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历二十二年,四月初六,距离万劫山庄大会还有七天。 云想容皱着眉头,双臂怀抱在胸前,盯着房门上的一封信,那张纸用一柄飞刀钉在木门上,这已经是第二次了。 “去日未远,来日无多。七日后,静候于万劫山庄。劫字。” 她紧紧盯着信的署名,最后两个字无比熟悉,却被深深埋没在记忆的沙滩中。接着潮水涌来,冲刷开积沉的浮沙。 “安之!”她叫道。 “怎么了?”李安之走过来,他刚才正和林深商量下一步的行动计划。 “金陵城地牢!刀镇恶!” “啊?”李安之还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咱们在地牢里看到的那封信!署名正是这两个字!” 李安之这才想起来,当年在地牢之下,他从刀镇恶桌上找到的那几封信,署名确实是这个“劫字”,现在看来,金陵城一年多前那起盗玉疑案,竟然也和这个万劫山庄的庄主有着莫大的联系。 林深思忖道:“此人的手下轻功十分了得,绝不可小觑。” “孟红雨。”李安之皱眉道:“万圣阁杀手,几天前我和她曾在留村交手,再往前推,洗剑英雄会上,她万军丛中刺杀文长庚得手,在场几百位江湖豪杰无一能够阻挡。现在看来,万劫山庄不仅和当年的金陵疑案,江南持续不断的乱象有关,还和万圣阁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这英雄大会,我们是非去不可了!” 严州城外,烟柳画桥之上,蓝井骑马立于桥中央。李安之、林深一行人出城,她便纵马相迎。 “安之,你们来啦。”她久违地露出笑容。 “蓝井,这位是林深。”李安之点头致意。 蓝井看着林深背后的长枪,不由得心里连连赞叹,枪乃百兵之王,江湖中数一数二的枪手,皆是七八境的强者。 “万劫先生究竟有何目的,我们还不清楚,现在唯一的线索就是唐家村了,庞老爷子既然是庞家村人,不妨向他打听一下?” 李安之和林深都赞同她的提议,三人策马向烟水渔村赶去。 村口的空地上,庞老爷子拄着拐杖,坐在石阶上微微喘气。老爷子有癔症,又多半与唐家村那场旧事有着脱不开的干系,几人都踌躇着不敢上前。 李安之突然灵机一动,说道:“蓝井,我记得之前……庞老爷子不是把你当准儿媳了嘛,不如……你去试试?” 蓝井的小脸登时微红,她嗔道:“别人说笑就算了,你也拿我寻开心!” 李安之一脸坏笑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说道:“现在只有这一个办法了,我们会记得你做出的‘牺牲’的。”说罢,和林深对视一眼,两人不约而同笑出声来。 蓝井没好气地狠狠瞪了他一眼,赌气道:“去就去,有什么大不了的!” 蓝井深深吸了一口气,迈步向庞老爷子走了过去,李安之走出树后,半蹲着跟在她身后,听见她笑着打招呼道:“老人家,还记得我吗?” 老爷子睁大那灰蒙蒙的双眼,盯着她看。 她微微回身,小声跟李安之说道:“看吧,太久远了,他认不得我了……” 话音未落,老人的声音骤然兴奋起来:“哎哟,小姑娘,又来了啊?这回想通了?肯做咱庞家的儿媳妇了?” 蓝井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她没好气地瞥了一眼身后拼命憋笑的李安之,堆起笑脸说道:“老人家,要不……你说说,做庞家的儿媳妇有什么好处呀?” 庞老爷子眉开眼笑,顺着她的话絮絮叨叨地说了下去:“好呀小姑娘,那我就跟你说道说道,咱们庞家村别看村子小,在十里八乡都是鼎鼎有名的,也出过不少大人物,单看最近几年,咱们庞家村的儿郎也是顶个的好!既然提到庞家村的儿郎,就不得不提我庞子福的儿子……” 李安之轻轻戳了戳蓝井的腰间,她回头瞪了他一眼,小声嘟囔道:“我知道该怎么做。”接着她打断了老人的话,引导道:“咱们大家都知道您的儿子力气最大,胆子最大,打的猎物最好!不如……您再跟我说说村里的事?” 老人张开牙齿已经掉光的嘴巴,笑道:“小姑娘家面子薄,那咱们就以后再了解,慢慢了解……要说咱庞家村啊,有一位非常厉害的大夫,那大夫不是本地人,是见过大世面的,村里儿大病小病,就没有他治不好的,小姑娘大可放心!听我儿子说,他去严州城里赶集的时候见过城里的医馆,还没有咱村里的气派呢。” 蓝井猛然警觉,继续问道:“老人家,您说的大夫,是鱼姐姐吗?” “鱼子溪?”老人摇摇头,慢慢说道:“不是,是咱庞家村自己的大夫,高高的、瘦瘦的、文绉绉的,叫……叫什么来着?庞……不对,是方……方大夫!” “这位方大夫,现在在哪里呢?”蓝井急迫地问道。 老人的眼神逐渐浑浊,颤颤巍巍道:“方大夫……在哪里呢?火……火,好大的火啊……” “老人家,您先歇歇吧。” 老人逐渐平静了下来,一言不发,呆呆地望着远方,嘴里似乎在念叨着什么。 蓝井半跪在老人的身旁,静静地等待着。过了一会儿,老人回过神来,艰难地说道:“刚才……头有点痛……” “没关系的,您想不起来就不想了,多休息一会儿。”蓝井轻声道。 “不……”庞老爷子强撑着坐起身来,念叨着:“小姑娘心真善良,十几年了都没人陪老头说句话,这次,老头不能让小姑娘等着……” 蓝井感到莫名的酸楚,喉头一阵哽咽,她起身坐到老人的身边,让老人虚弱的身子微靠着她。 “方大夫……是个大好人,记得有一次……” 大历三年,唐家村。 唐子福用肩上的毛巾擦了一把汗水,匆匆跑进了医馆。医馆是一栋非常精美的二层小楼,内部装饰却十分朴素,仅仅简单陈列着必要的家具,接着是好几排药材柜。 “方医生……方医生……”唐子福大声喊着。 方厚仁从内室走出,他身着干练的短衫,眉星目剑,目光如灼,看上去年纪不过四十出头,却依然难掩眉宇间的帅气和自信,他问道:“唐五哥?今天怎么来了,看你气色不太好,不舒服吗?” 唐子福把毛巾放到一边,整了整自己脏兮兮的粗布衣,诉苦道:“方大夫啊,我最近浑身都不舒服,您快帮我诊一诊,可别是什么大病啊!” “莫慌,莫慌啊,”方厚仁打开桌上的诊病记录,用毛笔蘸了蘸墨,不慌不忙地说道:“你告告我,最近有什么症状啊?” 唐子福叫苦道:“这两天我肚子涨得厉害,还咳嗽的不行,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好,真是要了我的命咯。” “别急,我先切切脉。”方厚仁安抚道。 “怎么样?我这病好治吗?” “不难治。”方厚仁沉吟道:“不过,方某还想厚颜请你帮个忙。” “方大夫尽管说,咳咳……这些年,全村上下诊病可都亏了您,要是能帮上什么,只要您一句话。” “那可多谢了,这是劣徒宁心,他来医馆也有一年了,五哥也应该见过他,他在医术上颇有天赋,方某带着他,让他学几分安身立命的本事,只是村子里没什么医案,方某平时也只能纸上谈兵,唯恐荒废了他的根骨,你若是不介意,可否让他也诊诊脉?” 唐子福二话没说就答应了:“小兄弟,你来诊一诊,看看我得了什么病?” 面前的小男孩约莫十岁上下,他向着唐子福拱手一礼,接着将他的小手搭上唐子福布满老茧的手腕,依照着《伤寒杂病论》上的病例,滔滔不绝,方厚仁则不断期许地点头。 “方大夫……后继有人了啊,咱唐家村终于能兴旺起来了!”唐子福感慨地自言自语道。 老人的讲述并没有继续下去,他轻轻靠着女孩的肩膀,在午后阳光的照耀下,沉沉的睡去,陷入了往事的漩涡中。 蓝井满是感怀,但目前的信息还是太少,不足以推断出当年的全貌。旁边走来一位妇女,示意由她来继续照顾庞老爷子。 蓝井用双手轻轻拖住老人的头,缓缓将身子移开,又小心翼翼地扶着老人,将他的身躯放在长椅上,老人睡着很安详,嘴里似乎在念着什么。 “我们走吧。”她小声说。 “嗯,等明天再来问更多的消息吧。”李安之赞同道。 “等一等,爹爹曾经和我说过,有一位他的大恩人就葬在唐家村,我来过好几次都没有找到,趁着这次机会,我想再试一试。”蓝井走到村口,忽然停下,环顾四周,思索道。 李安之皱眉道:“这村子四周地形复杂,要找到墓穴……恐怕很难。” “安之,你有没有发现一个问题。”林深开口道:“万劫先生既然已经从蓝姑娘那里知道唐家村的消息,本来早该有些动作……难不成,是在暗中观察我们行事?” 李安之恍然大悟,喊道:“如果是真的话,那庞老爷子……” “我们快回去!”蓝井抽出长剑,匆匆跑回了村里。 飞刀破空而至,林深长枪轮转,枪尖挡掉了这柄本该插在蓝井背上的暗器。 李安之猛然回头,白衣男子站在唐家村的牌楼上,他的背后,村民在空地上围成一圈,庞老爷子倒在地上口吐白沫,不省人事。 “你!”蓝井愤怒地喊道。 “本来那老家伙被我下了毒,意识应该不那么清醒。没想到他跟你说了那么多,小姑娘,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是你杀了庞老爷子!”李安之长剑出鞘。 “不是哦。”白衣男子继续笑道:“是老人家癔症发作,救治不及时,最终不幸去世。” 林深顾忌他的飞刀会再次出手,伤到李安之和蓝井,因此只是长枪横档,没有主动出击的打算。白衣男子也看到了这点,他更加放肆,奸笑着对蓝井说:“小姑娘,记住了哦,这是第三个无辜的人因你而死。” 蓝井恨恨地注视着他,内心的仇恨喷涌而出。她拿剑的右手微微颤抖,不顾一切地想要撕碎眼前的男人。 “安之!”林深吼道。 李安之心领神会,使出华山剑法中的横挡式,转到蓝井面前。林深提枪腾空,白衣男子双手横推,银色拐杖凭空出现,重重地向下劈出。 长枪宛如游龙,在空中身形不断变化,招式在短短几秒间已经连续变幻多次。白衣男子拄杖堪堪接下两招,只能连连后退。 直刺、斜撩……林深的长枪不断逼近白衣男子的面门。 突然间,数十柄飞刀同时向林深袭来,逼着他收枪格挡,李安之大骇,树丛间,万圣阁杀手的身影若隐若现。 白衣男子趁机退去,但他的声音浩渺悠远,久久回荡在烟水渔村上方:“千辛万苦,徒劳无功,不如洗颈而待,七日后静候于万劫山庄!” “我们一定会做一个了断的!”蓝井不甘地大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