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彩霓虹在中田德明的眼中流转。 不过是反应稍稍慢了一秒,就刚好和那封面女郎四目相接。 那双眼中闪过一丝意外,烈焰色的双唇微微张开,示意身边的伙伴共同朝着门边的方向看来。 雪, 落在中田德明德肩膀上。 他轻轻拍扫,迎着目光,推开了那扇玻璃门。 更为浓烈的,属于女人的脂粉气息,充斥在空气里,瞬间将中田德明包围了起来。 而比这让他更觉得脸上的毛孔随之紧缩的,还有那几双炽热的,带着好奇的目光。 “请问,这里是扇屋沙龙吗?” 终于, 他清冽的声音在屋内响起,目光落在了封面女郎的眼睛上, 只有她的穿着还稍微保守一些, 中田德明只好向她发起了问话。 女郎和几位伙伴交换了眼神,随即脸上露出一抹优雅的微笑, 颔首间,甜美的声音,已经回答了中田德明。 “是的。这里的是虹光扇屋的文学沙龙。” “谢谢。我想请问......” 中田德明抬起头,向四周寻找,这间只有一层的酒廊并不大, 此刻还没到营业时间,除了吧台里的酒保正在清洁卫生外, 中田德明没有看到其他的男人。 他再次看向封面女郎,顺带向那几位穿着大胆的女郎移动了目光, 她们正玩味地盯着自己。 “你是在找佐藤一郎吗?”一个微胖的女郎开口,声音很嗲。 “是的,我是龟上武老师的介绍来的,我叫......” “等等。” 中田德明的自我介绍忽然被打断,说话的,是封面女郎。 她点燃一支香烟,轻轻送到嘴边,吐出一口烟雾后,才缓缓道: “在这里,不到非必要的时刻,都不需要知道彼此的名字。” 封面女郎说完,烟雾后的目光平静地看着中田德明,散发着主人的姿态。 中田德明沉默了两秒。 “明白了。” 他微微颔首,声音依旧平静,但接下来的话,却让那抹玩味的微笑在女郎脸上凝滞了一瞬。 “那么,在佐藤先生到来之前,我该如何称呼诸位?”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位女郎,最终落回封面女郎脸上,“是按杂志上的页码,还是……按今晚各位所扮演的‘文学角色’?” 话音落下,房间里出现了短暂的寂静。 酒保擦拭酒杯的声音变得异常清晰。 那位微胖的女郎脸上的嗲笑消失了。 另外几位女郎交换的眼神里,好奇变成了一丝被刺破伪装的羞赧, 唯独封面女郎,不动声色,缓缓将香烟弹进烟灰缸。 她再抬起眼时,目光里少了几分职业的慵懒,多了几分真实的审视。 “有趣。” 她轻轻吐出两个字,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转向吧台,“给这位……‘杂志读者’,来一杯水。” 说完,封面女郎朝着酒保招招手, 纤长的手指又朝着对面的空座指了指,示意中田德明落座。 中田德明没有多说,安静地坐到座位上。 为了避免尴尬,他的目光绕过那一片片毫无遮掩的冰清玉肌,锁定了封面女郎微微上扬的嘴角上。 “龟上是怎么和你说的?” 封面女郎稍稍拨弄了一下额前卷曲的刘海,漫不经心道。 “龟上老师,让我来这里找佐藤一郎,让他记住我的名字。” “呵,记住你的名字,嗯......龟上这老家伙......” 封面女郎话音戛止,并没有继续说下去。 倒是一旁的其他女郎,有些不高兴起来,揶揄起中田德明来: “龟上那老东西,老是把奇怪的人指来这里.....佐藤今晚不在,哦对了,你应该也和之前那些男人一样吧?” 中田德明自知刚才自己的话“得罪”了她们, 这个时候,他也不再打算呛回去,只是微微一笑,态度诚挚道: “诸位,刚才是我多有冒犯,但并无恶意,只是想表达,我已经提前见过诸位的相貌了。” 微胖女郎轻哼一声,不再理睬。 中田德明也没有再接话, 只是面向封面女郎,问起了今晚的沙龙主题。 “既然诸位出现在这里,想必也是为了参加今晚的沙龙,不知主题是什么?” “文学沙龙,主题自然就是文学了。”封面女郎邪魅一笑。 “算了吧,我看他也是和其他男人一样,嘴上说着文学,脑子里只有女人, 不信,你让他说说,对日本当今文学的理解,肯定说不出来......” 一旁的女郎们故意说着激将的话。 面对这样的话,中田德明没有多做解释,只是拿起杯子,轻轻抿了一口, 自顾自地说了起来: “日本文学当前的境况,像一间过于精致的和室。 所有家具(流派)都摆在正确的位置,空气里熏着‘物哀’或‘战后反思’的旧香。每个人都坐在规定的座垫上,谈论着榻榻米的纹理多么优美。” “但没人愿意承认,这间和室的地基正在被经济奇迹的洪流悄悄蛀空。 窗外是东京塔和咆哮的流水线,而屋里的人,还在为一句俳句的季语是否精准而争论不休。” “文学,本该是探向窗外、甚至砸破窗户的手。但现在,它成了装饰窗户的精致窗花。诸位……” 他的目光第一次坦然掠过那一双双眼眸,不再躲闪: “你们既是这窗花的一部分,也是最有可能率先感受到窗外寒风的人。这就是我的理解:一种华丽的、正在失去痛感的无力。” 说完,中田德明再次抿了一口水, 在那几位女郎诧异的目光中,缓缓起身,站在桌边,微微鞠躬道: “既然今天佐藤一郎不在,那我也不再强留在此。告辞。” 说完,他拢了拢大衣,转身便要离开。 “等等。” 胖女郎咕噜一声从座位上站起来,喊住了中田德明: “佐藤一郎还没知道你的名字,你就走了吗?” 中田德明的背影,被窗外的霓虹勾勒出清晰的冰冷, 他微微侧过头,再次朝着几位女郎颔首,只留下沉默。 随即,头也不回地,推开了那扇玻璃门。 在身后的门即将被关上的瞬间, 刚才的酒保忽然追了出来,拦在跟前。 “先生,佐藤一郎,请您回去。” 中田德明回头看了一眼,扇屋内,仍旧没有别的男人。 他盯着酒保,沉默。 酒保看懂了中田德明的意思,脸上露出讪笑,指了指屋内的几个女郎,小声解释道: “先生,她们,都是佐藤一郎。” 中田德明再次回头, 这一次,坐在里面的女郎们,都露出了得逞后的微笑,盈盈地朝着中田德明挥手。 嗯, 有意思。 中田德明嘴角向上牵动了一下,绕过酒保,重新推开了扇屋的门, 大步走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