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师塔里的苦力 · 第一百五十七章海底的阴影与被当作诱饵的钢铁巨舰

　　那艘幽灵船来得无声无息。　　它破开绿色的浓雾，像是一具在海上漂流了千年的巨大棺椁。　　残破的黑色风帆垂在桅杆上，上面挂满了湿漉漉的海草和白色的藤壶。船身由不知名的黑色木材建造，因为长期的海水浸泡而显得肿胀、腐烂，仿佛稍微用力一碰就会散架。但在那腐朽的木板之间，流淌着一种暗绿色的光晕，那是维系它不沉的诅咒力量。　　“叹息号”。　　这是水手传说中收集亡者灵魂的摆渡船。　　利维坦号的甲板上，所有的工人和士兵都屏住了呼吸。那种来自灵魂深处的寒意让他们手脚冰凉，有人甚至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只有周阳站在舰桥的最前端，双手撑着栏杆，那双泛着紫灰色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审视。　　他在**“验货”**。　　距离不到两百米。　　他能看清幽灵船甲板上的景象。并没有传说中成群结队的骷髅水手，只有一团团模糊的影子在迷雾中晃动。而在艉楼的舵轮前，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　　那个人——如果还能称之为人的话——穿着一身挂满贝壳的破烂船长服，半边脸已经被珊瑚覆盖，一只手里提着一盏散发着幽绿光芒的风灯。　　那就是戴维船长。　　两艘船在死寂的海面上缓缓接近。　　钢铁与腐木，蒸汽与诅咒，工业文明与远古亡灵。　　卡尔躲在周阳身后，牙齿咯咯作响：“老板……他看过来了！他在看我们！要开炮吗？先下手为强啊！” 　　“别动。” 　　周阳的声音冷漠。　　他注意到，那个幽灵船长并没有减速，也没有做出攻击的姿态。相反，那艘船正在调整航向，试图从利维坦号的左舷……擦过去。　　而且，那个船长举起了手中的风灯，对着周阳晃了三下。　　那不是问候。　　那是信号。　　在海上的通用语里，这通常意味着：“让路”或者“危险”。　　“他在逃跑。” 　　周阳突然说道。　　“什么？”卡尔愣住了，“他是幽灵！这片海域的老大！他在逃什么？” 　　周阳没有回答。他猛地转过身，冲向声呐监控台。　　“七号！打开主动声呐！最大功率！” 　　“可是老板，这样会暴露我们的位置……” 　　“我们早就暴露了！”周阳厉声喝道，“你看水面！” 　　众人下意识地看向舷窗外。　　原本死寂如镜的海面，此刻正在发生着诡异的变化。　　并没有风，但水面却在微微颤抖。无数细小的气泡从深海涌上来，像是一锅正在被加热的水。而在那艘幽灵船刚刚经过的航迹上，海水呈现出一种深邃得令人心悸的黑色。　　那不是海水的颜色。　　那是阴影。　　一个巨大得难以想象的阴影，正贴着海面下方，跟在幽灵船的屁股后面游动。　　它的体积甚至超过了利维坦号。　　“声呐反馈！” 　　特斯拉尖叫起来，指着仪表盘上那个疯狂跳动的红色光点，“在我们正下方！深度一百米！正在极速上浮！天哪……这体积……是一座山吗？！” 　　周阳明白了。　　那个狡猾的幽灵船长，并不是来找茬的。　　他是被追杀的猎物。而当他看到利维坦号这个散发着巨大热量和魔力波动的钢铁巨兽时，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祸水东引”**。　　比起一艘没有体温的烂木头船，这艘装满了两万吨物资、燃烧着熊熊锅炉的工业战舰，显然对海下的那个东西更有吸引力。　　这不仅是路过。　　这是**“换手”**。　　“左满舵！动力炉全开！” 　　周阳对着传声管大吼，“撞角预热！所有损管队就位！” 　　话音未落。　　轰————！！！　　利维坦号那数万吨重的船身，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托了一下，整个舰首猛地翘起，离开了水面。　　海面炸开了。　　不是因为波浪，而是因为一张嘴。　　一张直径超过三十米、长满了螺旋状尖牙和触须的深渊巨口，从船底的正下方冲了出来。　　它原本是想一口吞掉那艘幽灵船的，但利维坦号那庞大的热源吸引了它。　　咔嚓！　　那张巨嘴咬在利维坦号的船底装甲上。　　那是加厚了三层的黑钢装甲，中间还填充了缓冲凝胶。但在这种恐怖的咬合力面前，钢板发出了令人牙酸的扭曲声，火星四溅。　　“警告！C区底舱破损！进水！” 　　“警告！龙骨承受压力达到临界值！” 　　警报声响彻全舰。　　剧烈的震荡把甲板上的水手晃倒了一片。周阳死死抓住扶手，双脚的磁力靴吸附在地板上，才没有被甩飞。　　他透过监视器，看清了那个怪物的真面目。　　那不是鲸鱼，也不是章鱼。　　那是一只深海巨型藤壶怪（或者叫“海沟蠕虫”）。它的身体像是一根粗大的肉柱，却长满了岩石般的甲壳。它没有眼睛，全靠感知热量和震动捕食。　　此刻，它正像一条贪婪的吸血蛭，死死吸附在利维坦号的船底，试图用那一圈圈的牙齿把这艘船钻透。　　“想吃我的货？” 　　周阳的眼中闪过一丝暴戾。　　“那就看你的牙够不够硬。” 　　他松开扶手，冲向操作台。　　“七号，底部放电！” 　　“可是老板，那样会短路我们的……” 　　“放电！！！” 　　周阳怒吼。　　七号咬牙，拉下了那个黑色的闸刀。　　滋滋滋————轰！　　利维坦号的船底，那是周阳专门设计的**“防生物附着系统”**。他在船壳表面铺设了一层密集的铜网，连接着几组高压电容。　　平时是用来电死那些试图寄生的小贝壳的。　　现在，它是用来电大鱼的。　　数万伏的高压电流瞬间释放。　　海水是最好的导体。　　那个吸附在船底的蠕虫怪物，瞬间遭受了雷击般的重创。它那湿润的黏膜和神经系统在电流中痉挛、烧焦。　　“嗷————！！！” 　　一声沉闷的、仿佛来自地底的惨叫穿透了船壳，震得所有人耳膜生痛。　　怪物松口了。　　它剧烈地抽搐着，向深海坠落。　　利维坦号重重地砸回海面，溅起漫天水花。　　“跑！趁现在！” 　　周阳没有丝毫恋战。　　在水里跟这种体型的怪物肉搏是找死。　　“蒸汽涡轮过载！反重力引擎预热！给我冲出去！” 　　战舰发出了濒死的轰鸣，尾部喷出两道长长的白浪，开始加速。　　但那个怪物并没有放弃。　　雷达屏幕上，那个巨大的红点只是下沉了一百米，然后立刻调转方向，再次冲了上来。　　而且这一次，它不是一只。　　在它的周围，密密麻麻地亮起了无数个小红点。　　兽群。　　那是寄生在它身上的子嗣，或者是被血腥味吸引来的伴生猎食者。　　“老板！它们速度太快了！我们跑不掉！”特斯拉绝望地喊道。　　周阳看着雷达。　　距离：五百米。　　接触时间：三十秒。　　“跑不掉就不跑。” 　　周阳的声音突然冷静下来。　　他看着前方。那艘幽灵船“叹息号”并没有走远，它正停在一公里外的迷雾边缘，似乎在看戏。　　那个幽灵船长显然没想到这个人类的铁皮罐头竟然能扛住第一波攻击。　　“想拿我当替死鬼？” 　　周阳摸了摸下巴。　　“那就别怪我拉你下水。” 　　他转身，走向武器控制台。　　那里有一排红色的按钮，分别控制着船尾的深水炸弹投放口。　　但他没有按这些按钮。　　他的手伸向了一个被玻璃罩锁住的、涂着黄黑条纹的特殊拉杆。　　那上面写着：【紧急抛货/诱饵投放】。　　这是理货员的最后手段——当仓库着火或者遭受不可抗力时，抛弃部分货物以保全大局。或者，用高价值的货物作为诱饵，转移风险。　　“打开四号冷库。” 　　周阳下令。　　四号冷库里，装的是那头利维坦鲸的内脏和废血。那是原本打算用来做化肥的，腥味极重，能量极高。　　“把所有的废血，全部排进海里。” 　　“位置……” 　　周阳看着雷达上那个幽灵船的光点。　　“调整排放口角度，利用螺旋桨的尾流，把血水……喷向那艘幽灵船的方向。” 　　这是一招极其阴损的**“祸水回引”**。　　轰！　　船尾的阀门打开。　　几十吨腥臭无比、蕴含着高能魔力的鲸鱼废血和内脏碎块，在蒸汽压力的推动下，形成了一道巨大的血色喷泉，借着海流和风势，直接覆盖了后方的海域。　　并且，顺着洋流，飘向了那艘正在看戏的幽灵船。　　对于深海怪物来说，这就好比是在清水里倒进了一锅滚烫的红油火锅底料。　　那种极致的诱惑，瞬间盖过了利维坦号本身的热量。　　“吼！！！” 　　海面下传来了更加疯狂的咆哮声。　　那个刚刚还在追击利维坦号的巨大阴影，猛地停住了。它那退化的嗅觉器官捕捉到了那股浓烈的血腥味。　　它调转了头。　　它的子嗣们也调转了头。　　所有的红点，都疯狂地扑向了那片被血染红的海域——也就是幽灵船所在的位置。　　远处的迷雾中，那艘破烂的“叹息号”上，戴维船长正提着灯笼，僵硬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嘲弄的表情。他原本以为这个人类铁壳子已经完了。　　但下一秒，他的表情凝固了。　　一股带着温热气息的血浪拍打在他的船舷上。　　紧接着，海面沸腾了。　　无数条触手、利齿、还有那个庞大的蠕虫本体，从四面八方包围了他的船。　　“……该死的人类！！！” 　　戴维发出了愤怒的咆哮。　　幽灵船周围亮起了绿色的亡灵护盾，但在那无穷无尽的兽潮冲击下，护盾摇摇欲坠。　　而在这边的利维坦号上。　　周阳看着雷达上那些红点远离了自己，长出了一口气。　　他并没有感到愧疚。　　在这个吃人的海里，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既然你想让我当替死鬼，那就别怪我把你变成鱼饵。　　“全速脱离。” 　　周阳下令。　　“趁着他们在吃饭，我们走。” 　　战舰加速，驶入了更深的黑暗中。　　危机虽然暂时解除，但周阳知道，这片海域的危险程度远超他的想象。　　他走下舰桥，来到了底舱的维修间。　　那里堆放着一堆刚刚从船底清理下来的东西。　　那是几块被打碎的蠕虫甲壳，还有一只断裂的触手，正在地上微微抽搐。　　七号和几个工人正拿着喷火器，小心翼翼地把这些东西烧成灰。　　“老板，这东西太邪门了。”七号脸色苍白，“这触手断了还能动，而且它的血……会腐蚀钢板。” 　　周阳走过去，用机械臂捡起一块甲壳。　　【材质分析】：　　深海生物角质。　　硬度：极高（抗压）。　　特性：魔力绝缘。　　“好材料。” 　　周阳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这种生活在深海高压环境下的生物，它们的壳就是天然的潜水艇装甲。而且那种魔力绝缘的特性，正好可以用来制作**“隐形涂层”**，躲避魔法侦测。　　“别烧了。” 　　周阳制止了七号。　　“把这些甲壳收集起来，磨成粉，混进我们的防锈漆里。给船底再刷一层。” 　　“至于那条触手……” 　　周阳看着那条还在扭动的肉块，并没有觉得恶心。　　他拿出一把手术刀，切开触手的断面。　　里面没有骨头，只有一种白色的、强韧的筋膜。　　“这是天然的高压密封圈。” 　　周阳想到了他那台经常漏气的蒸汽机。　　“把它剥离出来，用盐水泡好。我有大用。” 　　他站起身，环视着这个满是油污和血腥味的车间。　　虽然刚才差点船毁人亡，但作为一个理货员，他依然从这场灾难中榨出了价值。　　他摸了摸怀里的笔记。　　在**“深海生物资源库”**这一页，他加上了一个新的条目：　　【海沟蠕虫】：　　危险等级：S。　　产出：抗压装甲材料、高韧性密封筋膜。　　应对策略：电击、制造诱饵、转嫁风险。　　他合上笔记。　　船身依然在摇晃，但那种濒死的危机感已经消失了。　　周阳走回舰桥。　　他看着前方那片依然未知的海域。　　“既然这里有这么多‘原材料’。” 　　他低声自语。　　“那我们就把这艘船，改造成一座真正的……移动加工厂吧。” 　　下一次，他不想再逃跑了。　　他要捕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