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在呻吟。 那种声音并不像雷鸣般震耳欲聋,而是像某种巨大的、生锈的轴承在强行转动时发出的低频摩擦声。它顺着地基,穿透了混凝土,直接钻进人的骨头缝里,让人牙根发酸,心慌意乱。 辐射坑工厂里,所有的机器都停了。 不是周阳下的令,而是因为空气中的游离魔力浓度实在太高,高到了让精密仪表指针乱跳、让蒸汽管道自动爆裂的程度。 周阳站在指挥塔的防爆玻璃后,看着远方的天际线。 在那灰蒙蒙的雾霾之下,机械公国的首都方向,升起了一道诡异的极光。 那是紫色的、如同活物般扭曲的光带。它不是挂在天上,而是从地底喷涌而出,像是一条条触手,正在撕裂天空。 “以太海啸。” 托基站在周阳身边,手里拿着那个已经爆表的魔力探测仪,脸色惨白如纸。 “完了……彻底完了。地心熔炉的‘抑制阀’崩了。地脉里的高压魔力正在井喷!如果不堵住,这股能量潮汐会把半个机械公国变成废土!” “这就是过度开采的代价。” 周阳的声音冷漠,没有任何惊慌。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那台虽然搭好了骨架、但依然是个空壳子的泰坦机甲。 那根黑色的金属脊椎孤零零地立在那里,胸腔空荡荡的,像是一张饥饿的大嘴。 “抑制阀崩了,意味着炉心的压力失衡。”周阳看向托基,眼神里闪烁着猎食者的光芒,“也就是说,那些平时沉在岩浆底部的**‘地核结晶’**,会被喷出来,对吗?” 托基愣了一下,像是看疯子一样看着周阳。 “老板,现在是逃命的时候!你居然在想那个?那是熔炉的核心区!现在的温度至少有五千度!连秘银进去都会化成水!而且那是高浓度的魔力辐射,活人进去就会变异成怪物的!” “我不是活人。” 周阳抬起右臂。 随着他的意念,那个覆盖着仿生皮肤的机械手掌猛地张开,露出了掌心那个深邃的喷口。 咔嚓、咔嚓。 脊柱上的死灵神经中枢发出轻微的震颤,帮他屏蔽了周围混乱魔力带来的不适感。 “我是维修工。” 周阳走到装备架前,取下了那套全封闭的重型防热服。这是他为了这次行动特意准备的,内衬里填满了石棉和铅粉,重达两百斤。 “七号,备车。把那辆加装了铅板的履带车开出来。” “艾瑞雅,带上最好的防毒面具,在在车里负责接应。如果有变异生物靠近,不管是什么,直接轰烂。” “托基,你跟我下去。你需要告诉我哪根管子是回流阀。” 托基吓得腿都软了:“我……我不去!那就是送死!” 周阳走过去,那只冰冷的机械手轻轻搭在老头子的肩膀上。 “你想看泰坦站起来吗?” 周阳的声音低沉,带着无法抗拒的诱惑,“没有那颗心脏,这堆废铁永远只是废铁。而那颗心脏,现在就在地狱的门口等着我们去捡。” “这是最后一块拼图。” 托基看着那台巨大的机甲骨架,喉结剧烈滚动。那是他毕生的梦想,是他作为工匠的终极追求。 为了这个梦想,哪怕是地狱,他也得跳。 “……妈的,疯了!都疯了!” 老头子骂骂咧咧地抓起工具箱,“去就去!大不了把自己炼成焦炭!” 通往首都“钢铁之心”的高速公路上,此刻已经堵满了逃难的车队。 贵族的豪华轿车、商人的货车、平民的板车,挤成了一锅粥。每个人都在疯狂地按着喇叭,试图逃离那座正在喷发紫光的城市。 只有一辆车在逆行。 那辆涂着哑光黑漆、挂着“周氏重工”旗帜的重型履带车,像是一头蛮横的犀牛,直接撞开了路障,碾过路边的荒地,向着灾难的中心冲去。 越靠近首都,景象越恐怖。 空气中飘浮着肉眼可见的紫色光尘。那是凝结的魔力微粒。它们落在金属上,会让金属生锈、扭曲;落在人身上,会让皮肤溃烂,甚至让骨骼发生畸变。 路边倒毙着许多还没来得及逃走的人。他们的身体扭曲成怪异的角度,皮肤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这就是辐射。” 周阳坐在驾驶室里,透过铅玻璃看着外面。 他体内的巨魔再生酶正在疯狂运作,修补着那些微粒造成的细胞损伤。而脊柱上的死灵中枢则像是一个过滤器,贪婪地吸收着这些溢出的能量,转化供给给右臂的机械核心。 对于别人来说这是毒药。 对于他来说,这是自助餐。 三个小时后,他们抵达了地心熔炉的入口。 这里曾是戒备森严的皇家禁地,驻扎着整整一个师团的机械卫兵。 但现在,这里是一片废墟。 巨大的钢铁大门已经被从内部冲开了,扭曲的钢板像纸片一样散落在地上。那些机械卫兵全都瘫痪了——高浓度的魔力流烧毁了它们的逻辑电路。 而在入口处,竟然还有几个活人。 那是几个穿着金色法袍的皇家炼金术士。他们正围着一台巨大的、冒着黑烟的控制台,绝望地扳动着早已失效的拉杆。 “没用了……压力降不下来……” 领头的一个老术士满脸是血,那是被仪表盘爆炸炸伤的,“回流阀彻底卡死了!再过一小时,主脉冲就会爆发,把整个城市炸上天!” 吱嘎—— 履带车在他们身后停下。 周阳跳下车,沉重的防热服让他每走一步都在地上留下深坑。 “让开。” 他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出来,嗡嗡作响。 老术士回过头,看着这个全副武装的怪人:“你是谁?快滚!这里马上就要完了!” 周阳没有理会他,径直走到控制台前。 他看了一眼那些乱跳的指针。 压力:300%。 温度:4000度。 阀门状态:机械卡死。 “典型的积碳堵塞。” 周阳做出了判断。这就像是他在仓库里见过的那些常年不保养的液压叉车,油路堵了,当然动不了。 “你们这些法师,只知道念咒语,从来不知道给机器上油。” 他推开那个老术士,一把抓住了那个足有磨盘大的手动泄压轮盘。 “起!” 机械右臂发力。 咔嚓! 轮盘纹丝不动。里面的传动轴已经因为高温而融化粘连了。 “没用的!那是精金轴承!融化了就焊死了!”老术士绝望地喊道。 “那就切开。” 周阳松开手。 他转身走向那个通往地下的巨大升降梯井口。井口里正喷涌着紫色的光焰和致命的热浪。 “托基,带上炸药。我们下去。” “下去?!”老术士惊叫,“下面是岩浆层!温度有几千度!护盾都撑不住!” “我不需要护盾。” 周阳拍了拍身上那层厚达三厘米的石棉铅板。 “我有隔热层。” “而且……”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老术士,眼神冷漠。 “如果我修好了这个炉子,我要下面所有的结晶体。那是我的维修费。” 不等对方回答,周阳已经抓住了升降梯的钢缆。 他没有坐轿厢(那玩意儿早化了)。 他直接顺着钢缆,跳进了那个紫色的地狱。 下坠。 耳边的风声变成了呼啸的热流。 随着深度的增加,周围的温度急剧升高。防护服的表面开始变色、焦黑。 透过面罩,周阳看到了那个传说中的地心熔炉。 那是一个悬浮在岩浆湖上的巨大金属球体,直径超过百米。无数根粗大的管道像血管一样插在球体上,抽取着地脉的能量。 但现在,球体表面布满了裂纹,刺目的光浆从裂缝里喷出来。 在球体的下方,有一根主管道。那里有一个巨大的阀门,正处于关闭状态。 那就是回流阀。 只要打开它,多余的能量就能导回地脉,危机就能解除。 周阳落在了一块悬空的检修平台上。脚下的钢板已经被烧得通红,靴底发出滋滋的焦味。 托基跟在他后面,老头子已经快虚脱了,全靠那身特制的冷却服撑着。 “老板!在那儿!那个最大的那个!”托基指着下方二十米处的一个节点,“但是……路断了!” 通往阀门的栈道已经熔断了。中间隔着二十米的岩浆虚空。 “不用路。” 周阳看了一眼距离。 他后退两步,深吸一口气。 右臂的插槽里,那颗风暴之心正在疯狂运转,吸收着周围过剩的魔力,亮度达到了极致。 “弹射。” 他猛地冲刺,起跳。 身在半空,他右臂上的**“高压喷口”**猛地向下喷出一股强劲的气流(那是他把所有的压缩空气一次性释放了)。 借着这股反推力,他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重重地撞在了那个巨大的阀门上。 当! 他用机械手死死扣住了阀门的边缘。 身体悬空。下面就是翻滚的岩浆。 高温炙烤着他的背部,防护服开始冒烟。他能感觉到皮肤在起泡,血液在蒸发。 “给我……动啊!” 周阳怒吼一声。 他没有试图去转动阀门(那是徒劳的)。 他举起左手,手里握着一捆**“定向爆破索”**。 他把炸药塞进了阀门的连接缝隙里。 这是最暴力的维修法——震动松动。 “托基!引爆!” 上面的托基按下了遥控器。 轰! 一声闷响。 阀门的连接处被炸开了一道缝隙。虽然没炸坏,但那种剧烈的震动让粘连的金属松动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 周阳的机械臂爆发出了全部的力量。 “转!!!” 液压杆崩裂,油液喷溅。 嘎吱————轰! 那个直径三米的巨大阀门,终于转动了半圈。 这就够了。 一股庞大的能量流顺着打开的缝隙冲了进去,回归地脉。 炉心的压力瞬间下降。 那些喷涌的光浆开始回缩。 “成了!”托基在上面欢呼。 但周阳没有松手。 他的目光落在了阀门打开后,从管道里冲出来的几块东西上。 那是几块拳头大小的、呈现出完美正十二面体的紫色晶体。 它们被能量流冲刷出来,正要掉进岩浆里。 地核结晶。 这就是他要找的心脏。 周阳松开阀门,整个人向后倒去。 他在空中伸出机械手,一把抓住了其中最大的一块晶体。 滋——! 晶体的高温瞬间烧穿了手套,烫在了机械手掌的蒙皮上。 但周阳死死攥住不放。 他的身体在下坠。 “抓钩!” 他按下了左臂上的发射钮。 一根钢索飞出,缠绕在了上方的栈道栏杆上。 崩! 钢索绷直。 周阳像个钟摆一样荡了起来,重重地撞在岩壁上。 他喘着粗气,看着手里那颗散发着无穷能量的紫色心脏。 为了这东西,他差点把自己烤熟了。 但这笔买卖…… 真他妈值。 一小时后。 周阳拖着几乎报废的身体,爬出了升降井。 外面的皇家术士们正在欢呼,庆祝危机的解除。没人注意到这个刚刚拯救了城市的“维修工”。 周阳没有停留。 他把那颗地核结晶塞进特制的铅盒里,扔上了车。 “走。” 他对艾瑞雅说,声音虚弱到了极点。 “回工厂。” “泰坦的心脏……找到了。” 车队在混乱中悄然离开,没有带走任何荣誉,只带走了这座城市最核心的秘密。 周阳躺在后座上,看着窗外逐渐平息的极光。 他摸了摸自己那条已经彻底碳化的左臂皮肤。 这是代价。 但只要能让那台机甲站起来,这点代价算什么? 他闭上眼,脑海里已经浮现出了那个画面: 一台高达五十米的钢铁巨人,胸口燃烧着紫色的恒星,屹立在废土之上。 那是他的神。 也是他向这个世界索取利息的……收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