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越来越难走了。 随着向南延伸,原本还算平整的土路开始变得支离破碎。 这里是“神陨区”的边缘。三天前,奥古斯都·守门人曾短暂地降临过这片空域。高维生物的质量在离开时,在空间结构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压痕。 就像是走过沙滩留下的脚印。 哪怕神已经走了,但这里的物理常数依然处于一种令人作呕的紊乱状态。 “轰隆隆……” 一辆改装过的重型蒸汽卡车,正像一头患了哮喘的老牛,喷着浓黑的煤烟,在泥泞中艰难蠕动。 这辆车叫“老贝茜号”。它原本是一辆军用运兵车,现在被焊上了几层不伦不类的防弹钢板,用来运送逃难的难民和物资前往南方。 周阳就坐在车斗的角落里。 他那个破烂的油布斗篷上又裹了一层从路边捡来的麻袋片。他缩在两个装满煤炭的麻袋之间,尽量利用煤炭的余温来取暖。 没人赶他下车。 因为他看起来太惨了。满脸的泥垢,一瘸一拐的腿,还有那双死气沉沉的眼睛。在这个乱世,这种流浪汉就像路边的野狗一样常见。车队的工头是个大胡子矮人,看他可怜,没收他钱,只是让他帮忙在休息时铲两铲子煤。 “抓稳了!前面是‘异常带’!” 驾驶室里,大胡子工头把头探出窗外,对着车斗里挤成沙丁鱼的难民们吼了一嗓子。 “都别乱动!要是觉得自己飘起来了,就抓住身边的铁栏杆!千万别松手!” 话音刚落。 周阳感觉胃部猛地一抽。 那种感觉就像是坐电梯时突然失重。 周围的景色开始扭曲。路边的树木不再是笔直向上生长,而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螺旋状。空气变得粘稠,光线在这里发生了折射,让一切看起来都像是透过哈哈镜在观察。 重力异常区。 也就是俗称的“重力井”。 这里的重力加速度不再是标准的 9.8m/s29.8m/s^29.8m/s2 。它在波动。有时候是0.5g0.5g0.5g ,有时候是3g3g3g 。 “嘎吱——” 卡车的底盘发出了痛苦的呻吟。 车轮压过一个看似普通的泥坑。 突然。 “轰!” 整辆卡车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猛地停住了。 惯性让车斗里的难民们摔成一团。周阳反应快,一把抓住了旁边的煤袋子,才没被甩出去。 “怎么回事?” “撞到石头了吗?” 哭喊声,咒骂声响成一片。 “都闭嘴!” 大胡子工头跳下车,手里拎着一把大号扳手,气急败坏地冲到车轮边。 只看了一眼,他的脸就白了。 并不是撞到了石头。 而是……陷进去了。 左后轮陷进了一个直径不到两米的泥坑里。但这不仅仅是泥坑。那个坑上方的空气正在剧烈扭曲,形成了一个肉眼可见的漩涡。 那是一个残留的**“超重力节点”**。 在这个小小的泥坑范围内,重力达到了恐怖的五倍标准值。 卡车的左后轮承受了相当于平时五倍的重量。沉重的车身直接把轮轴压弯了,半个车身倾斜着陷在泥里,像是一头被沼泽吞了一半的巨兽。 “倒车!倒车!” 工头对着驾驶室吼道。 蒸汽机发出撕心裂肺的咆哮,锅炉压力表飙升到了红线。后轮疯狂空转,卷起漫天的泥浆,但这辆重达十吨的卡车纹丝不动。 它被那个看不见的“鬼手”死死按住了。 “完了……” 工头一屁股坐在泥地里,手里的扳手掉在地上。 “这是鬼坑……是神的诅咒……” 在这个时代,人们不懂什么叫引力波残留。他们只知道,这是神明路过时留下的陷阱。一旦掉进去,就像是被神踩了一脚,凡人的力量根本无法抗衡。 恐惧开始蔓延。 如果车坏在这里,没有食物,没有防护,等天一黑,荒原上的变异兽就会把这车人当成自助餐。 “哇——” 有孩子吓哭了。 紧接着,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妇人颤巍巍地从车上爬下来。她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粗糙的木雕护身符。 那个护身符雕刻的是一棵树,树顶坐着一个人。 那是灰烬之主的神像。 “求神保佑……求灰烬之主显灵……” 老妇人跪在那个重力坑边,不顾泥泞,把头重重地磕在地上。 “伟大的灰烬之主啊!您刚刚拯救了世界,求您再救救我们这些可怜人吧!把这辆车抬起来吧!” 这一幕像是会传染。 绝望中的人们抓住了这唯一的救命稻草。 更多的难民跳下车,跪在烂泥里。人类、地精、甚至那个粗鲁的矮人工头,都丢掉了手里的工具,开始对着天边那座遥远的世界树塔影祈祷。 “灰烬之主万岁!” “求您降下神力!” “哪怕是一点点奇迹也好!” 几百人的祈祷声混杂着蒸汽泄露的嘶嘶声,在荒原上回荡。 …… 周阳坐在车斗里,依然裹着那个破油布。 他没有下车,也没有跪。 他手里拿着半块刚才用劳动换来的黑面包,正慢慢地啃着。 他看着下面那群疯狂磕头的人。 又看了一眼那个被当做“神迹”的泥坑。 最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脏兮兮的脚丫子。 “真他妈……尴尬。” 周阳嚼着干硬的面包,心里泛起一种荒诞的黑色幽默感。 他们跪拜的神,就在车上坐着。 而且正因为腿疼而不想动弹。 “神很忙的。” 周阳嘟囔了一句。 “而且神现在的腰也不太好。” 他本不想管。 他现在是个凡人,这种重体力活不适合他。 但是…… 如果车不走,他也得困在这。 他这副身体,在荒野过夜等于找死。 “唉。” 周阳叹了口气。 他把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煤灰。 他站起身,紧了紧身上的油布,从车斗边缘翻了下去。 并没有神光降临。 也没有BGM。 就是一个瘸腿的流浪汉,一瘸一拐地从一群磕头的人中间穿过。 “让让。” 周阳用那根枯树枝拨开挡路的人。 “别挡着路。” 有人抬头瞪他:“你这亵渎者!我们在祈祷!你也该跪下!” 周阳没理他。他径直走到了那个陷坑边。 他蹲下身,伸出手,在那团扭曲的空气边缘试探了一下。 一股巨大的吸力传来。手指像被灌了铅一样沉重。 “引力系数5.2。” “作用范围半径1.5米。” “卡车总重12吨。左后轮承重……现在是30吨。” 周阳的大脑里瞬间跳出了数据。 这不是魔法。 这是物理题。 蒸汽机的扭矩不够,是因为摩擦力不够。在五倍重力下,轮子被压死在泥里,静摩擦系数变成了无限大。 硬拉是拉不出来的。 除非把车架拉断。 “喂!那个乞丐!离远点!” 矮人工头从祈祷中回过神来,看到周阳在车轮边乱摸,以为他要偷东西(虽然没什么可偷的),大声吼道。 “这可是重力井!掉进去你就成肉饼了!” 周阳没有回头。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 他在找东西。 很快,他的目光锁定在了路边一堆建筑废料里。那里有一根废弃的工字钢梁,大概有三米长,锈迹斑斑,看起来很结实。 还有一块巨大的、半埋在土里的花岗岩。 “够了。” 周阳走过去,拖那根钢梁。 很重。 但他利用了杠杆原理,先把一头抬起来,再利用惯性拖动。 “哗啦……哗啦……”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那些还在祈祷的人停了下来,像看疯子一样看着这个流浪汉。 “他在干什么?” “他疯了吗?那是建筑垃圾。” 周阳充耳不闻。 他把钢梁拖到了陷坑边。 然后,他指了指那块花岗岩,对着旁边几个看傻了的年轻佣兵招了招手。 “过来。” 他的声音不大,沙哑,但带着一种奇怪的、让人下意识想要服从的命令感。 “把那块石头,搬到这里。” 他指了指距离车轮一米远的一个位置。 那是支点。 “啊?”佣兵愣了一下,“你要干嘛?” “不想死在这过夜,就搬。” 周阳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虽然没有神光,但那股子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戾气,让那个拿着枪的佣兵竟然打了个哆嗦。 “……搬!” 几个佣兵莫名其妙地听了话,合力把那块大石头搬到了指定位置。 周阳把钢梁的一头,深深地插进了陷坑里,插在了卡车的大梁下方。 然后,把钢梁的中段架在了石头上。 这一刻。 所有人都看懂了。 这不是什么神术。 这是哪怕不识字的农夫都懂的道理。 杠杆。 “没用的!”工头大喊道,“那是五倍重力!那头至少有三十吨!你这根破铁棍会断的!而且谁压得动?我们全上去也压不动!” “闭嘴。” 周阳调整了一下钢梁的角度。 他在找那个完美的力矩平衡点。 M=F×LM = F imes LM=F×L 。 力矩等于力乘以力臂。 动力臂是2.5米。阻力臂是0.5米。省力比是5:1。 理论上,需要6吨的下压力才能撬动。 正如工头所说,哪怕所有人都站上去,也未必能瞬间产生这么大的爆发力。 但是。 周阳抬起头,看向头顶那片扭曲的空气。 他那双失去了机械辅助的眼睛,此刻却敏锐地捕捉着空气中光线的折射变化。 重力井是不稳定的。 它是波动的。 就像海浪一样,有波峰,也有波谷。 在波峰时,重力是5倍。 在波谷时,重力可能只有0.5倍。 这个波动的频率…… 周阳在心里默数。 一……二……三……嗡。 一……二……三……嗡。 周期是4.2秒。 他要做的,就是在重力波谷出现的那一瞬间,也就是车身最轻的那一瞬间,施加一个瞬间的力矩。 那时候,这三十吨的死重,会变成三吨。 加上杠杆的五倍放大。 只需要……600公斤的力。 “都过来!” 周阳对着那些还在发愣的男人喊道。 “不想死的,全站到这根管子上来!现在!” 也许是他的眼神太笃定,也许是绝望中的人们愿意尝试任何方法。 大胡子工头第一个冲了过来,跳上了钢梁翘起的那一头。紧接着是佣兵,还有几个壮汉。 七八个大汉挤在钢梁末端。 “听我口令。” 周阳站在钢梁的最末端,手里紧紧抓着那个用来保持平衡的枯树枝。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重力漩涡。 他在等那个“浪”。 空气开始震颤。光线的扭曲程度在加剧。 那是重力波峰。 “稳住!别动!” 周阳大吼。 钢梁发出吱嘎的怪叫,仿佛随时会断裂。工头吓得脸都白了:“不行啊!要断了!!” “闭嘴!” 光线扭曲到了极致,然后……突然松弛。 波谷来了! 就是现在! “给我……跳!!!!” 周阳发出一声暴喝。 他带头高高跃起,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跺在钢梁上。 与此同时,那七八个壮汉也下意识地跟着他一起跳起,落下。 这是接近一吨的重量。 加上重力加速度的冲击力。 轰! 巨大的力量作用在杠杆的长臂端。 力矩顺着钢梁传递,经过支点的放大,变成了足以撼动山岳的巨大扭矩。 在这一瞬间。 重力井恰好处于最弱的低谷。 那个死死咬住车轮的泥坑,那个仿佛不可战胜的神之诅咒,在这简单的物理法则面前,松口了。 “吱嘎——————砰!!!” 一声巨响。 那辆重达十几吨、深陷泥潭的卡车,竟然真的像个玩具一样,被这根生锈的钢梁硬生生给“撬”了起来! 车轮离地半米! “开车!!!!” 周阳对着驾驶室还在发呆的司机怒吼。 司机如梦初醒,猛地踩下油门。 早已蓄势待发的蒸汽机咆哮着,后轮在空中空转加速,然后落地。 这一次,没有了泥坑的束缚,巨大的惯性带着卡车向前猛冲。 呼—— 车冲出去了。 冲出了那个重力异常区,稳稳地停在了前面坚硬的路面上。 “……” 现场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保持着刚才跳跃落地的姿势,呆呆地看着那辆已经脱困的车。 这就……出来了? 没有神光降临。 没有天使歌唱。 就靠一根破铁管子,几块石头,还有这个瘸腿流浪汉的一声吼? “出来啦!!!”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 紧接着,欢呼声爆发了。 “神迹!这是神迹啊!” 那个老妇人激动得热泪盈眶,举着手里的护身符。 “是灰烬之主显灵了!是他给了我们力量!是他托起了车子!” “赞美灰烬之主!” 工头也激动地跪在地上,对着天空磕头。 “我就知道!刚才那一瞬间,我感觉有一股神力注入了我的身体!我感觉我变得力大无穷!” 人们拥抱在一起,流着泪,感谢着那个远在天边的神。 而那个真正的“神”。 周阳。 正被刚才的反震力震得一屁股坐在烂泥里。 他的脚踝又扭了一下,钻心地疼。那个破油布斗篷也因为刚才的剧烈动作而滑落,露出了他瘦骨嶙峋的肩膀。 他看着那些狂热的人群。 看着他们把功劳全部归结于那个虚无缥缈的名字。 没人看他。 除了几个离得近的人嫌弃他身上脏,往旁边挪了挪。 “呵……” 周阳坐在泥地里,揉着脚踝。 他并不生气。 也没有那种“告诉他们我就是神”的冲动。 相反,他觉得很轻松。 因为神是要端着的。 而人,是可以坐在烂泥里休息的。 “喂。” 一个东西突然飞了过来。 周阳本能地接住。 是一块黑面包。比之前那块大多了,里面甚至还夹着一点咸肉。 大胡子工头走了过来。他虽然还在赞美神,但并没有忘记这个流浪汉。 “干得不错,瘸子。” 工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周阳,眼神里带着一种施舍的赞赏。 “虽然不知道你那套乱七八糟的跳法是什么,但你运气不错。正好赶上神显灵。” “这块面包赏你了。上车吧,带你一程。” 周阳拿着那块面包。 粗糙。 硬。 但带着咸肉的香味。 他抬起头,看着工头那张愚蠢但还算善良的脸。 他没有反驳,没有解释什么力矩、波谷、物理常数。 他只是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得像个真正的乞丐一样卑微而满足。 “谢谢老板。” “老板大气。” 他把面包塞进怀里,抓起拐杖,艰难地爬上了车斗。 车队重新启动。 蒸汽的轰鸣声再次响起,向着南方驶去。 周阳缩回那个角落里,咬了一口夹着咸肉的面包。 真香。 他看着车外缓缓后退的风景,看着那个已经被甩在身后的重力坑。 那里还残留着他的钢梁,和那块石头。 阿基米德说过:给我一个支点,我就能撬动地球。 周阳没那么大野心。 他只需要一个支点,撬动一顿晚饭。 这就够了。 “神确实挺忙的。” 周阳在心里对自己说。 “忙着吃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