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实验室的无影灯惨白如骨。 莫尔医生瘫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手里的手术刀滑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响声。他浑身已被汗水湿透,那双机械义眼因为长时间的高强度聚焦而微微颤抖,冒着过热的青烟。 整整四十八小时。 这是一场与其说是手术,不如说是精密装配的工程。 在手术台中央,周阳静静地躺着。 他的胸腔已经被缝合,但那道从锁骨延伸到腹部的狰狞伤疤依然触目惊心。透过尚未完全愈合的皮肤,隐约可以看到胸膛内部透出的一种幽幽的、如同深海般的蓝紫色光芒。 没有呼吸的起伏。 没有心跳的顿挫。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持续的、低沉的、如同变压器运行时的电流嗡鸣声。 嗡———— 那个声音极其微弱,却有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穿透力,仿佛能引起周围金属的共振。 “活……活了吗?” 七号站在防爆玻璃门外,脸贴在玻璃上,声音颤抖,“老板已经十分钟没呼吸了。” “他不需要呼吸。” 莫尔摘下护目镜,擦了一把脸上的油汗,语气里透着一种看着怪物诞生的恐惧与狂热。 “那颗‘源质之心’不是靠氧气驱动的。它是靠魔力裂变。它直接将能量泵入血管——不,现在应该叫冷却管了。他的血液里不再携带氧气,而是携带着液态的高能以太。” “现在的他,就像是一台加满燃料的核动力机甲,只要燃料不尽,他就永远不会停下。” 就在这时,手术台上的男人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初醒时的迷茫。 那一瞬间,漆黑的瞳孔收缩,瞬间锁定了焦距。眼底深处,隐约有一圈细碎的银色符文在旋转。 周阳坐了起来。 没有丝毫的虚弱,也没有肌肉僵硬的迟滞。他的动作流畅、精准,就像是一个刚刚通电启动的液压杆。 他低下头,将手掌按在自己的左胸口。 那里,曾经有一颗肉做的心脏,会因为恐惧而狂跳,会因为疲惫而缓慢。 现在,那里是一块冰冷坚硬的晶体。 嗡——嗡—— 那种震动顺着肋骨(已经换成了钛合金)传导到指尖。没有温度,只有力量。 周阳拔掉了身上的输液管。 他不再需要葡萄糖和生理盐水了。 他走到镜子前。镜子里的人依然是他,但那张脸苍白得像是大理石雕像,皮肤下隐隐透着金属的青灰色。 “感觉怎么样?”托基小心翼翼地凑过来,手里拿着记录板,“排异反应呢?幻痛呢?” 周阳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沉默了片刻。 “很安静。” 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是以前那种带着烟火气的沙哑,而是变得更加平稳、更加缺乏起伏,带有一种金属质感的共鸣。 “脑子里的那些杂音……消失了。” 以前,那个死灵神经中枢还会时不时地传来一些混乱的低语,让他头痛欲裂。但现在,在那颗强大的源质之心压制下,所有的神经信号都被梳理得井井有条。 恐惧、犹豫、疲倦……这些属于生物的冗余信号,被当作垃圾数据直接过滤掉了。 剩下的只有逻辑。 “准备工作。” 周阳转过身,从衣架上取下那件黑色的风衣披上。 “工作?老板,你才刚做完换心手术!”艾瑞雅冲进来,拦在他面前,眼神里满是担忧,“你需要休息!你的身体还在流血!” 周阳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纱布,那里渗出了一点点蓝色的液体(那是混入了冷却剂的血液)。 “不需要。” 他绕过艾瑞雅,步伐沉稳得可怕。 “我的身体正在以每分钟1%的速度自我修复。躺着并不能加快这个过程。” “而且,这个国家还是一团烂泥。” 周阳推开实验室的大门,走进了充满煤烟味的夜色中。 “我要去把它……锻造成型。” 钢铁之心皇宫,现在的“国家能源集团”总部。 虽然已经是深夜,但议事厅里依然灯火通明。 几十名在这个国家最有权势的人——各地的矿主、工厂主、还有投降的贵族将军,正围坐在长桌旁,一个个哈欠连天,神色萎靡。 他们已经被召集在这里开了整整两天的会。 “这简直是虐待……” 一个肥胖的矿主揉着酸痛的腰,低声抱怨,“那个姓周的疯子自己不睡觉,也要折腾我们不睡觉吗?在这个鬼地方待了两天,连口热饭都吃不上,全是那种像泥巴一样的营养糊!” “嘘!小声点!”旁边的军官紧张地看了看门口,“要是被他的那群‘铁卫’听到了,把你扔进炉子里炼油!” 就在这时,大门无声无息地滑开了。 并没有卫兵通报。 那个穿着黑色风衣、右臂是机械、胸口发出嗡嗡声的男人走了进来。 他走路没有声音。但每一步落下,那种无形的压迫感就重一分。 原本嘈杂的议事厅瞬间死寂。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背,哪怕困得要死,也强行睁大了眼睛。 周阳走到主位上坐下。 他没有丝毫的疲态。那张苍白的脸上,精神好得让人绝望。 他把一叠厚厚的文件扔在桌子上。 “我看过了你们提交的**‘战后复产计划’**。” 周阳的目光扫过全场,眼神冷漠,“全是垃圾。” “什么?” 一个老资格的工会会长忍不住反驳,“阁下,我们已经尽力了!工人死伤惨重,矿井被淹,铁路被炸断……要在三个月内恢复战前的产量,这已经是极限了!” “我不要恢复战前的产量。” 周阳冷冷地说。 “我要翻倍。” “翻倍?!”众人惊呼,“这不可能!除非把工人劈成两半用!” “那就把机器劈成两半用。” 周阳站起身,走到巨大的地图前。 “你们的效率太低了。因为你们还在用旧时代的脑子思考问题。” 他拿起炭笔,在地图上画了几个巨大的圈。 “从今天起,取消所有的私人小作坊。所有的资源必须集中。” “A区,只负责粗炼矿石。B区,只负责锻造零件。C区,只负责组装。” “工人实行**‘三班倒’**。机器二十四小时不能停。人可以歇,炉子不能熄。” “可是……工人不够啊!”矿主叫苦,“而且大家都要睡觉……” “那就去抓。” 周阳转过身,那颗源质之心在胸腔里嗡鸣,让他看起来像是一个没有感情的暴君。 “战俘、流民、甚至监狱里的犯人。只要有手有脚,全都赶进工厂。” “给他们吃那种高能营养糊,给他们喝兴奋剂。我不管他们累不累,我只要产量。” “另外……” 周阳的目光落在那个军官身上。 “雷诺将军,你的军队也不要闲着。” “去南方。那里的森林里有很多‘无主’的村落。去把那里的人都迁徙过来。” “迁徙?”雷诺愣了一下,“你是说……抓捕?” “是**‘城市化’**。” 周阳纠正道。 “农民在土地上刨食太浪费了。让他们进厂,成为光荣的产业工人。” “如果他们不愿意呢?” “烧了他们的房子,毁了他们的田。” 周阳的声音里没有任何波澜。 “当他们无处可去的时候,自然会知道哪里有饭吃。” 大厅里一片冰凉。 所有人看着这个男人,感觉像是在看着一个来自深渊的魔鬼。 他要把这个国家,变成一座巨大的、没有自由、只有生产的监狱。 “这……这是暴政!” 一个年轻的贵族终于忍不住站了起来,颤抖着指着周阳,“你这是在毁灭人性!你没有权利这么做!” 周阳看着他。 没有愤怒。 他只是抬起左手,按了按太阳穴。 “人性?” 他淡淡地说。 “兽人打进来的时候,你们的人性在哪里?瘟疫爆发的时候,你们的人性又在哪里?” “在这个废土上,人性是奢侈品。只有钢铁和粮食,才是生存的必需品。” “至于权利……” 周阳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咚、咚、咚。 随着他的敲击,门外传来了整齐的脚步声。一队身穿“暴君”外骨骼的铁卫冲了进来,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那个年轻贵族。 “我的枪,就是权利。” 年轻贵族瘫软在椅子上,再也不敢说话。 “散会。” 周阳挥了挥手,“明天早上,我要看到第一批‘集约化’生产的报表。如果谁完不成指标……” 他没有说下去。 但他胸口那颗心脏发出的嗡鸣声,突然变得尖锐刺耳,像是在替他发出死亡的警告。 众人们如蒙大赦,逃也似地离开了这个压抑的房间。 等到人都走光了,房间里只剩下周阳和艾瑞雅。 艾瑞雅靠在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 “你变了。” 她说。 “变得更强了?”周阳整理着桌上的文件。 “变得更……冷了。” 艾瑞雅转过头,那双淡金色的眸子里带着一丝悲哀,“以前你虽然狠,但你是为了活下去。现在……你明明已经赢了,为什么还要把所有人逼到绝路上?” “因为还不够。” 周阳停下手中的笔。 他走到艾瑞雅身边,并没有看她,而是看着窗外那座正在他的意志下重新运转的城市。 远处的烟囱开始冒烟,那是夜班工人开始上工了。铁路上的列车发出轰鸣,运送着从各地搜刮来的资源。 “艾瑞雅,你看到了吗?” 周阳指着那片灯火。 “这座城市,它以前是死的。它像一头肥猪,躺在烂泥里哼哼,等着被兽人宰杀。” “但我给了它骨骼,给了它心脏。” “虽然过程很痛苦,虽然流了很多血。但它现在……活了。” “这就是工业化的代价。必须有人去当燃料,这台机器才能转动。” 艾瑞雅看着周阳的侧脸。 那张脸依然年轻,但线条变得像岩石一样坚硬。在那层皮肤下面,她仿佛能听到那个金属心脏不知疲倦的跳动声。 她突然觉得很冷。 这个曾经和她在下水道里分半块面包的男人,已经离她很远了。 他站得太高,走得太快。 快到把自己的灵魂都甩在了后面。 “周阳。” 艾瑞雅轻声喊了他的名字。 “如果有一天,我也变成了阻碍这台机器运转的‘废料’……你会把我也扔进炉子里吗?” 周阳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那一瞬间,他那颗源质心脏的嗡鸣声似乎乱了一拍。 他转过头,看着艾瑞雅。 在那双被数据和逻辑填满的眼睛深处,闪过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人类的挣扎。 但他很快就控制住了。 神经中枢屏蔽了这种名为“犹豫”的干扰信号。 “不会。” 周阳伸出那只冰冷的机械手,轻轻帮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 动作很轻,却没有任何温度。 “你是核心组件。” 他说。 “只要我还活着,你就永远在我的……资产负债表的最顶端。” 艾瑞雅苦笑了一声。 她没有躲开那只手,但眼里的光芒黯淡了下去。 核心组件。 这就是他在这个世界上,能给出的最高级的“情话”了吗? “早点休息吧。” 周阳收回手,转身走向那堆永远处理不完的文件。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我们要扩建港口,还要准备……出海的船队。” 他坐回椅子上,不再说话。 只有那颗永不熄火的心脏,在空旷的大厅里,孤独地嗡鸣着。 那是属于他的节奏。 也是属于这个新时代的……钢铁脉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