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师塔里的苦力

第二百五十三章 重力井与杠杆

  路越来越难走了。   随着向南延伸,原本还算平整的土路开始变得支离破碎。   这里是“神陨区”的边缘。三天前,奥古斯都·守门人曾短暂地降临过这片空域。高维生物的质量在离开时,在空间结构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压痕。   就像是走过沙滩留下的脚印。   哪怕神已经走了,但这里的物理常数依然处于一种令人作呕的紊乱状态。   “轰隆隆……”   一辆改装过的重型蒸汽卡车,正像一头患了哮喘的老牛,喷着浓黑的煤烟,在泥泞中艰难蠕动。   这辆车叫“老贝茜号”。它原本是一辆军用运兵车,现在被焊上了几层不伦不类的防弹钢板,用来运送逃难的难民和物资前往南方。   周阳就坐在车斗的角落里。   他那个破烂的油布斗篷上又裹了一层从路边捡来的麻袋片。他缩在两个装满煤炭的麻袋之间,尽量利用煤炭的余温来取暖。   没人赶他下车。   因为他看起来太惨了。满脸的泥垢,一瘸一拐的腿,还有那双死气沉沉的眼睛。在这个乱世,这种流浪汉就像路边的野狗一样常见。车队的工头是个大胡子矮人,看他可怜,没收他钱,只是让他帮忙在休息时铲两铲子煤。   “抓稳了!前面是‘异常带’!”   驾驶室里,大胡子工头把头探出窗外,对着车斗里挤成沙丁鱼的难民们吼了一嗓子。   “都别乱动!要是觉得自己飘起来了,就抓住身边的铁栏杆!千万别松手!”   话音刚落。   周阳感觉胃部猛地一抽。   那种感觉就像是坐电梯时突然失重。   周围的景色开始扭曲。路边的树木不再是笔直向上生长,而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螺旋状。空气变得粘稠,光线在这里发生了折射,让一切看起来都像是透过哈哈镜在观察。   重力异常区。   也就是俗称的“重力井”。   这里的重力加速度不再是标准的   9.8m/s29.8m/s^29.8m/s2   。它在波动。有时候是0.5g0.5g0.5g   ,有时候是3g3g3g   。   “嘎吱——”   卡车的底盘发出了痛苦的呻吟。   车轮压过一个看似普通的泥坑。   突然。   “轰!”   整辆卡车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猛地停住了。   惯性让车斗里的难民们摔成一团。周阳反应快,一把抓住了旁边的煤袋子,才没被甩出去。   “怎么回事?”   “撞到石头了吗?”   哭喊声,咒骂声响成一片。   “都闭嘴!”   大胡子工头跳下车,手里拎着一把大号扳手,气急败坏地冲到车轮边。   只看了一眼,他的脸就白了。   并不是撞到了石头。   而是……陷进去了。   左后轮陷进了一个直径不到两米的泥坑里。但这不仅仅是泥坑。那个坑上方的空气正在剧烈扭曲,形成了一个肉眼可见的漩涡。   那是一个残留的**“超重力节点”**。   在这个小小的泥坑范围内,重力达到了恐怖的五倍标准值。   卡车的左后轮承受了相当于平时五倍的重量。沉重的车身直接把轮轴压弯了,半个车身倾斜着陷在泥里,像是一头被沼泽吞了一半的巨兽。   “倒车!倒车!”   工头对着驾驶室吼道。   蒸汽机发出撕心裂肺的咆哮,锅炉压力表飙升到了红线。后轮疯狂空转,卷起漫天的泥浆,但这辆重达十吨的卡车纹丝不动。   它被那个看不见的“鬼手”死死按住了。   “完了……”   工头一屁股坐在泥地里,手里的扳手掉在地上。   “这是鬼坑……是神的诅咒……”   在这个时代,人们不懂什么叫引力波残留。他们只知道,这是神明路过时留下的陷阱。一旦掉进去,就像是被神踩了一脚,凡人的力量根本无法抗衡。   恐惧开始蔓延。   如果车坏在这里,没有食物,没有防护,等天一黑,荒原上的变异兽就会把这车人当成自助餐。   “哇——”   有孩子吓哭了。   紧接着,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妇人颤巍巍地从车上爬下来。她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粗糙的木雕护身符。   那个护身符雕刻的是一棵树,树顶坐着一个人。   那是灰烬之主的神像。   “求神保佑……求灰烬之主显灵……”   老妇人跪在那个重力坑边,不顾泥泞,把头重重地磕在地上。   “伟大的灰烬之主啊!您刚刚拯救了世界,求您再救救我们这些可怜人吧!把这辆车抬起来吧!”   这一幕像是会传染。   绝望中的人们抓住了这唯一的救命稻草。   更多的难民跳下车,跪在烂泥里。人类、地精、甚至那个粗鲁的矮人工头,都丢掉了手里的工具,开始对着天边那座遥远的世界树塔影祈祷。   “灰烬之主万岁!”   “求您降下神力!”   “哪怕是一点点奇迹也好!”   几百人的祈祷声混杂着蒸汽泄露的嘶嘶声,在荒原上回荡。   ……   周阳坐在车斗里,依然裹着那个破油布。   他没有下车,也没有跪。   他手里拿着半块刚才用劳动换来的黑面包,正慢慢地啃着。   他看着下面那群疯狂磕头的人。   又看了一眼那个被当做“神迹”的泥坑。   最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脏兮兮的脚丫子。   “真他妈……尴尬。”   周阳嚼着干硬的面包,心里泛起一种荒诞的黑色幽默感。   他们跪拜的神,就在车上坐着。   而且正因为腿疼而不想动弹。   “神很忙的。”   周阳嘟囔了一句。   “而且神现在的腰也不太好。”   他本不想管。   他现在是个凡人,这种重体力活不适合他。   但是……   如果车不走,他也得困在这。   他这副身体,在荒野过夜等于找死。   “唉。”   周阳叹了口气。   他把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煤灰。   他站起身,紧了紧身上的油布,从车斗边缘翻了下去。   并没有神光降临。   也没有BGM。   就是一个瘸腿的流浪汉,一瘸一拐地从一群磕头的人中间穿过。   “让让。”   周阳用那根枯树枝拨开挡路的人。   “别挡着路。”   有人抬头瞪他:“你这亵渎者!我们在祈祷!你也该跪下!”   周阳没理他。他径直走到了那个陷坑边。   他蹲下身,伸出手,在那团扭曲的空气边缘试探了一下。   一股巨大的吸力传来。手指像被灌了铅一样沉重。   “引力系数5.2。”   “作用范围半径1.5米。”   “卡车总重12吨。左后轮承重……现在是30吨。”   周阳的大脑里瞬间跳出了数据。   这不是魔法。   这是物理题。   蒸汽机的扭矩不够,是因为摩擦力不够。在五倍重力下,轮子被压死在泥里,静摩擦系数变成了无限大。   硬拉是拉不出来的。   除非把车架拉断。   “喂!那个乞丐!离远点!”   矮人工头从祈祷中回过神来,看到周阳在车轮边乱摸,以为他要偷东西(虽然没什么可偷的),大声吼道。   “这可是重力井!掉进去你就成肉饼了!”   周阳没有回头。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   他在找东西。   很快,他的目光锁定在了路边一堆建筑废料里。那里有一根废弃的工字钢梁,大概有三米长,锈迹斑斑,看起来很结实。   还有一块巨大的、半埋在土里的花岗岩。   “够了。”   周阳走过去,拖那根钢梁。   很重。   但他利用了杠杆原理,先把一头抬起来,再利用惯性拖动。   “哗啦……哗啦……”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那些还在祈祷的人停了下来,像看疯子一样看着这个流浪汉。   “他在干什么?”   “他疯了吗?那是建筑垃圾。”   周阳充耳不闻。   他把钢梁拖到了陷坑边。   然后,他指了指那块花岗岩,对着旁边几个看傻了的年轻佣兵招了招手。   “过来。”   他的声音不大,沙哑,但带着一种奇怪的、让人下意识想要服从的命令感。   “把那块石头,搬到这里。”   他指了指距离车轮一米远的一个位置。   那是支点。   “啊?”佣兵愣了一下,“你要干嘛?”   “不想死在这过夜,就搬。”   周阳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虽然没有神光,但那股子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戾气,让那个拿着枪的佣兵竟然打了个哆嗦。   “……搬!”   几个佣兵莫名其妙地听了话,合力把那块大石头搬到了指定位置。   周阳把钢梁的一头,深深地插进了陷坑里,插在了卡车的大梁下方。   然后,把钢梁的中段架在了石头上。   这一刻。   所有人都看懂了。   这不是什么神术。   这是哪怕不识字的农夫都懂的道理。   杠杆。   “没用的!”工头大喊道,“那是五倍重力!那头至少有三十吨!你这根破铁棍会断的!而且谁压得动?我们全上去也压不动!”   “闭嘴。”   周阳调整了一下钢梁的角度。   他在找那个完美的力矩平衡点。   M=F×LM = F imes LM=F×L   。   力矩等于力乘以力臂。   动力臂是2.5米。阻力臂是0.5米。省力比是5:1。   理论上,需要6吨的下压力才能撬动。   正如工头所说,哪怕所有人都站上去,也未必能瞬间产生这么大的爆发力。   但是。   周阳抬起头,看向头顶那片扭曲的空气。   他那双失去了机械辅助的眼睛,此刻却敏锐地捕捉着空气中光线的折射变化。   重力井是不稳定的。   它是波动的。   就像海浪一样,有波峰,也有波谷。   在波峰时,重力是5倍。   在波谷时,重力可能只有0.5倍。   这个波动的频率……   周阳在心里默数。   一……二……三……嗡。   一……二……三……嗡。   周期是4.2秒。   他要做的,就是在重力波谷出现的那一瞬间,也就是车身最轻的那一瞬间,施加一个瞬间的力矩。   那时候,这三十吨的死重,会变成三吨。   加上杠杆的五倍放大。   只需要……600公斤的力。   “都过来!”   周阳对着那些还在发愣的男人喊道。   “不想死的,全站到这根管子上来!现在!”   也许是他的眼神太笃定,也许是绝望中的人们愿意尝试任何方法。   大胡子工头第一个冲了过来,跳上了钢梁翘起的那一头。紧接着是佣兵,还有几个壮汉。   七八个大汉挤在钢梁末端。   “听我口令。”   周阳站在钢梁的最末端,手里紧紧抓着那个用来保持平衡的枯树枝。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重力漩涡。   他在等那个“浪”。   空气开始震颤。光线的扭曲程度在加剧。   那是重力波峰。   “稳住!别动!”   周阳大吼。   钢梁发出吱嘎的怪叫,仿佛随时会断裂。工头吓得脸都白了:“不行啊!要断了!!”   “闭嘴!”   光线扭曲到了极致,然后……突然松弛。   波谷来了!   就是现在!   “给我……跳!!!!”   周阳发出一声暴喝。   他带头高高跃起,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跺在钢梁上。   与此同时,那七八个壮汉也下意识地跟着他一起跳起,落下。   这是接近一吨的重量。   加上重力加速度的冲击力。   轰!   巨大的力量作用在杠杆的长臂端。   力矩顺着钢梁传递,经过支点的放大,变成了足以撼动山岳的巨大扭矩。   在这一瞬间。   重力井恰好处于最弱的低谷。   那个死死咬住车轮的泥坑,那个仿佛不可战胜的神之诅咒,在这简单的物理法则面前,松口了。   “吱嘎——————砰!!!”   一声巨响。   那辆重达十几吨、深陷泥潭的卡车,竟然真的像个玩具一样,被这根生锈的钢梁硬生生给“撬”了起来!   车轮离地半米!   “开车!!!!”   周阳对着驾驶室还在发呆的司机怒吼。   司机如梦初醒,猛地踩下油门。   早已蓄势待发的蒸汽机咆哮着,后轮在空中空转加速,然后落地。   这一次,没有了泥坑的束缚,巨大的惯性带着卡车向前猛冲。   呼——   车冲出去了。   冲出了那个重力异常区,稳稳地停在了前面坚硬的路面上。   “……”   现场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保持着刚才跳跃落地的姿势,呆呆地看着那辆已经脱困的车。   这就……出来了?   没有神光降临。   没有天使歌唱。   就靠一根破铁管子,几块石头,还有这个瘸腿流浪汉的一声吼?   “出来啦!!!”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   紧接着,欢呼声爆发了。   “神迹!这是神迹啊!”   那个老妇人激动得热泪盈眶,举着手里的护身符。   “是灰烬之主显灵了!是他给了我们力量!是他托起了车子!”   “赞美灰烬之主!”   工头也激动地跪在地上,对着天空磕头。   “我就知道!刚才那一瞬间,我感觉有一股神力注入了我的身体!我感觉我变得力大无穷!”   人们拥抱在一起,流着泪,感谢着那个远在天边的神。   而那个真正的“神”。   周阳。   正被刚才的反震力震得一屁股坐在烂泥里。   他的脚踝又扭了一下,钻心地疼。那个破油布斗篷也因为刚才的剧烈动作而滑落,露出了他瘦骨嶙峋的肩膀。   他看着那些狂热的人群。   看着他们把功劳全部归结于那个虚无缥缈的名字。   没人看他。   除了几个离得近的人嫌弃他身上脏,往旁边挪了挪。   “呵……”   周阳坐在泥地里,揉着脚踝。   他并不生气。   也没有那种“告诉他们我就是神”的冲动。   相反,他觉得很轻松。   因为神是要端着的。   而人,是可以坐在烂泥里休息的。   “喂。”   一个东西突然飞了过来。   周阳本能地接住。   是一块黑面包。比之前那块大多了,里面甚至还夹着一点咸肉。   大胡子工头走了过来。他虽然还在赞美神,但并没有忘记这个流浪汉。   “干得不错,瘸子。”   工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周阳,眼神里带着一种施舍的赞赏。   “虽然不知道你那套乱七八糟的跳法是什么,但你运气不错。正好赶上神显灵。”   “这块面包赏你了。上车吧,带你一程。”   周阳拿着那块面包。   粗糙。   硬。   但带着咸肉的香味。   他抬起头,看着工头那张愚蠢但还算善良的脸。   他没有反驳,没有解释什么力矩、波谷、物理常数。   他只是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得像个真正的乞丐一样卑微而满足。   “谢谢老板。”   “老板大气。”   他把面包塞进怀里,抓起拐杖,艰难地爬上了车斗。   车队重新启动。   蒸汽的轰鸣声再次响起,向着南方驶去。   周阳缩回那个角落里,咬了一口夹着咸肉的面包。   真香。   他看着车外缓缓后退的风景,看着那个已经被甩在身后的重力坑。   那里还残留着他的钢梁,和那块石头。   阿基米德说过:给我一个支点,我就能撬动地球。   周阳没那么大野心。   他只需要一个支点,撬动一顿晚饭。   这就够了。   “神确实挺忙的。”   周阳在心里对自己说。   “忙着吃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