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的蒸汽终于散尽了。 那种曾经充斥着整个空间的、令人窒息的硫磺味和焦糊味,此刻被一种冰冷的死寂所取代。 曾经翻滚着岩浆的地下湖,现在变成了一片漆黑的、冒着白烟的黑曜石平原。那是岩浆在遭遇地下河倒灌后瞬间冷却凝固的产物。 而在那座已经熄火的球形熔炉顶端,一台扭曲变形的钢铁巨人正单膝跪地,保持着最后一击的姿势。 那是泰坦机甲。 它的装甲板已经全部剥落,露出了里面断裂的液压杆和熔毁的线路。左臂的机械爪依然死死地插在熔炉的阀门里,右臂则无力地垂在身侧。 驾驶舱的盖板被暴力撬开了。 七号和几个强壮的工人,正用撬棍和切割机,试图把那个卡在座位上的人弄出来。 “轻点!别碰到那个神经接口!” 莫尔医生在旁边大喊大叫,手里提着急救箱,机械义眼疯狂转动,“他的脊柱现在比玻璃还脆!一碰就碎!” “老板……老板你醒醒!”七号的声音带着哭腔。 周阳并没有昏迷。 他只是动不了。 全身上下的每一块肌肉都在痉挛,那是生物电流过载后的后遗症。他的视网膜上还残留着大片大片的雪花点,那是视神经受损的迹象。 但他依然清醒。 他能感觉到那只剩下的左手(肉手)里,正死死攥着一颗滚烫的东西。 源质晶体。 那是从弗拉德大公的残骸里挖出来的,是那个疯子试图成神的凭证,也是现在这个地下世界里唯一的热源。 “把他抬出来!” 随着一声金属断裂的脆响,驾驶座的卡扣终于被剪断了。 周阳像是一滩烂泥一样被拖了出来,放在了担架上。 艾瑞雅立刻冲上来,把一件厚厚的毛皮大衣盖在他身上。 “水……” 周阳的喉咙里发出风箱般的嘶鸣。 艾瑞雅赶紧把水壶凑到他嘴边。 冰冷的水流进食道,那种仿佛要被烧干的感觉终于缓解了一点。 周阳睁开眼,虽然视野模糊,但他还是看清了周围的一圈人。 七号、艾瑞雅、莫尔、托基……还有那个满脸烟灰、不知何时赶下来的雷诺将军。 大家都活着。 这就好。 “扶我起来。”周阳说。 “你疯了?”莫尔按住他,“你的肋骨断了四根,内脏出血,右臂的接口处全是脓水!你现在需要的是手术室,不是逞强!” “扶我起来。” 周阳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但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硬。 他知道现在不是躺下的时候。 战争结束了,分蛋糕的时候到了。 如果他这个时候躺下了,那些贪婪的贵族和军阀就会像秃鹫一样扑上来,把他拼命打下来的战果分食殆尽。 他必须站着。 哪怕是靠着钢铁支架,也要站着。 七号和卡尔对视一眼,咬着牙,一左一右把周阳架了起来。 周阳靠在一根断裂的钢柱上,大口喘息着,调整着呼吸的节奏。他把那颗源质晶体塞进怀里,贴着心脏放好。 然后,他看向雷诺将军。 这位曾经的皇室忠臣,此刻正神色复杂地看着周阳。 “结束了?”雷诺问。 “结束了。”周阳指了指脚下凝固的岩浆,“弗拉德变成了灰,炉子也熄了。” “熄了……” 雷诺看着那个巨大的、死气沉沉的熔炉,脸上露出绝望的神色,“炉子熄了,整个机械公国的动力就断了。没有蒸汽,没有热量,不出三天,首都就会冻成冰城。我们……还是输了。” “没输。” 周阳推开扶着他的人,摇摇晃晃地站稳。 “炉子还能修。只要疏通管道,重新引地火上来就行。” “你会修?”雷诺眼睛一亮。 “我会。” 周阳的嘴角勾起一抹惨白的笑,“但我为什么要修?” 雷诺愣住了。 “你……什么意思?” “这是我的战利品。” 周阳指了指脚下的这片废墟,又指了指头顶,“这座工厂,这个熔炉,还有弗拉德留下的所有遗产……都是我打下来的。” “按照废土的规矩,谁杀的,归谁。” “雷诺将军,你想让我修炉子,想让我给这几百万人口供暖供电?” 周阳伸出那只颤抖的、沾满油污和血迹的左手。 “那就拿东西来换。” 三个小时后。 地面的皇宫议事厅。 这座曾经金碧辉煌的大厅,此刻一半已经被炮火轰塌了,寒风呼呼地往里灌。 在那张象征着最高权力的长条桌旁,坐满了机械公国仅存的大人物。 有掌握兵权的将军,有工匠行会的长老,还有几个幸存的大贵族。他们一个个灰头土脸,神色惶恐。 而在长桌的尽头,那张原本属于摄政王的椅子上,坐着周阳。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黑色风衣,右臂的机械义肢虽然残破,但依然狰狞地露在外面。身后站着全副武装的艾瑞雅和七号。 这是一种赤裸裸的武力展示。 “各位。” 周阳手里把玩着一枚沉重的印章——那是从弗拉德尸体上找到的大公印玺。 “现在的局势很简单。” “第一,弗拉德死了,他的叛军群龙无首,已经被我的部队缴了械。” “第二,地心熔炉熄火了,全城断电断暖。” “第三,唯一的维修技术和重启燃料,在我手里。” 他把印玺往桌上一扔,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现在,我们来谈谈价钱。” 一个老贵族颤颤巍巍地站起来:“周先生……哦不,周大人。只要您能重启熔炉,我们愿意推举您为新的……摄政王。” “摄政王?” 周阳嗤笑一声。 他看着那个镶满宝石的王座,眼神里只有厌恶。 “我没兴趣管你们那些烂摊子。谁爱当国王谁当。” “我要的不是虚名,是实权。” 他从怀里掏出一份早已让卡尔拟定好的厚厚文件,让七号发给在座的每一个人。 这是一份**【国家资产重组协议】**。 “第一条。” 周阳竖起一根手指。 “成立**‘国家能源集团’**。由我全资控股。以后公国所有的能源供应——无论是蒸汽、电力还是魔力,统一定价,统一由我分配。” “第二条。” “废除工匠行会的所有特权。取消所有的技术壁垒。所有的工厂、作坊,必须接入我的**‘工业标准体系’**。不按标准生产的,视为非法经营。” “第三条。” 周阳看向雷诺将军。 “军队改编。所有的重型装备,必须由我的兵工厂统一维护、统一升级。换句话说,你们的枪能不能响,我说了算。” 这三条一出,全场哗然。 这哪里是协议?这分明是卖国条约! 这是要把整个国家的命脉——能源、工业、军事,全部交到一个人手里! “这不可能!”一个行会长老拍案而起,“这是独裁!这是对机械之神的亵渎!我们绝不答应!” 周阳没有说话。 他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窗外。 此时已经是傍晚,气温正在急剧下降。没有了地热供暖,议事厅里的水杯已经结了一层薄冰。 “不答应?” 周阳裹紧了大衣,“没关系。你们可以回去慢慢想。” “不过我要提醒各位,根据我的计算,今晚的气温会降到零下四十度。而且……” 他指了指北方。 “听说兽人的残部虽然退了,但还在边境徘徊。如果让他们知道这里的防御系统因为没电而瘫痪了……” “各位觉得,你们还能看到明天的太阳吗?” 这就是阳谋。 我不杀你们,我只是断了你们的气。 那个行会长老张了张嘴,最后颓然坐下,像是一只被抽掉了骨头的鸡。 他们没得选。 在这个冰冷、残酷的世界里,生存是唯一的硬道理。 “我签。” 雷诺将军第一个拿起了笔。 作为军人,他更看重实际。只要能保住国家不灭,把控制权交给一个强权人物,总比被兽人屠城要好。 有了军方的带头,剩下的贵族和商人们也只能认命。 一个个名字被签在了那份协议上。 当最后一个印章盖下时,周阳感觉自己那根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了一些。 他不仅赢了战争。 他买下了这个国家。 签约结束后,人群散去。 大厅里只剩下周阳和雷诺。 “你真的不打算当国王?”雷诺看着这个年轻人,眼神复杂,“那个位置现在是空的。只要你坐上去,没人敢反对。” “国王是用来背锅的。” 周阳站起身,走到那个王座前,伸手摸了摸冰冷的扶手。 “坐在上面的人,要管税收,要管治安,要管平民吃喝拉撒。太累,也太蠢。” “我只管阀门。” 周阳转过身,向门外走去。 “只要阀门在我手里,谁坐在那个位子上,都得听我的。” 走出皇宫,外面的寒风如刀。 但周阳的心里却是热的。 他做到了。 从一个在法师塔底层捡垃圾的苦力,到一个在废铁城拼命的军火商,再到现在……这个国家的影子主人。 他用钢铁和算计,铺就了一条通往顶点的路。 “回工厂。” 周阳对等候在门口的车队下令。 “今晚加班。我们要把那个大家伙(地心熔炉)修好。” “毕竟……”他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车队,“那是我们自己的财产了。” 回到工厂的地下实验室,周阳终于撑不住了。 他遣散了所有人,只留下了莫尔医生。 “我不行了。” 周阳瘫倒在手术椅上,大口吐着黑血。 那是内脏衰竭的征兆。 之前在熔炉里的那场战斗,虽然靠着巨魔再生酶撑下来了,但身体的透支是不可逆的。他的心脏正在剧烈颤抖,仿佛随时会停止跳动。 “你的心快炸了。” 莫尔拿着听诊器,脸色凝重,“死灵神经中枢虽然能强化你的反应,但它对生物心脏的负荷太大了。再加上那颗‘源质晶体’的辐射……” “我知道。” 周阳从怀里掏出那颗依然温热的紫色晶体——源质之心。 “所以,我需要你再做一次手术。” “什么手术?” “换心。” 周阳指了指那颗晶体,又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把这颗石头,塞进去。代替我的心脏。” 莫尔的手抖了一下,差点把听诊器掉在地上。 “你……你是认真的?这是源质!是纯能量体!把它塞进胸腔,你就不怕把自己烧成灰?” “我没得选。” 周阳看着天花板,眼神涣散。 “我的肉体心脏已经带不动这副躯壳了。想要驾驭这个工业帝国,想要控制那些庞大的机械,我需要一颗更强、更冷、永不疲倦的心。” “而且……” 周阳的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笑。 “我已经感觉不到食物的味道了,也感觉不到痛了。这具身体,早就不算是人了。” “既然如此,那就做得更彻底一点吧。” 莫尔看着这个疯子。 或者是……这个神。 “好。” 莫尔深吸一口气,那双机械义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这对他来说,也是一场终极的实验。 “如果失败了,你会死。” “如果成功了……” 莫尔顿了顿。 “如果成功了,你将不再是凡人。你将成为这片大地上,第一个拥有**‘秘银之心’**的生物。” “开始吧。” 周阳闭上了眼睛。 手术刀划开皮肤。 在那个漫长的黑夜里,旧的心跳停止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声低沉、有力、如同引擎轰鸣般的……嗡嗡声。 那是一个新的时代,在胸腔里跳动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