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面上的风浪似乎永远不会停歇,但在利维坦号的后甲板上,气氛却比暴风雨还要凝重。 巨大的蒸汽起重机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钢缆绷得笔直,绞盘正在缓慢地旋转,将一个沉重的东西从深海里拉上来。 那是周阳为了深潜而特制的**“深潜球·一号原型机”**。 它由两层厚达十厘米的深海黑钢铸造,中间填充了抗压凝胶,理论上能承受五千米深的水压。 刚才,它被挂着配重块沉入了海底。 “出水了!” 七号站在护栏边,探出身子大喊。 伴随着哗啦啦的水声,那个巨大的铁球破水而出,悬挂在半空。 甲板上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欢呼,只有倒吸凉气的声音。 原本圆润、坚固的深潜球,此刻已经彻底变了形。它像是一个被巨人的手随意揉捏过的纸团,表面布满了令人触目惊心的凹陷和褶皱。厚重的钢板被挤压得扭曲断裂,铆钉像子弹一样崩飞了,露出里面被压得粉碎的仪器残骸。 甚至连那个用来模拟驾驶员的实心假人,也被从钢板的缝隙里挤了出来,变成了一滩难以辨认的烂泥。 “深度:四千二百米。” 特斯拉看着仪表盘上的记录,脸色惨白,手里的记录本差点掉在地上,“还没到底……还没到底它就塌了。那个深度的水压简直是怪物的牙齿,它在咀嚼钢铁。” 周阳走到那团废铁前。 他伸出左手的机械触手(多功能工具组),轻轻敲击着扭曲的钢板。 当、当。 声音发闷,那是金属结构内部已经彻底崩坏的证明。 “结构性坍塌。” 周阳的声音冷漠,听不出喜怒,“空气是可压缩的。深潜球内部的空腔就是最大的弱点。当外部压力超过了球体结构的极限,里面的空气就会瞬间收缩,导致外壳向内爆裂。” “那怎么办?”卡尔在旁边吓得直哆嗦,“再加厚装甲?可是再厚的话,这球就沉得拉不上来了!” “加厚没用。只要有空腔,就会被压扁。” 周阳转过身,目光投向那片深不见底的黑色大海。 他的眼神里没有挫败,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理性计算。 既然把空气带下去是找死,那就不要带空气。 既然有空腔会被压扁,那就把空腔填满。 深海里的鱼为什么不会被压死?因为它们的身体里充满了水,内外压力平衡。 “我们不需要更硬的壳。” 周阳淡淡地说。 “我们需要改变呼吸的方式。” 他看向莫尔医生。 “既然空气会杀人,那就用水来呼吸。” 深夜,地下(船底)实验室。 这里已经被改造成了一个高压环境模拟室。 周阳赤裸着全身,躺在一张特制的手术台上。他的身上插满了管子,四周摆放着几个巨大的玻璃罐,里面装着一种淡黄色的、粘稠得像油一样的液体。 【全氟化碳呼吸液】(炼金改良版)。 这是周阳结合了地球上的深潜科技概念,利用海怪油脂和炼金药剂调制出来的一种特殊液体。它能像空气一样携带氧气,但因为是液体,它是不可压缩的。 “老板,你确定要这么做吗?” 七号站在一旁,看着那些管子,声音都在发抖,“把这东西灌进肺里……那感觉跟淹死没什么两样。人的本能会让你发疯的。” “本能是用来克服的。” 周阳平静地躺着,看着头顶的手术灯。 “我的肺里有空气,我的胃里有空气,我的鼻窦里有空气。这些空腔在五千米深处就是定时炸弹。它们会把我由内而外地炸开。” “必须把它们填满。” 他看向莫尔。 “除了灌液,我还需要你做一件事。” “什么?”莫尔手里拿着手术刀,那是他最兴奋的时刻。 “给我的内脏……穿上盔甲。” 周阳指了指自己的胸腹部。 “液体呼吸只能解决压力平衡,但不能解决深海的冲击和暗流。我的内脏太软了。” “把你从那些海沟蠕虫身上提取出来的**‘生物角质层’**,覆盖在我的心脏、肝脏和肺叶表面。我要让我的内脏变得像轮胎一样坚韧。” 莫尔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笑了。 “把内脏装甲化……这主意太棒了!这简直是对上帝造物的嘲讽!” “动手吧。” 周阳闭上了眼睛。 “先从……淹死我开始。” 咕噜—— 一根粗大的管子插进了周阳的喉咙。 泵机启动。 淡黄色的呼吸液顺着管子,强行灌入了他的气管。 咳——咳咳咳!!! 周阳的身体猛地剧烈痉挛。 那是生物面对溺水时最原始、最狂暴的恐惧。 肺部在燃烧,喉咙在锁紧,大脑疯狂地发送着“缺氧”的死亡信号。 那种感觉,就像是被人按在水里,冰冷的液体一点点挤占了肺泡里最后一丝空气的空间。 窒息。 绝望。 周阳的双手死死抓着手术台的边缘,把钢板捏出了指印。他想呕吐,想咳嗽,想把肺里的东西排出去。 但他不能。 “接受它。” 他在意识深处对自己吼道。 “这不是水,这是氧气。這是燃料。” 他强迫自己放松喉咙的肌肉,强迫自己去吸入那粘稠的液体。 第一口。 像是吞下了一团冷火。 第二口。 肺部的灼烧感稍微减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坠胀感。 第三口…… 液体充满了肺叶,氧气开始通过肺泡壁进入血液。 那一瞬间,窒息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冰冷的宁静。 他不用再费力地喘息,液体在肺里流动,带走了二氧化碳,带来了氧气。 他能在水里呼吸了。 “生命体征平稳!”莫尔看着仪表盘,兴奋地大叫,“血氧饱和度98%!成功了!这怪物真的用肺喝水了!” 既然呼吸问题解决了,接下来就是内脏改造。 莫尔切开了周阳的腹腔。 这一次,不需要止血钳,因为周阳体内的巨魔再生酶自动锁住了血管。 莫尔像是一个在给精密仪器加装保护壳的技工。 他将一层层半透明的、坚韧无比的海怪角质膜,小心翼翼地包裹在周阳的胃、肠道、脾脏上。 而在那个最为关键的部位——源质之心的周围,他加装了一层由深海黑钢编织的减震网。 这不再是肉体凡胎。 这是一个内部充满了液体、内脏裹着装甲的实心生物。 无论外界的压力有多大,这具身体都不会变形,不会被压扁。因为他的内部压力,永远和外部平衡。 手术持续了整整一夜。 当最后一根缝合线剪断时,周阳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胸膛不再有明显的起伏。液体呼吸的频率极低,十分钟只需要交换一次。 他坐起身。 动作有些迟缓,那是体内充满液体后的重力惯性。 但他感觉前所未有的**“实”**。 就像是一块实心的铁锭。 “感觉怎么样?”艾瑞雅走过来,递给他一块毛巾。她的眼神里满是复杂,既有敬畏,也有一丝心疼。 周阳没有说话——他的声带泡在液体里,发不出声音。 他只是抬起手,做了一个“OK”的手势。 然后,他走到那个用来测试压力的小型水压舱前。 他把手臂伸了进去。 加压。 一百个大气压……两百个……五百个。 以前,这种压力会让他的皮肤淤血,肌肉撕裂。 但现在,毫无感觉。 他的手臂就像是水的一部分,压力穿透了他的皮肤和肌肉,在体内达到了完美的平衡。 周阳抽回手,看着皮肤上连个红印都没有留下。 他笑了。 虽然笑容有些僵硬,虽然发不出声音。 但他知道,通往深渊的门票,他拿到了。 第二天。 一艘全新的、更加小巧、也更加坚固的**“深潜器·二号”**被吊装到了甲板上。 它不再追求那种巨大的内部空间。 它像是一个紧凑的钢铁胶囊。 没有座位,没有空气循环系统。整个舱室就是为了注水而设计的。 驾驶员必须泡在呼吸液里,像个胎儿一样蜷缩在里面。 “这就是棺材。” 卡尔看着那个黑乎乎的铁罐子,打了个寒颤,“老板,你真的要钻进这个棺材里,沉到海底去?” 周阳此时已经穿上了一套特制的紧身潜水服。这套衣服上布满了各种感应节点,可以直接连接深潜器的操作系统。 他不能说话,只能通过脖子上的骨传导通讯器发声。 那种声音听起来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机械音。 “这不是棺材。” 周阳的声音在众人的脑海里响起。 “这是弹头。” “一颗射向真理心脏的弹头。” 他看了一眼身后的团队。 特斯拉正在做最后的系统调试,七号在检查挂载的鱼雷,艾瑞雅正在擦拭她的防水弩——她坚持要一起下去,哪怕也要接受液体呼吸的改造。 “艾瑞雅,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女精灵走了过来。她的脸色有些苍白,显然还没完全适应肺里灌满液体的感觉,但她的眼神依然坚定。 “那就进舱。” 周阳率先钻进了那个狭窄的铁罐子。 冰冷的呼吸液注满了舱室。 他和艾瑞雅并排躺在里面,身体被固定带锁死。周围全是液体,只有面前的仪表盘发出幽幽的绿光。 “密封。” 哐当! 厚重的舱盖落下,锁死。 世界变得一片漆黑,只有液体流动的声音。 “下潜。” 周阳下达了指令。 绞盘转动。 那个承载着两个疯子和人类全部希望的铁罐子,脱离了母舰,坠入了冰冷的大海。 光线迅速消失。 蓝色的海水变成了深蓝,然后是墨黑。 深度计的数字开始疯狂跳动。 100米。 500米。 1000米。 压力开始增大。 深潜器的外壳发出了轻微的吱嘎声。 但在舱内,周阳并没有感到不适。他的身体已经和周围的高压融为一体。 他开启了外部探照灯。 一束强光刺破了深海的永夜。 在这束光中,那些从未见过阳光的深海怪鱼,像是鬼魂一样在窗外游荡。巨大的管虫在热液喷口旁摇曳,发光的微尘像雪一样飘落。 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冷酷,寂静,却又充满了原始的生机。 “看到了吗?” 周阳通过神经连接对艾瑞雅说。 “这就是世界的底层。” “这里没有谎言,没有权谋。只有生存和压力。” 艾瑞雅转过头,看着周阳。 在绿色的仪表光照耀下,周阳的侧脸显得格外坚硬。他的胸口没有起伏,眼睛也不眨一下。 他就像是一尊沉入海底的雕像。 “老板,我们还能回去吗?”艾瑞雅突然问了一句。 “回去?” 周阳看着深不见底的下方。 那里的声呐屏幕上,已经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倒金字塔形状的阴影。 那是遗迹。 “我们当然会回去。” 周阳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操纵杆。 “但当我们回去的时候……” “我们就不再是现在的我们了。” “我们会带着火种,把上面那个腐烂的世界,烧个干干净净。” 嗡—— 推进器点火。 深潜器加速,向着那个古老的金字塔冲去。 像是一颗钉子,狠狠地钉进了这个世界的秘密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