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境的风雪似乎永远不会停歇。 在距离黑铁矿区五十公里的“第9号前进基地”,气氛肃杀得如同凝固的生铁。 一列挂着皇家徽章的装甲列车停在铁轨上,蒸汽机头喷出的白雾在寒风中迅速消散。列车周围站满了全副武装的宪兵,他们手中的长戟在雪光下闪烁着森冷的寒意。 这是来自首都“钢铁之心”的调查团。 而在基地的校场上,两拨人正在对峙。 左边是一群衣衫褴褛、却杀气腾腾的边境老兵,他们手里紧紧攥着那种丑陋的、焊缝粗糙的“收割者”步枪,眼神凶狠地护着身后的几个大木箱。克罗夫少校站在最前面,那条吊着的胳膊已经换上了一只简单的机械义肢。 右边则是一群穿着华丽制服、胸口挂满勋章的军官,以及几个神色傲慢、穿着丝绸长袍的工匠行会大师。 “克罗夫!你这是在犯罪!” 领头的一位白胡子大师指着那些步枪,手指气得发抖,“作为帝国的军官,你竟然让士兵装备这种……这种从垃圾堆里捡来的工业废料!这是对士兵生命的不负责任!是对机械之神的亵渎!” “去你妈的亵渎!” 克罗夫啐了一口唾沫,落在那个大师锃亮的皮靴边上,“老子的兵在战壕里跟兽人拼刺刀的时候,你们这群大师在干嘛?在给那些贵族老爷的怀表雕花吗?这枪虽然丑,但它能打死兽人!这就够了!” “放肆!” 调查团的宪兵队长拔出了指挥刀,“私自采购违禁军火,顶撞上级,克罗夫,你想上军事法庭吗?” 就在剑拔弩张之际,一阵沉重的、富有节奏的机械轰鸣声从营地门口传来。 咚、咚、咚。 那是一台高达四米的双足机甲。 它没有涂装,浑身裸露着黑色的金属骨架,背后的锅炉喷着黑烟。它的左臂是一个巨大的钻头,右臂则是一门令人胆寒的六管机炮。 机甲停在两拨人中间,驾驶舱盖打开。 周阳跳了下来。 他穿着那件沾满油污的风衣,戴着护目镜,右臂的机械外骨骼在寒风中发出轻微的嗡鸣。 他没有理会那些宪兵的枪口,径直走到那个白胡子大师面前。 “我听说,有人觉得我的货不行?” 周阳的声音沙哑,带着长期吸入煤烟特有的粗砺感。 “你就是那个走私犯?”白胡子大师轻蔑地看着他,“我是皇家首席枪械师,维尔纳。你的这种……所谓的枪,我看过了。滑膛结构粗糙,冲压件公差巨大,甚至连像样的烤蓝都没有。这种垃圾,打十发就会炸膛,根本无法通过皇家的验收标准!” 他从身后的侍从手里接过一把精美的长枪。 那把枪通体由胡桃木和秘银打造,枪管上雕刻着复杂的稳定符文,枪栓滑顺得像涂了黄油。 “这才是枪。”维尔纳抚摸着枪身,“每一把都由大师手工打磨三十天,经过十二道工序淬火。它是艺术品。” 周阳看了一眼那把枪。 确实很美。 但也很贵。 “三十天?”周阳冷笑一声,“我的枪,三十分钟就能造一把。” “那是垃圾!”维尔纳怒吼。 “那就比比。” 周阳转过身,看向一直站在后面没说话的一位独眼将军。 那是哈米尔将军。那个被周阳用钛合金肋骨救回来的男人。此时他穿着厚重的军大衣,胸口依然微微隆起——那是金属胸廓的痕迹。 “将军。”周阳微微颔首,“既然大家都有争议,不如让战场来说话。” 哈米尔那只独眼闪过一丝精光。他这次带着调查团来,本身就是为了给这笔交易“过明路”。 “准了。”哈米尔声音低沉,“怎么比?” 周阳指了指校场尽头的靶子,又指了指脚下的泥潭。 “我不比精度,也不比射程。” 他走到那个泥潭边,那是雪水融化后形成的烂泥坑,里面混杂着马粪和碎石。 “战场上没有干净的桌子。我们要比的是……在这个烂泥坑里,谁还能响。” 这不仅是一场测试,这是一场关于两种工业路线的死斗。 一方是代表着传统、昂贵、精密的手工匠人体系。 一方是代表着廉价、粗暴、耐操的工业流水线体系。 维尔纳大师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他抱着那把精贵的步枪,看了一眼那污浊的泥潭,本能地退了一步。 “这是野蛮人的行径!精密的机械需要呵护!” “兽人不会呵护你。” 周阳没有废话。他从身后的箱子里随手抓起一把刚出厂的“收割者”步枪。 他连看都没看一眼,直接把枪扔进了那个泥坑里。 噗通。 枪身没入烂泥,黑色的脏水灌进了枪管和枪机。 周阳甚至还伸出脚,用力踩了两下,让烂泥彻底糊满了每一个缝隙。 全场一片死寂。 就连克罗夫都看傻了眼:“老板……这……这还能用吗?” 周阳弯下腰,把枪从泥里捞了出来。 那把枪现在就像是一根刚刚从粪坑里捞出来的烧火棍,还在往下滴着黑水。 他没有擦拭,也没有清理。 他只是拉动了一下枪栓。 咔嚓。 那是一种略带滞涩、但依然有力的金属撞击声。冲压件之间巨大的公差,在这个时候变成了救命的优点——泥沙根本卡不住那些粗糙的缝隙。 周阳举起枪,甚至没有瞄准,对着五十米外的靶子扣动了扳机。 砰!砰!砰! 连开三枪。 枪口喷出的火焰吹飞了枪管里的烂泥。三发独头弹准确地击碎了木靶。 枪没炸,也没卡壳。 它依然是一件能够杀人的凶器。 周阳把还在冒烟的枪扔在维尔纳的脚下,溅起几点泥点子落在对方擦得锃亮的皮靴上。 “该你了,大师。” 维尔纳看着脚下的烂泥,又看着手里那把像艺术品一样的枪。他的手在抖。 他知道,这把枪如果扔进去,精密的符文会被污损,严丝合缝的枪机一旦进了沙子就会瞬间卡死。这把价值五百金币的艺术品,会立刻变成废铁。 “这……这不公平!”维尔纳涨红了脸,“这是极端的环境!正常的士兵会保养他们的武器!” “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士兵,没空保养武器。” 哈米尔将军走了过来。 他没有看维尔纳,而是弯腰捡起了那把沾满烂泥的“收割者”。 他熟练地拉栓,上膛,开火。 砰! 又是一声脆响。 “好枪。” 哈米尔把枪扔给身后的副官,“这才是给死人用的枪。”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脸色苍白的工匠行会代表。 “我看够了。” 哈米尔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从今天起,第三军团全面换装这种……‘收割者’步枪。至于你们那些只能挂在墙上看的艺术品,留给仪仗队吧。” “可是将军!这是违反行会规定的!”维尔纳还想挣扎。 “那就改规定。” 哈米尔指了指远处的黑烟,“或者,你们去跟兽人讲讲行会的规矩?” 这场测试的结果,是一张足以改变机械公国军工格局的巨额订单。 【军方采购令】 货物:收割者-1型突击步枪(冲压版) 数量:5000支(首批)。 配套弹药:100万发。 交付时间:一个月。 看着这张订单,卡尔激动得差点晕过去。 “五千支!我们要发财了!这是多少钱?五万?十万金币?” 周阳坐在回程的战车里,手里拿着一块油布,正在擦拭那把被泥水浸泡过的样枪。 他没有卡尔那么兴奋。 他在算另一笔账。 要在一个月内生产五千支枪,光靠现在的黑铁矿坑是不够的。 产能不足。 原材料不足。 甚至连工人都不足。 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这是对整个供应链的极限施压。 “去把地图拿来。” 周阳对七号说。 一张详细的机械公国边境地图铺在膝盖上。 周阳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最后停在了一个标着红色骷髅头的地方。 那是一条宽阔的河流,名叫**“蒸汽河”**。 这条河流经几座大型炼钢厂,水温常年保持在六十度以上,且富含各种金属离子。而在河流的上游,有一座巨大的、废弃的水力锻造厂。 那是以前皇室为了建造飞艇而建立的,后来因为魔兽侵袭而荒废了。 那里有现成的厂房,有巨大的水轮机,还有直通内陆的运输河道。 “我们要扩张。” 周阳的手指重重地点在那个位置。 “既然接了单,就要扩产。那个小矿坑装不下我们的野心了。” “可是老板,那里是……‘钢铁兄弟会’的地盘。” 七号有些迟疑,“那是一群由逃兵和通缉犯组成的武装暴徒,比铁血兄弟会还要狠。他们控制了整条河道,连军方的船都敢劫。” “钢铁兄弟会?” 周阳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摸了摸右臂。那里的机械结构经过了多次战斗和维修,已经变得有些斑驳,但却更加致命。 “告诉哈米尔将军。” 周阳合上地图,“这批枪的尾款,我不要金币。” “我要那座水力锻造厂的永久所有权。” “至于盘踞在那里的那些强盗……” 他看向窗外那片漆黑的荒原。 “那是我的**‘试枪靶子’**。” “正好,新生产出来的这五千支枪,出厂前总得校准一下。就拿他们的脑袋来校准吧。” 回到矿区工厂时,已经是深夜。 熔炉依然在轰鸣,工人们正在加班加点地生产。 周阳没有休息。 他来到了地下最深处的那个核心实验室。 在那里,托基正在对那颗**“死灵神经中枢”**进行最后的调试。 “老板,你回来了。” 托基顶着两个大黑眼圈,兴奋地举起手里的一张图纸,“我搞清楚了!那个巨蛇大脑里的逻辑晶片,其实是一个**‘生物火控系统’**!” “它能自动锁定移动目标,并计算提前量。如果把这个逻辑写入你的机械臂……” 托基指了指旁边的一台刚刚组装好的、怪模怪样的仪器。 那是一个**“外挂式火控目镜”**。 它连接着周阳脊柱里的神经中枢,能够将视野中的图像数据化,直接投射在视网膜上。 这就像是给周阳装了一个**“自瞄挂”**。 “试试?”托基期待地问。 周阳坐下来,让托基把那个冰冷的金属环扣在他的左眼上。 滋—— 一阵轻微的刺痛。 随即,他的左眼视野变了。 世界变成了线条和色块。距离、温度、风速,所有的数据都以一种直观的方式浮现在眼前。 他看向角落里的一只苍蝇。 一个红色的锁定框瞬间套住了那只苍蝇,旁边跳动着一行小字: 目标速度:2m/s。 建议射击角度:偏左3度。 命中率:99%。 周阳抬手。 手中的螺丝刀飞出。 噗! 苍蝇被钉死在墙上。 “好东西。” 周阳摘下目镜,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有了这个,再加上那即将组建的“火枪队”。 那个所谓的钢铁兄弟会,在他眼里已经不再是威胁,而是一堆待回收的废铁。 “准备搬家。” 周阳站起身,看着那些依然在忙碌的背影。 “我们要去河边建一座新城。” “一座属于**‘周氏军工’**的钢铁之城。” 那一夜,废弃矿坑里的炉火烧得格外旺。 那是工业革命的火种,即将燎原的前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