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去来兮一梦江湖

第五十二章 千门如昼疑星落

  大历二十二年,四月初五,距万劫山庄大会还有八天。   连续几日的大雨终于暂时停歇,但湿润的雨雾依然弥漫在江南的大街小巷。不时有叶子撑不住积雨的重量,给路过的行人一个不小的惊吓。   李安之漫步走在严州城的街道中,他留意着路旁每一个酒馆,很快找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蓝井背对着车水马龙的大街,一个人坐在酒馆角落的小桌,低头摇晃着面前的酒壶。   “你喝酒?”   她微醺地抬头,定着看了李安之一会儿,说道:“以前不喝,现在喝。”   “我陪你。”李安之说完一步跨到了对面,坐下来拿起桌上的酒壶,给自己斟满了一杯。   蓝井没有说话,默默提起酒壶,给自己也倒满一杯,不等李安之反应,便直接一饮而尽。   “你这么喝酒?”他惊讶地问道。   蓝井依然没有理会,再提起酒壶晃了晃,直接提起来凌空对准嘴,颇为潇洒地喝下最后一口酒,摇了摇手。   “你……悠着点。”李安之担心地说。   店小二又端了一壶酒上来,蓝井醉意微起,不耐烦地挥手说道:“拿一坛过来。”   “你……”   蓝井只是摆手,她正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肯陪我喝吗?”   他愣了一下,说道:“当然。”   夕阳的余晖为她披上金色的外衣,正如五日前与她再相遇于留村的情景一模一样。   她又喝了两杯,说道:“我知道你来干什么。”   “蓝井……”   “你想问我当年发生的事,对吧?”   她摇晃着手里的空酒杯,眼神尖锐地盯着他,他感到一阵不自在,不由得整理了一下衣服。   可她的眼神随即变得悲哀,失去了那种逼人的锐利,却蒙上了灰尘。   “蓝井……我不强求,这是你的事……”他找补道。   “没什么,安之,”她提起酒壶,再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深吸一口气道:“我一直以为,信任和依赖只会招致背叛,所以我总是警惕着旁人,怕那些援手背后,都藏着私心算计。”   她的目光忽然变得游离,嗫嚅道:“安之……其实我们也没相处多少时间,去年和林山大哥他们一起度过了十几天,然后便是这几天和你见面……算起来,也不过半个月。可是我们一起经历了很多事,一起帮助了很多人,我对你……又是钦佩、又是爱慕,我打心眼里希望……”   她的话没有继续说下去,兀自将酒一饮而尽,感受着那股辛辣在喉头蔓延。   严州城的大街在她背后延展,在夕阳的余晖下无限绵延至远方。   “所以,我不想再对你有所隐瞒了。”她似乎做出了什么重要的决定,郑重地说:“你应该猜出来了,我和天真说的那位朋友,就是我自己。”   李安之默默地点了点头。   “一年前,在严州城郊的山头上,我们坐在一起看夜景,那时候我对你说过,我一直在找爹爹的下落,我爹爹是一个马匪……我娘很久以前就去世了,我就只有爹爹一个亲人,几年前,爹爹不辞而别,从那之后,我一直在找寻他的下落。”   “你可有什么线索?我可以托天机楼帮你查一查。”   蓝井苦笑道:“我只知道,小时候看到爹爹常常拿着一幅画,上面画着一个大房子,我问他这是什么,他……从未回答我,后来,他离开的时候,什么都没有带走,却唯独带走了这幅画。我调查了很久,才在金陵府志中找到,这幅画,就是唐家村。一年前我们跟随鱼姐姐去看望庞老爷子,他的反应让我确信,他就是唐家村人,而烟水渔村,就是唐家村。”   “庞……唐……原来如此,恐怕庞老爷子的本名就是唐老爷子,只不过他身患癔症,口齿不清,我们当时候都听错了,这样一来就说得通了。那白衣人也在调查唐家村,现在看来……唐家村或许是我们唯一的线索。”李安之沉思道。   蓝井却没有回应他的分析,而是转过身去,怔怔地看着街道上人来人往。   “蓝井?”他轻轻起身,走到她的身旁,俯下身子问道。   “每次我看着人潮的时候,总觉得,我似乎本来就不属于他们,他们有着幸福的家庭,有着相依靠的朋友,有着关心在意的人。而我总是孤身一人,我不必承担什么,却也无人在意。”   她提起酒坛,对着嘴,咚咚咚喝了下去。   酒入肝肠,刺激得她浑身一阵哆嗦。   李安之从她手里抢过酒坛,不顾酒洒了一地,担忧地说道:“你第一次喝酒?怎么喝这么多?”   蓝井脸颊通红,她没有理会他的诘问,继续说道:“爹爹是马匪的头目,他担心我的安全,从小就把我寄养在山上一户农妇的家里,她待我很好……一直把我当亲女儿看待,可我,我想认她做娘亲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发生了什么?”他问道。   灯笼在她头顶摇晃,她趴在桌上,晕晕乎乎。   “那时……我更爱和邻家的孩子玩在一块,可是……可是就是这些我信任亲近的玩伴,,为了银钱,竟然向官府告发爹爹……官家的人捉不到爹爹,就拿养母顶罪……她分明只是一个普通的农妇。”   她从李安之手里夺过酒坛,又开始往嘴里灌酒。   “爹爹……是迫于无奈才沦为草寇的,他虽然凶巴巴的,不太会说话,长相也时长把小孩子吓哭,可是我知道,他从没做过一件伤天害理的事。他身为马匪,劫的都是恶贯满盈的富豪,除了维持基本的生计,余钱也都拿去接济附近穷苦的人家,邻家的老人孩子,许多也接受过爹爹的恩惠。”   辛辣的白酒入肚,刺激得她流下了眼泪。   真的只是白酒吗?   夜幕下,星辰漫天。   她伸出手,试图触碰星辰,却无法穿透云层。   “随波逐流……的一生?”   她旁若无人,轻轻念叨着,渴求地看着星河璀璨。   “安之,其实我一开始说出唐家村的话,天真就不用死了,杨大哥也不会走了,或者……我要是早一些发现天真那种不正常的依赖,也能避免所有的事情,再或者……我要是能真正和爹爹聊一聊,就能阻止他离开……”   她忽然哽咽了,话却怎么都说不出来。   “再喝点。”   她又捧起酒坛,将剩下的酒悉数倒下,不管酒滴洒满上衣。   李安之拉住她的胳膊,拦下了她疯狂的行为,他猛然发现,她的胳膊竟然如此纤细,瘦得只剩皮包骨头了。   “蓝井……”他心疼地轻声唤道。   “市井小人,为了几两银钱,就能告发自己的恩人;官府差役,为了躲避责罚,宁肯用无辜百姓抵罪。那时的我,看得一清二楚,人为了一己私欲,究竟可以做到什么地步。后来,爹爹把我接到身边,我也过上了刀尖舔血的日子。他们虽然是马匪,可是他们正直、善良、嫉恶如仇,比这些恩将仇报的邻居,见利忘义的狗官,好上无数倍!”   眼泪顺着她通红的脸庞流下,她不愿他看见自己流泪的样子,趴在了桌上,身体微微颤抖。   他想要拍拍她的后背,却在触碰到她身体的一瞬间愣住了。   突出的骨头、深深的伤疤……   她竟然这么瘦,他从来没有想过。   “你……这么久以来,都是一个人撑过来的吗?”   她起身,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的泪水,沉默了一会儿,苦笑道:“一个人,早就习惯了。”   过了一会儿,她抬头,用乞求的目光望着他,说道:“能再陪我喝一会儿吗?”   他心疼得直难受,说道:“蓝井……我陪你,但你不能再喝了。”   “好。”她微微笑了笑。   还是原来的位置,他轻轻扶着蓝井,借着月色走着蜿蜒的山路。   一年之前,也是在这里,那时他即将回京都,他们做最后的告别。   “蓝井……”   “嗯。”她满含醉意、稀里糊涂地说。   他扶着她靠在树干上,她迷糊地睁开眼睛,眼前是朦胧的月色,远处是严州城的灯火。   “安之,你走以后,我有时候也会一个人来这里坐一坐,不知道为什么,这里可以俯瞰整个严州城的灯火,我却总是感到莫名的孤独,尤其在你走后……”   李安之沉默不语。   “按理说,十几年来我都是一个人过来的,除了爹爹和娘亲,我从没有试图在任何人身上寄托情感,我的生命……似乎就是为了探寻真相这唯一一个目标而活的,我做的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个虚无缥缈的梦想。”   严州城中央忽然传来一阵欢呼声,她随口问道:“今晚城里有什么活动吗?”   “嗯……”李安之略微犹豫了一下,皱眉说道:“据说是为了迎接我而举办的盛会,有夜市、有灯火、有戏剧演出……不过我没参加。”   蓝井“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她扬眉道:“结果你这个主人偷偷跑到城郊的荒山上来陪我?”   “也不是不行啦。”他笑笑说道。   蓝井释怀地笑了笑,接着双手托腮,看着江南的万家灯火出神。   “他们多热闹啊……”她感慨道。   “嗯……如果你想去,我陪你去也可以啦。”   她嘟起嘴摇摇头,山顶的风很大,将她的醉意稍稍吹醒。   “那儿没我的份。”她简短地说道。   李安之张口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什么也说不出来。   “你一个人……也会感到疲惫吧?”   她点点头,算是表达了赞同,城里的欢呼声一阵高过一阵,伴随着各种乐器的汇总,声音传至千里之外,传遍江南的每一个村落。   严州城是绚烂夺目的灯火中心,再远处,在两座山的夹缝处,也有一幢楼熠熠生辉,那是江南最著名的流云涵雪楼。四周,便是那些大大小小的、叫的上叫不上名字的小村子,白墙黑瓦的小屋依水而建,每家每户的门口都有一艘小木筏,沿着长江各处支流形成的小河四处行驶,夜晚,它们就像天上的繁星,遍布江南这幅漆黑的大幕布。   “你冷吗?”李安之关切地问道:“我把外衣给你披上?”   她饶有兴致地反问道:“你难道没发现,我们见面的这些日子里,我穿过第二套衣服吗?”   “你说……这是你蓝井大侠的标志装束……”他结巴地解释道。   “哈哈。”她畅快地笑出了声,“曾经我还真是这么想的呢。”   “那你现在……”   她摇摇头,想要说些什么,却把到嘴边的话生生咽了下去。   他们又这样坐了很长时间,直到严州城里的喧嚣声渐渐消失下去,房屋里的灯也一盏一盏暗下去。   “谢谢你能陪我,安之。”她微笑着说。   他摇头说道:“不用谢,我希望你能……更开心一点。”   忽然间,泪水莫名从眼眶溢出,吓了她一跳,不过趁着漆黑的夜色,他并没有任何反应。   为什么,会哭呢?   她也想问自己,为什么……泪水会突然流下了呢?   更开心……一点?   夜色再次在眼前模糊,她终于控制不住,失声痛哭。在漫长的江湖流浪之旅,他却是第一个……希望她更开心一点的人。   “蓝井……”他有点不知所措,不知道自己说错了哪句话。   “安之,像你这样的人,出生在高贵的剑场,有可靠的朋友、有亲切的师父、有相爱的伴侣、有权力有名望有地位……你恐怕,终其一生都难以理解我吧,理解一个渺小的、平凡的女孩子的小心思。”她心里轻轻说道。   “没事儿。”她慌乱地用袖子擦干眼泪,努力控制自己的声音不变调,尽力向他挤出一个歪歪扭扭的笑容。   “蓝井……我们是朋友,我会一直陪你的。”   她点点头,接着伸出右手小拇指,轻声说道:“拉钩。”   “拉钩。”   手指相交,她的心脏狂跳,身体因紧张和激动微微发抖。   她再挤出一个笑容,拍拍裤子上的泥土,头也不回地大步走下山。   这也就够了,安之。   她从未像现在这样内心平静和满足。   李安之怜爱地看着她瘦小的身影,心里默默下了一个决定。   “蓝井……我一定会帮你找到爹爹,弄清当年的真相,我答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