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师塔里的苦力

第一百六十八章 深海恐惧症与镇静剂的冰冷注射

　　深度计的指针颤巍巍地划过了六千米的刻度。 　　外面的世界已经彻底失去了色彩的概念。这里没有黑与白的界限，只有一种浓稠得化不开的**“无”**。 　　深潜器像是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悬浮在这个没有重力感、没有方向感的虚无之中。探照灯的光束只能照亮前方十几米的范围，再远一点，光线就被那无尽的黑暗吞噬殆尽，仿佛那里蹲伏着无数张张开的大嘴。 　　舱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液体循环泵发出的微弱嗡鸣声，和两人通过骨传导耳机传来的、沉重而缓慢的呼吸声。 　　咕噜……咕噜…… 　　那是肺部吸入液体时特有的水声。 　　周阳坐在主控位上，双手插在操纵杆的接口里。他的眼睛半闭着，身体放松，任由那种被液体包裹的失重感托举着自己。 　　他的神经中枢正在全功率运转，将声呐反馈回来的枯燥波形，在脑海中构建成一幅单色的线条地图。 　　但他旁边的艾瑞雅，情况很不好。 　　这位半精灵射手，天生属于森林和风。她习惯了开阔的视野，习惯了风吹过树叶的声音。而现在，她被封死在一个狭窄的铁罐子里，肺里灌满了油一样的液体，四周是几千吨重的高压海水。 　　这种幽闭和深海的双重恐惧，正在摧毁她的心理防线。 　　“……老板。” 　　耳机里传来艾瑞雅颤抖的声音，带着一丝哭腔，“你听到了吗？有人在敲门。” 　　周阳睁开眼，看了一眼声呐屏幕。 　　一片死寂。没有任何活动物体。 　　“没有声音。”周阳通过骨传导回复，“那是水压挤压船壳的金属疲劳声。” 　　“不……不是……” 　　艾瑞雅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那是过度换气的征兆。但在液体呼吸模式下，急促的呼吸并不能带来更多的氧气，只会让肺部产生剧烈的撕裂痛。 　　“他们在敲……他们在外面……有很多手……在抓我们的船壳……” 　　她的瞳孔放大，死死盯着那扇厚重的观察窗。 　　在她的幻觉里，那漆黑的海水中，似乎有无数张惨白的人脸贴在玻璃上，正对着她无声地尖叫。 　　深海幽闭症。 　　这是每一个深潜者都会面临的噩梦。在极端的压力和黑暗下，大脑会因为缺乏感官刺激而开始自己制造幻觉。 　　艾瑞雅的手开始在控制台上乱抓，指甲划过金属，发出刺耳的声音。 　　“放我出去……我要出去透透气……这里太闷了……” 　　她试图去解开固定身体的安全带，甚至想要去扳动那个红色的紧急排水阀。 　　在这个深度，如果排水，内压消失，外面的水压会瞬间把这个铁罐子捏成一张纸片。 　　周阳眼神一冷。 　　他不能让她毁了这一切。 　　他的机械右臂猛地探出，像是一把铁钳，死死按住了艾瑞雅乱动的手。 　　“看着我。” 　　周阳的声音冷漠，通过骨骼直接震动她的听小骨。 　　艾瑞雅转过头，眼神涣散，充满了恐惧的泪水混杂在呼吸液里。 　　“他们……他们在看着我……” 　　“没人看着你。只有我在看着你。” 　　周阳的另一只手——那只经过改造的多功能左手，掌心裂开，探出了一根细长的注射针头。 　　针管里，是莫尔医生特制的**“高浓度镇静剂”**。 　　成分：提纯的罂粟碱、深海睡莲的汁液、还有一点点微量的死灵粉尘（用来麻痹灵魂）。 　　这东西的剂量，足以让一头狂暴的比蒙巨兽睡上一整天。 　　“你的恐惧是多余的计算负担。” 　　周阳看着她，针尖对准了她颈部的动脉。 　　“睡吧。睡着了，就不怕了。” 　　噗嗤。 　　针头刺入。 　　淡蓝色的药液推了进去。 　　艾瑞雅的身体猛地僵硬了一下，随后，那种剧烈的颤抖迅速平息。她的眼神失去了焦距，眼皮沉重地合上。 　　几秒钟后，她的呼吸变得平稳而绵长。 　　她睡着了。或者说，她的大脑被强行关机了。 　　周阳收回手，帮她重新扣好安全带。 　　他看着艾瑞雅那张即使在昏睡中依然皱着眉头的脸，心里并没有太多波动。 　　这就是凡人的局限性。 　　哪怕是再精锐的战士，依然会被本能的恐惧所击倒。而只有切除了这部分“软弱”的人，或者是机器，才能在这片绝望的深渊里前行。 　　“继续下潜。” 　　周阳重新握住操纵杆。 　　深度：七千米。 　　随着深度的增加，周围的环境开始发生诡异的变化。 　　原本漆黑的海水中，开始出现星星点点的光亮。 　　那不是普通的生物荧光。 　　那是辐射光。 　　下方的海床上，布满了一道道巨大的裂缝。暗红色的岩浆在裂缝中流淌，释放出大量的热能和硫磺。而在这些热液喷口的周围，生长着一片片光怪陆离的深海丛林。 　　高达数十米的巨型管虫，像是一根根白色的石柱，顶端开着鲜红的花朵。 　　如同幽灵般的发光水母，拖着几百米长的触须，在热流中飘荡。 　　还有无数只像装甲车一样巨大的螃蟹，在海底缓慢爬行，啃食着沉积的矿物。 　　这里是一个完全独立的生态系统。 　　它们不需要阳光，不需要氧气。它们靠热能和毒素生存。 　　周阳看着这一切，眼神里闪过一丝贪婪。 　　“富矿。” 　　他低声评价道。 　　那些管虫的外壳是极佳的耐热材料；那些螃蟹的甲壳含有高纯度的几丁质；而那些热液喷口……那就是天然的地热发电站。 　　如果能在这里建一座工厂…… 　　咚！ 　　一声闷响打断了他的商业规划。 　　深潜器像是撞上了一张网，猛地停顿了一下，然后开始剧烈晃动。 　　“怎么回事？” 　　周阳看向声呐屏幕。 　　并没有发现大型生物的信号。 　　但在观察窗外，他看到了一根根细如发丝、却散发着微弱蓝光的丝线。 　　这些丝线密密麻麻，交织成了一张巨大的网，横亘在峡谷的入口处。 　　【深渊捕网】。 　　这是某种捕食者设下的陷阱。 　　“该死。” 　　周阳试图倒车，但那些丝线具有极强的粘性，死死粘住了深潜器的外壳和推进器。螺旋桨发出嗡嗡的空转声，却无法移动分毫。 　　而且，这些丝线正在收紧。 　　吱嘎——吱嘎—— 　　船壳发出了令人牙酸的挤压声。这种丝线的强度竟然比钢缆还高，正在试图把深潜器像切奶酪一样切开。 　　如果不挣脱，哪怕不被压扁，也会被切成碎块。 　　周阳的目光扫过那些丝线。 　　“物理切割？” 　　他试着弹出了左手的高频手术刀。 　　刀刃割在丝线上，火星四溅，但丝线纹丝不动。这东西的韧性超过了合金。 　　“那就用……化学。” 　　周阳想起了之前对付那些海沟蠕虫的经验。 　　这种深海生物的粘液，通常是酸性的。 　　他按下了操作台上的一个紧急按钮。 　　嗤——！！！ 　　深潜器表面的几个喷口突然打开，喷出了一股股白色的粉末。 　　高浓度强碱粉末（生石灰和氢氧化钠的混合物）。 　　这是他为了应对“腐蚀性环境”而特意储备的。 　　粉末遇到海水，瞬间发生剧烈反应，释放出大量的热和氢氧根离子。 　　原本粘稠、坚韧的丝线，在强碱环境和高温的侵蚀下，迅速变性、脆化。 　　啪！啪！啪！ 　　几根缠绕在推进器上的丝线断裂了。 　　“全速冲击！” 　　周阳猛推节流阀。 　　深潜器像是一头蛮牛，硬生生地撞破了那张已经变得脆弱的大网，冲了出去。 　　但在他们身后，黑暗中亮起了八只巨大的、猩红的眼睛。 　　那是一个潜伏在网后的捕食者。 　　一只体型堪比房屋的深海织造者（变异蜘蛛蟹）。 　　它愤怒地挥舞着长满倒刺的长腿，试图追击。 　　但周阳没有给它机会。 　　他按下了尾部的**“诱饵投放”**按钮。 　　一颗装满了高爆燃料和浓缩血浆的金属球被抛了出去。 　　织造者闻到了血腥味，一把抱住了那个金属球。 　　三秒后。 　　轰！！！ 　　一团沉闷的火光在深海炸开。 　　冲击波把那只巨蟹掀翻在地，炸断了它好几条腿。 　　深潜器借着爆炸的推力，加速冲进了峡谷深处。 　　穿过热液喷口区，地形开始下降。 　　深度：九千米。 　　这里已经没有任何生物了。连那些耐压的管虫也无法生存。 　　这里只有死寂的岩石，和从地壳裂缝中渗出的黑色油污。 　　在探照灯的尽头，一座宏伟得令人窒息的建筑，终于显露出了真容。 　　那是一座倒金字塔。 　　它并非是用砖石砌成的，而是用一种整块的、不知名的黑色金属浇筑而成。塔尖深深地刺入海底，仿佛是钉死地球的一颗钉子。 　　而在金字塔宽阔的顶部（也就是现在的平台），停泊着几艘早已腐朽的古代潜水器。 　　那些潜水器的造型极其科幻，流线型的机身，没有任何铆钉，就像是液态金属凝固而成。 　　上古遗迹。 　　周阳看着那座金字塔。 　　他体内的源质之心开始疯狂跳动，频率与那座建筑散发出的微弱波动完美共振。 　　那种感觉，就像是回到了母体。 　　“到了。” 　　周阳轻声说道。 　　他操纵着深潜器，小心翼翼地靠向金字塔的平台。 　　当。 　　金属起落架接触到了平台表面。 　　磁力锁自动吸附，将深潜器牢牢固定住。 　　周阳看了一眼还在昏睡的艾瑞雅。 　　“醒醒。” 　　他拿出另一支针剂——肾上腺素，给艾瑞雅注射了进去。 　　艾瑞雅猛地吸了一口气，睁开了眼睛。她的眼神还有些迷茫，但很快就恢复了焦距。 　　“我们……活着？” 　　她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窗外那个巨大的黑色建筑。 　　“到了。” 　　周阳解开安全带。 　　“穿上外骨骼装甲。我们要出舱了。” 　　这里的压力是地面的九百倍。虽然他们进行了身体改造，但如果没有装甲的保护，在外面活动依然极其危险。 　　两人穿上了那套厚重的、如同中世纪骑士铠甲般的深海动力装甲。 　　这是托基的杰作。全封闭内循环，液压助力，关节处用了多重密封。 　　嘶—— 　　气闸舱注水。 　　舱门打开。 　　周阳迈出了第一步。 　　脚下的金属平台传来一种奇异的震动。 　　他抬起头，看向金字塔的入口。 　　那是一扇高达五十米的大门，门上没有锁，只有一排排闪烁着蓝光的符文。 　　那些符文不是魔法咒语。 　　那是二进制代码。 　　010101…… 　　光流在门上流淌，构成了一幅幅复杂的逻辑电路图。 　　周阳走到门前。 　　他伸出那只机械右手，贴在了门板上。 　　体内的死灵中枢瞬间接通了门禁系统。 　　并没有什么复杂的解谜，也没有什么守护者的质问。 　　只有一道冰冷的电子音直接在他的脑海里响起： 　　【检测到兼容协议。】 　　【权限认证：访客级。】 　　【欢迎回到“零号数据中心”。】 　　轰隆隆—— 　　尘封了万年的大门，缓缓滑开。 　　一股干燥、陈旧、却不带一丝腐朽气息的空气从里面涌了出来。 　　那是文明的味道。 　　周阳迈步走了进去。 　　在他的身后，艾瑞雅紧紧握着手中的武器，眼神警惕。 　　但在周阳的眼里，这里没有危险。 　　这里只有知识。 　　大厅里，排列着成千上万根水晶柱。每一根柱子里都封存着海量的数据。 　　那是上一个纪元，甚至是上上个纪元，所有智慧生物对这个世界的认知和改造记录。 　　物理法则的修正参数。 　　元素周期的排列组合。 　　生命的基因图谱。 　　这就是真理。 　　周阳走到大厅中央的主控台前。 　　他看着那个悬浮在空中的操作界面。 　　他没有丝毫的敬畏。 　　他拿出了那个用来存储数据的记忆水晶。 　　“开始吧。” 　　他对身后的艾瑞雅说。 　　“虽然这里没有敌人，但这可能是我们这辈子打过的……最艰难的一仗。” 　　脑力战争。 　　他要把这片大海的智慧，全部装进自己的脑子里。 　　哪怕这会让他变成一个疯子。 　　周阳把手插入了数据接口。 　　嗡——！！！ 　　海量的数据流像是一条奔腾的河流，瞬间冲垮了他的思维防线。 　　他的瞳孔瞬间变成了银白色。 　　世界消失了。 　　只剩下无穷无尽的代码，和那些在代码中哀嚎的……旧日幽灵。 　　【下载开始……】 　　【当前进度：0.01%……】 　　在这万米深海的孤寂中，一个凡人，开始了他对神明领域的暴力破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