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影泪》 第九集血色婚礼(上) 十月初八,黄道吉日,宜嫁娶。 苏州城从清晨就开始沸腾。陈府门前车水马龙,宾客如云。红绸从府门一直铺到街口,鞭炮声不绝于耳,空气中弥漫着喜庆的气息。 陈逸轩穿着一身大红喜服,头戴乌纱帽,站在府门前迎接宾客。他脸上挂着标准的笑容,但仔细看,就能发现那笑容下的僵硬和疲惫。 “恭喜陈大人!贺喜陈大人!” “陈公子真是双喜临门啊!高中进士,又娶得佳人!” “祝陈大人与李小姐白头偕老,早生贵子!” 贺喜之声此起彼伏,陈逸轩一一回礼,心中却一片冰冷。他知道,今天可能会是他人生中最重要的日子,也可能是...最可怕的日子。 陈氏站在他身边,满面红光,眼中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她不时望向远处,似乎在等待什么。 “母亲,您在等谁?”陈逸轩低声问。 “龙虎山的人。”陈氏也压低声音,“玄真天师说今天会派人来,以防万一。” 陈逸轩心中一沉:“他们...他们会来吗?” “一定会来。”陈氏说,“那个妖女今天肯定会来捣乱,有龙虎山的人在,我们就安全了。” 话虽如此,但陈氏心中也没底。自从十天前玄真天师带人去抓妖女,就再没消息传回。派去打探的人回来说,只找到了几个修为被废的弟子,玄真天师本人不知所踪。 这让陈氏寝食难安。玄真天师是她们最大的依仗,如果连他都对付不了那个妖女,那今天... “新娘子来了!新娘子来了!”门外传来喊声。 一队华丽的迎亲队伍缓缓而来,八抬大轿,十里红妆。轿子停下,丫鬟掀开轿帘,一个凤冠霞帔的女子走了出来。虽然盖着红盖头,但从那窈窕的身姿可以看出,必定是个美人。 这就是礼部侍郎的千金,李嫣然。 陈逸轩上前,按照礼仪牵着红绸,将新娘子引入府中。宾客们簇拥着跟了进去,府内顿时热闹非凡。 拜堂仪式在正厅举行。高堂上坐着陈氏和李家派来的长辈,司仪高声唱礼: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陈逸轩和李嫣然相对而拜。就在两人弯腰的瞬间,异变突生。 一阵阴风吹过,厅内的红烛同时熄灭。紧接着,天空中传来凄厉的哭声,那声音飘飘忽忽,似远似近,让人毛骨悚然。 “怎么回事?” “哪来的哭声?” “好吓人啊...” 宾客们骚动起来,纷纷看向四周。陈氏脸色大变,猛地站起身:“谁在装神弄鬼?!” 哭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银铃般的笑声。那笑声清脆悦耳,却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装神弄鬼?”一个女子的声音响起,“陈夫人,你害死我娘时,可曾想过会有今天?” 话音落下,一道白色的身影从天而降,轻飘飘地落在正厅中央。那是一个穿着素白长裙的女子,长发如瀑,赤足而立,脸上蒙着面纱,只露出一双泛着粉色光芒的眼睛。 “妖...妖女!”陈氏惊叫出声。 离殇——现在该称她为沈清漪了——缓缓揭开面纱,露出那张让在场许多老人都熟悉的面容。 “沈...沈小姐?!” “她不是病逝了吗?” “怎么会...” 宾客们震惊不已,议论纷纷。沈清漪,这位沈府的表小姐,三年前就“病逝”了,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而且还以这种方式出现? “清漪...”陈逸轩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喃喃道。 李嫣然听到这个名字,猛地掀开盖头,露出一张娇美却苍白的小脸。她看着沈清漪,又看看陈逸轩,眼中满是震惊和疑惑。 “沈小姐?”李嫣然问,“你不是...不是已经...” “已经死了?”沈清漪笑了,“是啊,在你们口中,我确实是‘病逝’了。可实际上呢?我是被我的好姨母、好表哥,还有这位张道长,联手逼死的!” 她指着陈氏、陈逸轩,还有站在角落里的一个中年道士——那是玄真天师的师弟,今天代替师兄前来的玄明道长。 “胡说八道!”陈氏厉声道,“清漪,你中邪发疯,我们好心送你去治病,你怎么能恩将仇报?各位,这个妖女已经疯了,大家不要信她!” “疯了?”沈清漪冷笑,“那你们看看,这是什么?” 她抬手一挥,一个包裹凭空出现,落在地上散开,露出里面的账本和信件。 “这些,是陈逸轩勾结土匪、收受贿赂的证据!”沈清漪高声道,“黑风寨为祸一方,杀人越货,无恶不作。而这位新科进士、朝廷命官,就是他们的保护伞!各位若是不信,可以自己看看!” 宾客们面面相觑,有人好奇地上前,捡起账本翻看。很快,惊呼声此起彼伏。 “天啊...这是真的!” “黑风寨每月上交五百两银子...” “还有这些信件...陈大人竟然让官府对黑风寨网开一面!” “这...这可是杀头的大罪啊!” 陈逸轩脸色惨白,想要解释,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陈氏更是气得浑身发抖:“妖女!你伪造证据,污蔑朝廷命官!该当何罪?!” “伪造?”沈清漪笑了,“那这些金银珠宝呢?也是我伪造的?” 她又挥手,一大堆金银珠宝凭空出现,堆成了一座小山。那些珠宝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刺得人眼睛发痛。 “这些,都是从陈逸轩房中搜出的赃物!”沈清漪说,“各位可以看看,上面还有黑风寨的标记!” 一个年长的商人上前,仔细查看后,倒吸一口冷气:“是真的...这些珠宝,确实是三个月前黑风寨劫走的那批...” 现场顿时炸开了锅。如果只是账本和信件,还可以说是伪造。但连赃物都拿出来了,那就铁证如山了! “陈大人,这...这是真的吗?”一个官员沉声问道。 陈逸轩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知道,一切都完了。 “逆子!”陈氏忽然一巴掌打在陈逸轩脸上,“你说!这些是不是真的?!你是不是真的勾结土匪?!” 陈逸轩被打得一个趔趄,看着母亲眼中的狠厉,忽然明白了——母亲是要弃车保帅,把所有罪责都推到他身上! “我...”他艰难地说,“是我一时糊涂...” “好你个逆子!”陈氏痛心疾首地说,“我含辛茹苦把你养大,送你读书考取功名,你竟然做出这种事!你...你对得起列祖列宗吗?!” 她又转身对宾客们说:“各位,是我教子无方,才让他铸成大错。今日,我就大义灭亲,将这个逆子交给官府处置!” 这一番表演,倒是让一些宾客动容。但更多的人,却看出了其中的猫腻——陈逸轩一个书生,哪来的胆子勾结土匪?背后肯定有人指使! “陈夫人真是深明大义啊。”沈清漪鼓掌道,“不过,你好像漏了一件事。” “什么事?”陈氏警惕地问。 “我娘的死。”沈清漪的声音忽然变得冰冷,“陈逸轩说,我娘当年不是难产而死,而是被人害死的。陈夫人,这件事,你知道吗?” 陈氏脸色大变:“胡...胡说!你娘是难产死的,全府的人都知道!” “是吗?”沈清漪缓缓走向陈氏,“那为什么我娘怀孕时身体很好,却突然难产?为什么接生的稳婆事后就失踪了?为什么我爹一死,你就急着嫁进沈府,霸占家产?” 一连串的问题,如重锤般砸在陈氏心上。她连连后退,眼中满是惊恐:“你...你血口喷人!” “我是不是血口喷人,你自己心里清楚。”沈清漪停下脚步,环顾四周,“各位,今天我沈清漪在此,就是要为我娘讨回公道!陈氏,你害死我娘,霸占沈家家产,虐待我这个孤女,现在还想害死我!这笔账,今天我们就好好算算!” “妖女受死!”一直沉默的玄明道长忽然出手。 他早就看不下去,此刻见沈清漪咄咄逼人,终于忍不住了。他祭出一把桃木剑,口中念念有词,剑身泛起金光,刺向沈清漪。 沈清漪不闪不避,只是轻轻抬手,用两根手指夹住了桃木剑。金光在她指尖闪烁,却伤不了她分毫。 “龙虎山的道士?”沈清漪看了玄明道长一眼,“道行比玄真差远了。你也想步他的后尘吗?” 玄明道长大惊:“你...你把我师兄怎么了?!” “他?”沈清漪笑了,“被我打成重伤,逃回龙虎山了。怎么,他没告诉你吗?” 玄明道长脸色一变,想要抽回桃木剑,却发现剑像被铁钳夹住,纹丝不动。 “既然你主动出手,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沈清漪手指用力,桃木剑应声而断。 她随手一挥,断剑倒飞而回,插在玄明道长脚前的地面上,入土三分。 “今天我只找陈家人算账,其他人最好不要插手。”沈清漪冷冷道,“否则,别怪我手下无情。” 玄明道长看着脚下的断剑,又惊又怒,但想到师兄都败在她手下,自己恐怕也不是对手,只能强忍怒火,退到一边。 解决了玄明道长,沈清漪重新看向陈氏:“现在,轮到你了。陈氏,你是自己说出害死我娘的真相,还是让我用搜魂术,从你脑子里挖出来?” 搜魂术!听到这三个字,懂行的人都倒吸一口冷气。那可是邪术,会对被施术者造成不可逆转的伤害! 陈氏更是吓得魂飞魄散:“你...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的?”沈清漪一步步逼近,“你都敢害死我娘,我还有什么不敢做的?陈氏,我的耐心是有限的。” 就在沈清漪准备动手时,一直沉默的李嫣然忽然开口:“等等。” 所有人都看向她。这位新娘子,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很安静,此刻终于说话了。 “李小姐有何指教?”沈清漪问。 李嫣然走到陈逸轩面前,看着他,眼中满是失望:“陈公子,沈小姐说的...都是真的吗?” 陈逸轩低下头,不敢看她。 “我知道了。”李嫣然苦笑,“这桩婚事,就此作罢。我李嫣然虽然不才,但也不会嫁给一个...这样的人。” 她摘下凤冠,脱下霞帔,扔在地上,转身就要离开。 “李小姐请留步。”沈清漪叫住她,“今天的事,与你无关。你也是受害者,被我这个表哥骗了。不过,在离开之前,你不妨听听真相。也好知道,你差点嫁入的,是一个什么样的家庭。” 李嫣然停下脚步,点了点头。 沈清漪重新看向陈氏:“现在,该你了。说,还是不说?” 陈氏看着周围众人异样的目光,看着儿子颓败的样子,看着李嫣然决绝的背影,知道今天无论如何也逃不过了。 她忽然笑了,笑得很疯狂:“好!好!既然你想知道,我就告诉你!没错,你娘是我害死的!她一个商贾之女,凭什么嫁进沈家?凭什么当沈家的主母?我比她强一百倍,却只能做妾!我不服!” 她越说越激动:“所以我买通了稳婆,在你娘生产时做了手脚。她死了,你爹伤心过度,没多久也死了。沈家的一切,就都是我的了!怎么样?满意了吗?!” 全场哗然。虽然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陈氏承认,还是让所有人震惊不已。 这简直是蛇蝎心肠!害死正室,霸占家产,虐待孤女...这样的人,竟然还堂而皇之地活了这么多年! 沈清漪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母亲被害的真相,还是让她心如刀绞。 “很好。”她睁开眼,眼中血色弥漫,“陈氏,你承认了。那么,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清漪!”陈逸轩忽然冲过来,挡在母亲面前,“你不能杀她!她是我母亲!” “你母亲?”沈清漪看着他,“那我母亲呢?她被你母亲害死了!陈逸轩,你给我让开!” “我不让!”陈逸轩咬牙道,“你要杀她,就先杀我!” 沈清漪笑了,笑得凄凉:“你以为我不敢杀你吗?陈逸轩,你勾结土匪,害死无数无辜百姓;你背叛誓言,害我走上绝路;你助纣为虐,包庇杀母仇人...你早就该死了!” 她抬起手,指尖凝聚出一朵血色桃花。 “等等!”陈氏忽然推开儿子,跪了下来,“清漪,你要杀就杀我!一切都是我做的,与逸轩无关!求你...求你放过他!” “母亲!”陈逸轩想要扶起她,却被陈氏推开。 “逸轩,你听着。”陈氏看着他,眼中含泪,“娘这辈子做错了很多事,但最错的,就是没有教好你。你走吧,离开这里,重新开始。不要再想着报仇,也不要再回来...” 她忽然从怀中掏出一把匕首,刺向自己的心口! “母亲!”陈逸轩大惊,想要阻止,但已经晚了。 匕首刺入心口,鲜血喷涌而出。陈氏倒在地上,看着沈清漪,艰难地说:“清漪...这下...你满意了吗...” 沈清漪看着这一幕,愣住了。她没想到,陈氏会自杀。更没想到,这个害死她母亲的女人,临死前竟然会为了保护儿子,做出这样的选择。 “母亲!母亲!”陈逸轩抱着陈氏的尸体,痛哭失声。 宾客们看着这惨烈的一幕,都沉默了。虽然陈氏罪有应得,但这样的结局,还是让人唏嘘。 沈清漪站在原地,看着痛哭的陈逸轩,看着死去的陈氏,心中没有复仇的快感,只有一片空虚。 这就是她要的复仇吗?让仇人死在自己面前?可为什么,她一点都不开心? “离殇。”桃夭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别忘了,还有一个。” 对了,还有一个。林婉如。 沈清漪环顾四周,发现林婉如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她什么时候溜走的? “她跑了。”桃夭说,“不过跑不远。去吧,完成你的复仇。” 沈清漪点点头,最后看了陈逸轩一眼,转身离开正厅。宾客们自动让出一条路,没人敢阻拦。 她走出陈府,站在街上,感应着林婉如的气息。很快,她锁定了方向——城南。 林婉如,你跑不掉的。 第九集(上)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