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石城的冬天,雪下得越来越厚,但人心的火却烧得越来越旺。 这种火不是温暖的炉火,而是一种病态的、带着焦躁与贪婪的虚火。 皇宫前的广场上,军乐团正在演奏激昂的进行曲。巨大的魔法横幅悬挂在城墙上,上面写着激动人心的标语:“购买胜利债券,共铸帝国辉煌”。 而在横幅下,财政大臣正站在高台上,声嘶力竭地向围观的人群推销着那一叠叠崭新的羊皮纸。 “这是一笔稳赚不赔的投资!”大臣挥舞着手里金光闪闪的债券,“年息百分之二十!以皇室的荣耀和北方的金矿作为担保!只要我们打赢了这场仗,每一个持有债券的人,都将成为新时代的富翁!” 人群沸腾了。 刚才还在为面包涨价而发愁的市民们,此刻眼里闪烁着狂热的光芒。他们掏出藏在袜子里的铜板,拿出祖传的银器,甚至抵押了自己的房子,只为了换取那一纸承诺。 周阳站在广场的边缘,手里捏着一张刚刚“买”来的债券——那是他用两袋发霉的面粉从一个落魄骑士手里换来的。 他用手指搓了搓那张羊皮纸。 纸张很厚,墨迹很新,上面的魔法防伪印记依然闪烁着微光。 但在周阳眼里,这张纸一文不值。 因为他在上面闻到了一股**“注水”**的味道。 “看到了吗?”周阳把债券递给身边的卡尔。 “看到了!这可是皇室背书啊!”卡尔有些心动,“老板,我们要不要也买点?这利息比放高利贷还高!” “蠢货。” 周阳冷冷地骂了一句。 他指了指债券下方的那个担保条款。 “担保物是‘北方金矿’。但据我所知,那个矿区早在半个月前就被机械公国的先锋部队占领了。现在那里产出的每一块金子,都变成了打在我们城墙上的炮弹。” “那是虚假资产。” 周阳把债券揉成一团,随手扔进路边的垃圾桶。 “他们在卖空气。而且是带着毒的空气。”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还在疯狂抢购的人群,眼神里没有怜悯,只有一种看着即将报废库存的冷漠。 “走吧。趁着这张纸还没变成废纸,我们得把手里的‘空气’全都卖出去。” 回到周记事务所,周阳立刻召集了核心团队。 会议室里,气氛凝重。 桌子上堆满了各种契约、股权书和地契。这些都是周阳这几个月来,通过垄断灰泥、清洁和医疗生意打下的江山。 现在的他,名义上是白石城最大的民营企业家,控制着半个城市的物流和基建。 如果按现在的市值估算,他的身价至少在五十万金币以上。 但这些都是纸面富贵。 一旦皇室信用崩塌,金币贬值,这些以“帝国货币”计价的资产,瞬间就会缩水成原来的十分之一,甚至更少。 “我们要套现。” 周阳的手指在桌子上敲击着,“把所有的固定资产,全部卖掉。” “全部?!” 卡尔吓得跳了起来,“老板,那可是灰泥工厂啊!那可是会下金蛋的鸡!还有清洁队的特许经营权,那是我们好不容易才……” “鸡已经得了瘟疫,快死了。” 周阳打断了他。 “现在的白石城就是一个巨大的泡沫。我们要做的,就是在泡沫戳破之前,把手里的这些‘优质资产’,高价卖给那些还在做发财梦的傻子。” “我们要换什么?”艾瑞雅问。 “硬通货。” 周阳在黑板上写下了几个词。 魔法金属(精金、秘银、瑟银)。 高阶魔核。 古代图纸。 以及……粮食。 “不要金币,不要支票,不要债券。”周阳强调道,“只要实物。哪怕是一车煤炭,也比一车金币更安全。” “可是……这么大规模的抛售,肯定会引起怀疑啊。”七号有些担忧。 “那就找个理由。” 周阳的嘴角勾起一抹狡诈的弧度。 “就说……我们要上市了。” “上市?”众人一脸茫然。 “对。我们要成立‘紫罗兰皇家实业集团’。为了支持前线战事,我们决定增资扩股,向全城的贵族和商会出售股份。” 这是一个典型的庞氏骗局变种,或者说,是**“资产证券化”**的最后收割。 利用人们对“周氏产业”高盈利的迷信,把这些即将变成废墟的工厂和地皮,拆分成无数份昂贵的股票,卖给那些急于寻找投资渠道的贵族。 “告诉他们,买了我们的股票,不仅能分红,还能获得‘优先物资配给权’。在这个缺衣少食的冬天,这就是最大的诱惑。” 周阳把一份早已拟好的**《招股说明书》**扔给卡尔。 “去吧。发挥你的特长。把这出戏演好。” 接下来的三天,白石城的上流社会沸腾了。 紫罗兰男爵要出售产业股份! 那个垄断了灰泥、清洁和医疗的庞大商业帝国,终于向外人敞开了大门! 无数贵族趋之若鹜。他们手里握着刚刚兑换来的“胜利债券”,正愁没地方花,现在有了这么一个“下金蛋”的机会,谁也不想错过。 周记事务所的门槛都被踏破了。 “我要一成股份!这是两万金币的债券!” “我出三万!用我家祖传的秘银矿做抵押!” “滚开!这是我们商会的份额!” 卡尔坐在办公室里,穿着最华丽的礼服,手里拿着羽毛笔,像个真正的金融大鳄一样,矜持地在合约上签字。 “哎呀,各位太热情了。本来我们是不想稀释股份的,但为了帝国的荣耀……” 他一边说着冠冕堂皇的废话,一边疯狂地收割着桌上的财富。 而在后院的仓库里,周阳和七号正忙着**“洗钱”**。 他们把收上来的债券和汇票,第一时间通过地下渠道(也就是蝎子帮的网络),在黑市上换成了实物。 虽然汇率很亏,往往要打五折甚至三折才能换到物资,但周阳一点都不心疼。 因为他知道,这东西马上就要归零了。 一车车的精金锭、一箱箱的高阶魔核、还有成吨的无烟煤和粮食,趁着夜色,通过地下水道源源不断地运往那个隐秘的船坞。 那是给**“利维坦号”**准备的最后补给。 这艘巨大的方舟,就像是一头贪婪的巨兽,吞噬着这座城市最后的血液。 然而,骗局总有被拆穿的一天。 第四天的下午,一个意外发生了。 并不是周阳的骗局暴露了,而是皇室的谎言先撑不住了。 事情起因于一块猪肉。 在城东的集市上,一个屠夫正在售卖所谓的“皇家特供猪肉”。价格高得离谱,一个银币一斤。 一个买肉的妇人发现这肉虽然看着红润饱满,但一下锅就缩水了一半,而且锅里全是浑浊的水。 注水肉。 而且不是普通的水,是为了增加重量而注入的炼金胶质水。 妇人闹了起来。 这原本只是一件小事。但在这种物资紧缺、人心惶惶的时刻,这块注水肉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骗子!连肉都是假的!” “那我们的钱呢?是不是也是假的?” “听说皇家的金币里掺了铜!” “听说前线已经败了,国王准备跑路了!” 恐慌像病毒一样在人群中传播。 有人拿出了一枚新铸造的金币,用牙狠狠一咬。 咯嘣。 金币上留下了一个深深的牙印,而且断口处露出了暗红色的铜芯。 含金量不足三成! 这就是皇室为了筹集军费,偷偷进行的**“货币贬值”**。他们以为做得隐蔽,但在这种高压环境下,任何一点信任危机都会被无限放大。 “完了……我们的钱变废铁了!” 人群疯了。 他们不再抢购猪肉,而是转身冲向了那些还在营业的商铺,试图在金币彻底变成废铁之前,把它换成任何能用的东西。 抢购潮爆发了。 紧接着,就是打砸抢。 周记事务所的大门紧闭。 外面的街道上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尖叫声、玻璃碎裂声、卫兵的哨子声混成一片。 周阳站在窗后,透过缝隙看着这一切。 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在预料之中。 “比我推算的早了两天。” 他看了一眼怀表,“看来皇室的底裤比我想象的还要薄。” “老板,那些买了我们股票的贵族正在往这边赶。”七号跑上楼,气喘吁吁,“他们好像也反应过来了,想要退股,或者把物资拉走。” “晚了。” 周阳转身,走到那个已经被搬空了的保险柜前。 “我们的货,已经在船上了。” 他拍了拍那个空荡荡的铁皮柜子,发出空洞的回响。 “卡尔,别数钱了。该撤了。” 卡尔正抱着最后一箱还没来得及兑换的债券,一脸的肉痛:“老板,这些……这些真的不要了吗?这可是好几百万啊!” “烧了。” 周阳从壁炉里抽出一根燃烧的木柴,扔进了箱子里。 火苗舔舐着那些精美的羊皮纸,发出了焦糊的味道。 “这东西现在连擦屁股都嫌硬。” 周阳看着燃烧的火焰,眼神冷酷。 “记住,在金融危机里,唯一值钱的,是你手里的枪,和你肚子里的粮。” “走地下室。” 就在他们准备撤离的时候,地下室的入口处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那是特定的暗号。 三长两短。 是伊莎贝拉。 周阳示意七号开门。 铁门打开,一个浑身湿透、披着黑色斗篷的身影跌跌撞撞地走了进来。 正是女伯爵伊莎贝拉。 但她现在的样子狼狈极了。那一身精致的猎装被划破了好几道口子,左臂上还缠着渗血的绷带。她那张总是带着从容微笑的脸上,此刻写满了疲惫和……恐惧。 “你受伤了?”周阳皱眉。 “小伤。”伊莎贝拉喘着气,靠在墙上,“黑衣卫内部清洗了。蝰蛇那个疯子,他发现了我给你的情报……他要杀我灭口。” 她抬起头,那双依然美丽的眼睛死死盯着周阳。 “你说过,你会给我一张船票。” “如果你食言,我就引爆这栋房子底下的沼气管道,大家一起死。” 她的手里紧紧攥着一个魔法引爆器。 这就是这个女人的性格。哪怕到了绝境,她依然要掌握谈判的主动权。 周阳看着她。 并没有生气,反而有一丝欣赏。 这种时候还能保持理智和狠劲的人,才有资格上他的船。 “我说过的话,从来都算数。” 周阳伸出手,做了一个邀请的姿势。 “欢迎登船,女伯爵。” “不过,你的身份变了。” 他指了指身后的艾瑞雅和七号。 “在这里,没有贵族。只有船员。” “你会用枪吗?” 伊莎贝拉愣了一下,随即从腰间拔出了那把周阳送她的象牙手枪。 “我枪法不错。”她咬着牙笑了笑,“至少比那些只会叫唤的男人强。” “很好。” 周阳转身走向地下河的码头。 “那你就是我们的**‘情报官’兼‘副火炮手’**了。” 在他们身后,地面上的白石城已经陷入了火海。暴乱的人群冲进了贵族区,愤怒的火焰正在吞噬着这座曾经辉煌的城市。 而在这座城市的地下,一艘钢铁巨舰已经点火预热。 它的反应堆发出低沉的轰鸣,像是一头即将挣脱锁链的巨兽。 周阳站在栈桥上,看着那艘庞然大物。 所有的物资都已经装船。 所有的核心人员都已经到位。 所有的恩怨……也该做个了结了。 “起锚。” 周阳下令。 “目标:北方。” “在这座城市变成废墟之前,我们……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