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师塔里的苦力

第二百五十二章 饥饿的颜色

  路,似乎永远没有尽头。   那条被蒸汽货车碾压出来的深深车辙,像是一道蜿蜒的伤疤,在大地上延伸向南方那灰蒙蒙的地平线。   周阳在走。   不,准确地说,他在挪。   那根充当拐杖的枯树枝已经被磨短了一截。他裹着那块散发着恶臭的破油布,赤着的双脚上裹满了厚厚的泥浆和血痂。每迈出一步,对他现在的身体来说,都是一次精密的力学平衡实验。   太阳升到了头顶。   没有了世界树天幕的遮挡,正午的阳光毒辣得像是在泼硫酸。紫外线无情地灼烧着他那层刚刚长出来的、嫩粉色的新生皮肤。脖子和后背已经开始脱皮,红肿一片,稍微一碰就火辣辣地疼。   但周阳感觉不到疼。   因为另一种更霸道、更原始的感觉,正在吞噬他的全部神经。   饿。   那是真正的、足以让人发疯的饥饿。   这具身体是生命神泉重塑的,细胞活性极高,新陈代谢速度是常人的两倍。这也意味着,它对能量的消耗是恐怖的。   胃囊早已排空。此时此刻,胃壁正在剧烈地痉挛、摩擦,分泌出过量的胃酸,消化着它自己。   “嗡……”   耳鸣声开始了。   周阳停下脚步,身形晃了晃。   眼前的世界开始褪色。原本翠绿的灌木丛、褐色的土地、蓝色的天空,此刻都在慢慢变灰。视野的边缘出现了一圈圈黑色的噪点,像是老旧胶片电影的坏点,不断地向中心侵蚀。   这就是饥饿的颜色。   它是灰暗的。是濒死的。   “警告……能量储备……归零。”   周阳下意识地在脑海里模拟着七号的警报声。   他苦笑了一下。以前听到这种警报,他只需要连上充能管,或者是打一针高浓度的营养剂。   但现在,他连一口水都没得喝。   “得……吃点东西。”   周阳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尝到了一股铁锈味。那是牙龈出血的味道。   他转过头,那双深陷的眼睛像是一对探照灯,在路边的荒草丛里疯狂地搜索着。   他不再看风景。   不再看那些工业遗迹的美学。   在他现在的眼里,世界只分为两类东西:   能吃的。   不能吃的。   ……   突然。   周阳的目光凝固了。   在距离他不到十米的一丛枯黄的野草下面,有一双黑豆般的小眼睛正警惕地盯着他。   那是一只田鼠。   不是地底那种变异的、满身脓包的食腐鼠。而是一只肥硕的、毛色油亮、正在啃食草籽的野生田鼠。   它看起来足有一斤重。   在周阳眼里,那不是老鼠。   那是一团行走的蛋白质。   是一块带着热气、能让他这台即将熄火的机器重新运转的高能燃料电池。   “咕咚。”   周阳喉结滚动,咽了一口根本不存在的唾沫。   他的瞳孔瞬间收缩成针芒状。那种属于顶级猎食者的本能,在极度饥饿的驱使下,再次占据了他的大脑。   计算开始:   目标距离:8.5米。   风向:东南风,微风(下风口,利于隐藏气味)。   目标状态:进食中,警惕性中等。   自身状态:……极差。   周阳死死地盯着那只田鼠。   他的大脑制定了一个完美的战术:   第一步,压低重心,利用左侧的灌木丛作为视觉盲区。   第二步,缓慢接近至3米范围。   第三步,爆发,利用手中的石矛进行投掷,或者是直接扑杀。   理论上,成功率90%。   “呼……”   周阳屏住呼吸,慢慢地、像是慢动作回放一样,弯下了腰。   他的动作很轻。尽管膝盖的伤口在撕裂般的痛,尽管大腿肌肉因为低血糖而在疯狂颤抖,但他硬是控制住了身体的每一块骨骼,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他就这样,一步,一步,像个幽灵一样靠近。   五米。   四米。   三米。   那只田鼠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它停止了啃食,直立起上半身,鼻子在空气中嗅探着。   就是现在!   周阳的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他的大脑下达了指令:“扑杀!”   按照他的计算,他的大腿肌肉会在0.1秒内爆发,将他的身体像炮弹一样弹射出去,手中的石矛会精准地贯穿目标的颈椎。   然而。   现实却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当他的大脑下达指令的那一瞬间,他的身体……死机了。   那是严重的低血糖导致的肌肉延迟。   他的腿没有弹射出去,反而因为突然的发力而一软。   “扑通!”   周阳没有像猎豹一样扑出去,而是像个笨拙的麻袋一样,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手里的石矛脱手而出,歪歪斜斜地飞出去两米,插在了泥土里。   “吱!”   那只田鼠被吓了一跳。   它并没有立刻逃跑。   它转过头,用那双黑豆般的小眼睛,看着趴在地上、满嘴是泥、狼狈不堪的周阳。   那眼神里似乎带着一丝疑惑,甚至是一丝……鄙夷。   仿佛在说:就这?   然后,它才慢条斯理地转过身,拖着肥硕的尾巴,钻进了旁边的草丛里,消失不见。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周阳趴在地上,脸埋在带着腥味的泥土里。   他没有爬起来。   他就那样趴着,手指深深地扣进泥土里,指甲缝里塞满了黑色的污垢。   羞耻。   一种比饥饿更强烈的羞耻感,像是滚烫的开水,浇遍了他的全身。   他是谁?   他是灰烬之主。   他是曾与神明在万米高空厮杀、一拳打爆泰坦机甲的男人。   而现在,他连一只老鼠都抓不住。   甚至被一只老鼠给鄙视了。   “呵……”   周阳的肩膀耸动了一下。   “呵呵……哈哈哈哈……”   他笑了起来。   他翻过身,仰面朝天,看着那刺眼的太阳,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周阳啊周阳。”   “你也有今天。”   “你曾经算尽了天下,现在却算不准自己的一条腿。”   这笑声里没有悲凉,只有一种对自己无能的坦诚和嘲弄。   他承认了。   承认自己现在就是个废物。   承认自己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神,而是一个连老鼠都不如的、处于食物链底端的……人。   既然是人,那就得认。   “呼……”   笑够了。   周阳擦了一把笑出来的眼泪(或者是饿出来的虚汗)。   他重新坐了起来。   老鼠跑了,那是它的本事。   自己没抓到,那是自己没本事。   抱怨没用。尊严也没用。   肚子还在叫。   “肉是吃不上了。”   周阳看了一眼那只老鼠消失的方向,摇了摇头。   以他现在的体力,再进行那种高强度的扑杀是不现实的。成功率太低,消耗太大。   这是**“亏本生意”**。   作为曾经的商业霸主,周阳最讨厌亏本。   “得换个思路。”   “找点……不用跑的。不会动的。成本低的。”   周阳的目光从草丛里移开,开始看向地面。   看向那些植物。   在他的知识库里,除了那些毁灭性的魔法阵和工业图纸,还储存着海量的、为了生存而建立的《废土植物图鉴》。   当年他还是个苦力的时候,为了不饿死,他啃过树皮,吃过苔藓。   那些知识,并没有随着神格的剥离而消失。   它们刻在他的脑子里。   “野麦草……纤维太粗,人不能消化。”   “紫地丁……有微毒,吃了会拉肚子,现在拉肚子等于自杀。”   “这株……”   周阳拖着沉重的身体,爬到了一丛看起来毫不起眼的、叶子呈心形、边缘带着锯齿的深绿色植物旁边。   这株植物长在乱石堆的缝隙里,叶片上还沾着干涸的泥点。   “铁皮块茎(Iron-Skin Tuber)。”   周阳的眼睛亮了。   这是一种生命力极强的野生淀粉类植物。它的叶子苦涩难吃,连虫子都不碰。但它的根部,往往会结出富含淀粉的块茎。   这是大地的馈赠。   是穷人的救命粮。   “就是你了。”   周阳扔掉了石矛。这时候,手比武器好用。   他伸出那双布满伤痕的手,开始刨土。   土很硬。是那种混合了碎石和粘土的荒地。   没有工具,只能用手指。   一下。两下。   指甲崩断了。   指尖磨破了,鲜血混着泥土,变成了黑褐色的浆糊。   痛。   十指连心。每一次挖掘,都像是把手指放在磨刀石上磨。   但周阳没有停。   他的眼神专注得可怕。就像当年他在实验室里拆解一枚核弹头一样专注。   这不仅仅是在挖土。   这是在从死神的手里抢夺时间。   挖了大概二十厘米深。   指尖触碰到了一个硬邦邦、圆滚滚的东西。   不是石头。   是有温度的。   “有了。”   周阳心中狂喜。   他加快了速度,顾不上手指的剧痛,疯狂地把周围的土刨开。   终于。   一颗只有拳头大小、表皮呈灰褐色、坑坑洼洼、丑陋无比的块茎,被他从土里挖了出来。   它看起来就像是一块长了毛的石头。   上面还沾着湿漉漉的泥巴和正在蠕动的蚯蚓。   周阳捧着它。   他感觉到了一股沉甸甸的份量。   这是热量。   这是碳水化合物。   这是他还能再活三个小时的入场券。   “谢谢。”   周阳对着那个土坑轻声说了一句。   不知道是在谢大地,还是在谢这株植物。   他没有水洗。   也没有火烤。   这里是荒野,不是米其林餐厅。   他用大拇指蹭了蹭块茎表面最厚的那层泥巴,然后毫不犹豫地,把这颗带着泥土腥味、带着生涩口感的土豆,塞进了嘴里。   “咔嚓。”   一口咬下。   生硬。   脆。   还有一种令人皱眉的涩味。那是生淀粉和单宁酸混合的味道,像是嚼了一口生柿子。   甚至还能感觉到牙齿在研磨沙粒的声音。   “咯吱……咯吱……”   这味道,简直糟糕透了。   如果是以前的周阳,这种东西连倒进生物燃料炉都嫌它燃烧值低。   但此刻。   当牙齿切碎块茎,当唾液淀粉酶开始工作。   一股极其微弱的、但却真实存在的甜味,在那种苦涩的泥土味后面,慢慢地泛了上来。   那是糖。   是能量转化后的产物。   周阳的咀嚼动作慢了下来。   他闭上眼睛,眼角微微抽动。   这股淡淡的甜味,顺着他的舌尖,流进喉咙,流进那早已干枯痉挛的胃里。   胃部感受到食物的进入,停止了自我消化,开始贪婪地蠕动、吸收。   一股暖流,从腹部升起,缓缓扩散到四肢百骸。   虽然微弱,但那是生的力量。   “真……好吃啊。”   周阳喃喃自语。   他坐在泥地里,捧着那个丑陋的土土豆,大口大口地啃着。   他吃得很狼狈。泥土沾满了嘴唇,黑色的汁液顺着嘴角流下来。   但他吃得很虔诚。   每一口都嚼碎了,咽下去。连皮带泥,一点都不浪费。   他想起了以前在法师塔里当苦力的日子。那时候,能偷到一个发霉的面包,就能高兴一整天。   后来,他成了灰烬之主。   他的餐桌上摆满了山珍海味。精灵族的月露酒,矮人族的烤龙排,甚至是用炼金术提纯的完美营养剂。   那些东西很精致,很昂贵。   但它们没有味道。   因为那些东西,是他用“权力”换来的,而不是用“命”挣来的。   而手里这颗土豆。   是他用流血的手指,一点一点从地里抠出来的。   这是劳动所得。   这是生存的奖赏。   所以,它是甜的。   甜得让人想哭。   一颗土豆很快被吃完了。   周阳舔干净了手指上的泥。   胃里有了点底,那种让人眼前发黑的眩晕感终于退去了一些。   视野里的灰色噪点开始消散,世界的颜色重新变得鲜艳起来。   绿色的草。   黄色的土。   蓝色的天。   周阳靠在路边的一块大石头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呼……”   这口气里,带着土腥味,也带着满足感。   他抬起头,看着头顶的太阳。   阳光依然毒辣,但他不再觉得那是折磨。   他觉得那是充电。   “活过来了。”   周阳拍了拍肚子。虽然还是半饱,但那股子随时会熄火的濒死感消失了。   他感觉自己的体内,那台名为“周阳”的机器,虽然齿轮生锈,虽然轴承磨损,但终于又重新开始转动了。   “咯吱……咯吱……”   那是骨骼在生长的声音。   他抓起旁边的枯树枝,支撑着身体,再次站了起来。   这一次,他的腿不再抖得那么厉害了。   膝盖上的伤口虽然还在疼,但那种疼痛已经变成了一种背景音,一种提醒他还在走路的节奏。   “继续。”   周阳看着南方。   那里还有很远的路。   那里还会有更多的饥饿,更多的寒冷,更多的危险。   也许下一顿连土豆都挖不到。   也许明天就会死在路边。   但那又怎么样呢?   只要还能感觉到饿,就说明还活着。   只要还能吃到一口土豆,就说明这日子还有奔头。   “走着。”   周阳紧了紧身上的破油布,像个刚刚吃饱了饭、准备去巡视领地的国王(虽然是个乞丐国王)。   他迈开步子,一瘸一拐,却坚定无比地,向着前方那条尘土飞扬的路走去。   在他的身后。   那个被挖开的小土坑里,还残留着几根断裂的根须。   在阳光的照射下,那断根处渗出了一滴白色的汁液。   晶莹剔透。   像是这片荒原为这个顽强的生命,流下的一滴感动的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