略显空荡,整齐陈列着各种文学奖的奖杯、证书,以及与文豪名流的合影。 三岛年轻时的签名照摆在最醒目的位置,笑容灿烂。 他的目光移向第三面书架。 然后,彻底怔住了。 那一面书架上,空空荡荡,只在正中央的格子里,孤零零地、端端正正地摆放着一本杂志。 封面的色彩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异常刺目。 那是一位打扮极致香艳、姿态大胆出格的女郎,她的眼神隔着灰尘,向闯入者投来赤裸裸的、商业化的挑逗。 那是一本限制级的“桃色杂志”。 他的目光在三个书架中来回游移,又确认自己并有进错房间。 文学、荣誉以及......欲望? 中田德明一时之间分不清,这是龟上武故意而为之,还是一次尴尬的遗忘。 但是,当龟上武那张严肃严谨,带着无法抵抗的正气的脸庞浮现在脑海中的时候, 他更愿意相信,这是龟上武给他的考验。 龟上武作为《海》杂志的创始人之一,他的确可以给中田德明设置考验。 但是,这算哪门子考验? 一本桃色杂志? 盯着那杂志上充满情欲的双眸。 带着疑惑,中田德明拿起了杂志,开始翻看起来。 从第二页开始,每一页都印了一个曼妙女子。 她们穿着夸张,动作轻挑...... 页眉上,清晰地落款着个不知名的影视株式会社的名字。 看到这里,中田德明停止了翻页。 心里泛起一丝失望。 这并不像是龟上武对自己设定的考验。 想到如此,中田德明顿时无奈摇头,但转念一想: 龟上武诸多光环加身,但毕竟也是一个普通人,有七情六欲也是正常。 就当中田德明刚想把杂志放回原处,那张众多女郎的合影却让他再次滞在原地。 原本充满情欲色彩的杂志画面上,赫然出现一行手写的钢笔字。 【美被标价,痛苦被展览,这就是我们的新时代。文学,还剩什么?】 中田德明不由地蹙起了眉头。 在一本桃色杂志上,发出如此的质问, 就像是在霓虹刺眼,光怪陆离的涉谷中心,高声朗诵着俳句,既显得格格不入,又让人摸不着头脑。 而从那苍劲和决绝的落笔中,中田德明又能感受到,写这行字的人,心中那股莫大的绝望。 中田德明下意识地拿出那张留言字条,和杂志上的字进行比对, 最终确认,是龟上武的字迹。 中田德明放下杂志,再次环视这个房间。 此刻,他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一场简单的、关于道德或品味的考验。 龟上武把他扔进这个堆满书籍、荣誉与禁忌符号的房间,或许是想让他自己找到答案。 在这个文学被束之高阁、荣誉沦为装饰、而欲望被明码标价的时代,一个真正的写作者, 究竟该站在哪里? 该为何而写? 中田德明走到窗边,看着被白雪覆盖的东京,心里顿时就沉了下来。 这也许不仅仅是一个考验, 更像是一场求助。 龟上武想必是陷入了思考的漩涡之中,所以才会患上抑郁症。 而自己的出现,不仅仅熄灭了那一盆炉火,更是让龟上武看到了一种“拯救”的可能。 但是, 对中田德明来说,他的初衷并非是拯救其他人或者这个时代, 他只想拯救自己——赚更多的钱,过上更好的日子。 “这样看来,压力似乎更大了一些啊。” 中田德明在窗边自语起来,呼出的热气,在玻璃上呵出了一团白雾。 白雾在玻璃上缓缓地消散,等到眼前的景象再次清晰起来的时候, 中田德明也早已理清了思绪。 既然选择了踏入文坛,自然就会要面临这样的挑战。 在这片被大雪覆盖的岛国土地上,要是光靠之前那样,仅仅用出格的言论博得像龟上武这样的前辈的关注,的确是中田德明所擅长的。 但是若真想能应对日后的一切,只能靠写出真正能够融化这片积雪的文章。 只要把雪融化了,那么自己想要的一切,自然便有了。 按照自己先前的想法,只要按部就班地“抄”那些未曾面世的作品,就可以轻易得到关注和认可, 但是那样的话,始终都是用别人的思想发声, 他一个文学史博士,还不至于沦落到要抄的地步。 想到这里,他决定摒弃“抄”的想法, 或许, 在这个时代里,他完全可以成为一名原创作家,写出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 只是,该如何开始呢? 墙上的分针,一圈又一圈, 直到窗外雪白的屋顶,被铺上一层夕阳的金黄, 中田德明才缓缓起身,整理了一下的大衣, 按照约定的时间,前往扇屋。 或许在今晚的沙龙上,他能够窥探到一丝方向。 ...... ..... ...... 而当他从地下铁走出, 绕过灯红酒绿的长街, 站在扇屋门前的时候, 他再一次感到恍惚。 浓烈的香水味,混合着酒精味,通过敞开的大门,扑鼻而来。 而就在那昏暗的扇屋内,几个身穿暴露的女郎,正浓妆艳抹地围坐一起,讨论着什么。 带着情绪的,浑浊的灯光打在其中一个女郎的脸上, 中田德明的目光定住了, 那张脸,从二维的油墨杂志封面,赫然跃入了三维的、呼吸着的现实。 正是几小时前,在文库那本杂志上,挑逗的封面女郎。 然而此刻,她脸上没有那种刻意的挑逗。 她正微微蹙着眉,听着同伴说话,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桌角边缘, 神情里,有一丝极力掩饰却仍泄露出的……厌倦? 或者, 更深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