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师塔里的苦力

第五十二章 垂直履带、悬崖上的炮击与黑烟之国

  暴风雪停歇的间隙,叹息之墙的半山腰死一般寂静,只有敲击金属的叮当声在山谷间回荡。   周阳手里提着那个重达三十斤的焊接喷枪——这是利用火源核心的高温改装出来的简易焊枪。喷嘴里吐出蓝白色的烈焰,舔舐着战车底盘上那些粗大的连接轴。   而在他脚下,铜须正满脸油污地挥舞着扳手,将那些从机械狼身上拆下来的液压腿,一根根地拧进新的底座里。   这不是修理,这是物种变异。   原本的履带结构被保留在了车腹中央,作为平地行驶的辅助。而在车身的四个角上,多了四条粗壮、狰狞、关节处还在喷着白气的机械长腿。每条腿的末端,都焊接着如同镰刀般的抓地钩爪。   这辆车现在看起来既不像车,也不像机甲,而像是一只背着铁壳大蜗牛的钢铁蜘蛛。   丑陋,畸形,但充满了暴力的美感。   “油路接通了吗?”周阳的声音沙哑,护目镜后的眼睛布满血丝。   “通了!”铜须从车底钻出来,吐了一口带铁锈的唾沫,“但我得提醒你,这套液压系统的压力是原来的三倍。那些狼腿虽然结实,但毕竟是拼凑的。一旦动起来,这车会颠得把你早饭都吐出来。”   “能动就行。”   周阳收起焊枪,拍了拍那条刚刚焊好的机械腿。   金属依然滚烫,但他不在乎。   他转过身,看向身后的团队。   卡尔裹着两层熊皮,脸冻得发青,正抱着那个装着金币的箱子瑟瑟发抖。艾瑞雅在擦拭她的弓,手指因为寒冷而有些僵硬,但眼神依然锐利。七号正在给那个新的锅炉填煤——用的不再是普通煤,而是那几颗从机械狼体内拆出来的**“冰霜核心”**作为冷凝剂,配合火源核心进行冷热对冲,以此产生巨大的蒸汽压。   “上车。”   周阳下令。   没有任何废话,也没有动员演讲。在这个海拔四千米的死地,每多说一句话都是在浪费热量。   众人爬进车厢。   周阳钻进驾驶室,把右手再次插入那个金属袖套。   咔嚓。   连接建立。   只不过这一次,不仅仅是控制履带,他的神经还要同时控制那四条机械腿的平衡。   巨大的信息流顺着脊柱冲进大脑。周阳闷哼一声,感觉脑仁像是被针扎了一样。但他咬牙挺住了。   “起!”   他在心里低吼。   轰——嗤——   锅炉咆哮,蒸汽激射。   那四条机械腿猛地发力,撑在雪地上。沉重的车身摇晃了一下,然后缓缓离开了地面,悬空升起。   “动了!真的动了!”卡尔在后面尖叫,不知道是兴奋还是吓的。   周阳操纵着这只钢铁蜘蛛,迈出了第一步。   轰!   钩爪深深刺入冻土,抓地力极强。   虽然颠簸得厉害,像是在坐一艘风浪中的破船,但这辆车终于摆脱了积雪和烂泥的束缚。它不再受地形限制,它可以跨越岩石,跨越冰缝。   “目标正北,全速前进。”   周阳盯着前方那座高耸入云的雪峰,推下了操纵杆。   钢铁蜘蛛迈开大步,在雪原上狂奔起来,身后留下两排深深的爪印,像是一串通往地狱的脚印。   两天后。   他们终于抵达了叹息之墙的最高点——“霜铁隘口”。   这里是通往机械公国的唯一陆路通道。两侧是垂直的万丈悬崖,只有中间一条狭窄的山路可以通过。   但在山路的尽头,矗立着一座黑色的钢铁要塞。   “第7号边境哨卡”。   那是机械公国为了防止流民和魔法师渗透而建立的堡垒。高耸的铁墙上架设着数不清的蒸汽炮,探照灯在风雪中扫射,红色的激光警戒线封锁了所有的死角。   更糟糕的是,哨卡前排着长长的队伍。   那是从各地逃难来的流民,还有想去机械公国碰运气的商人。他们被全副武装的机械卫兵拦在外面,像牲口一样接受盘查。   “要么交出所有的财产作为入关费,要么滚回去。”   高音喇叭里传出冰冷的机械音。   周阳把“蜘蛛车”停在了一块巨石后面,拿着望远镜观察。   “那个守关的家伙是个狠角色。”   铜须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得很难看,“那是‘铁壁’巴尔顿。一个把自己的下半身换成了坦克底盘的疯子。他最恨外乡人,尤其是我们这种‘野生工匠’。就算我们交了钱,他也会把我们的车扣下,把我们扔进矿坑当苦力。”   “而且,”艾瑞雅补充道,“城墙上有重型狙击手。我的弓射程不够。”   硬闯?那是找死。几十门蒸汽炮一轮齐射,这辆拼凑出来的破车就会变成废铁。   交钱?那是肉包子打狗。   卡尔绝望了:“那怎么办?退回去?”   退回去就是死路一条。后面的风雪已经封山了,而且燃料也不够返程。   周阳放下望远镜,目光从那座钢铁要塞上移开,看向了要塞两侧的悬崖。   那是一面近乎垂直的冰壁,高达数百米,光滑如镜,连猿猴都爬不上去。   但在周阳眼里,那是路。   “我们不走门。”   周阳指了指那面悬崖。   “我们爬过去。”   “爬?!”卡尔和铜须同时叫了起来,“这车怎么爬?它又不是壁虎!”   “它就是壁虎。”   周阳拍了拍身下的操纵杆,眼神狂热,“只要爪子够硬,动力够足,就没有爬不上去的墙。”   他从座位下拖出一捆粗大的钢缆和几个他在路上赶制的**“爆炸岩钉”**。   “铜须,把这些钉子装在机械腿的抓钩上。把所有的蒸汽压力都导向四肢,切断履带动力。”   “艾瑞雅,把自己绑在射击位上,不管车怎么晃,别掉下来。”   “卡尔……你负责祈祷锅炉别炸。”   疯子。   这是所有人脑子里的念头。   但这也是唯一的活路。   夜幕降临,风雪正大。   哨卡的探照灯依旧在扫视着大门前的道路,没人会去注意两侧那漆黑的万丈悬崖。   在悬崖的底部,那一辆钢铁蜘蛛正静静地伏在冰面上。   周阳深吸一口气,把右手的金属插槽锁死。   “开始。”   他推动操纵杆。   前两条机械腿高高抬起,猛地刺向冰壁。   砰!砰!   爆炸岩钉在接触冰面的瞬间引爆,将钢爪深深地钉进了岩石层里。   稳住了。   “起!”   后腿发力,巨大的液压推力将几吨重的车身硬生生顶了起来。车身倾斜成了45度,像一只正在捕食的巨型昆虫,挂在了悬崖上。   车厢里,卡尔死死抱着柱子,脸都吓绿了,但他不敢叫,生怕惊动上面的守卫。   一步,两步。   每一次落脚,都是一次惊心动魄的赌博。   如果岩石松动,如果机械腿断裂,如果动力不足……结局就是粉身碎骨。   周阳的汗水湿透了后背。他的精神高度集中,仿佛自己就是这辆车,那些机械腿就是他的四肢。他感受着冰壁的硬度,寻找着每一个受力点。   一百米。两百米。   他们已经爬到了要塞的侧上方。   此时,车身几乎是垂直挂在悬崖上的。下面是深不见底的黑暗,上面是探照灯的光柱。   突然。   咔嚓!   左前腿的岩钉打滑了。   车身猛地一歪,向左侧滑坠了五六米。   “啊——!”卡尔终于忍不住叫出了声。   虽然声音被风雪掩盖了大半,但依然引起了城墙上一名哨兵的注意。   “那边有什么声音?”   一道探照灯的光柱猛地扫了过来。   光芒即将照亮悬崖的那一刻。   周阳做出了反应。   他没有试图去重新固定那条滑脱的腿——那样太慢了。   他猛地加大了右侧两条腿的输出功率。   轰——!   蒸汽喷涌。   战车借着这股推力,在垂直的悬崖上做了一个不可思议的**“横向跳跃”**。   就像一只跳蛛。   它跃过了五米的距离,避开了探照灯的光柱,重重地砸在了一块突出的岩石平台上。   火星四溅。   “看错了?大概是落石吧。”   哨兵疑惑地移开了灯光。   车厢里,所有人都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周阳喘着粗气,手在微微颤抖。刚才那一下过载,让他右臂的肌肉再次撕裂了。   但他顾不上疼。   因为他们已经到了。   那个突出的岩石平台,正好位于要塞指挥塔的正上方。   从这里往下看,整个要塞的防御布局一览无余。那些对着大门的蒸汽炮,此刻就像是还没拆封的玩具一样暴露在他们的射程内。   这就是**“高地优势”**。   周阳把战车固定在岩石上,调整了车身角度。   那门六管转轮机炮,黑洞洞的枪口垂下,对准了下面那个正坐在坦克底盘上巡视的“铁壁”巴尔顿。   “铜须,装弹。”   周阳的声音冷酷,“把那些特制的‘高压穿甲弹’都装上。还有,把那两罐‘地狱火油’也挂在发射架上。”   “干什么?”铜须一边装弹一边问,“我们不是要偷偷溜过去吗?”   “溜?”   周阳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   “我们是来做生意的。如果不展示一下实力,怎么跟机械公国谈买卖?”   “而且,那家伙身上那套坦克底盘……我看上了。”   这就是周阳现在的逻辑。   他不再是那个只求保命的逃亡者。他是掠食者。看到好东西,就要抢过来,装在自己的车上。   “开火!”   周阳猛地转动了摇柄。   哒哒哒哒哒——!!!   居高临下的金属风暴,在毫无预警的情况下,倾泻到了要塞的头顶。   要塞里瞬间炸了锅。   没人想到攻击会来自头顶的悬崖。   那些厚重的城防炮根本抬不起这么高的角度。卫兵们像没头苍蝇一样乱窜,然后在密集的弹雨中被打成碎片。   巴尔顿反应最快。他怒吼一声,驾驶着他的坦克底盘想要躲进掩体。   但周阳早就锁定了他。   “七号!放油!”   两罐“地狱火油”顺着导轨滑落,精准地砸在巴尔顿的坦克底盘上。   轰!   粘稠的火焰爆开,瞬间糊满了他的观察窗和散热口。   巴尔顿变成了火球。他的坦克底盘因为过热而抛锚,原地打转。   “该结束了。”   周阳停下机炮,拿起了那把线膛枪。   他填入了一发用**“风暴之心”**能量浸润过的特制子弹——这是他这一路上琢磨出来的杀手锏。   瞄准。   射击。   砰!   一道蓝色的流光闪过。   巴尔顿那厚重的合金装甲像纸一样被击穿。子弹钻进他的驾驶舱,引爆了他身上的弹药袋。   轰隆!!!   一朵小型的蘑菇云在要塞中央升起。   那个不可一世的守关者,连同他的贪婪和傲慢,一起化为了灰烬。   要塞瘫痪了。   “走。”   周阳收起枪,操纵着战车,从悬崖上找了一条缓坡,轰隆隆地冲了下去。   这一次,没人敢拦他们。   幸存的卫兵们丢盔弃甲,看着这辆从天而降的钢铁怪兽,眼里只有恐惧。   战车撞开了那扇已经无人看守的大门,碾过地上的残骸,冲出了隘口。   穿过隘口,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不再是白茫茫的雪原,也不再是灰蒙蒙的戈壁。   在山脚下,在一片巨大的平原上,耸立着无数根高耸入云的烟囱。黑色的烟雾在天空中汇聚成云,遮蔽了阳光。   巨大的齿轮在轰鸣,蒸汽列车在铁轨上飞驰,无数飞艇像鲸鱼一样在云层中穿梭。   那里灯火通明,那里钢铁丛林。   那是机械公国。   那是属于工业、属于技术、属于那个理货员真正能够施展拳脚的新世界。   周阳把车停在山坡上,看着那座宏伟的钢铁城市。   他摸了摸怀里那本越来越厚的笔记,又看了看自己那只已经开始掉漆、却依然强劲的机械臂。   他在心里默默地把“废铁城”那一页撕掉了。   新的篇章开始了。   他没有欢呼,也没有激动。他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硬的面包,咬了一口,然后指了指那座城市。   “铜须,你说得对。”   “那里的零件,确实比垃圾堆里的好。”   “我们去进货。”   战车再次启动,带着一股不可阻挡的气势,冲向了那片黑烟笼罩的承诺之地。   而在战车的履带下,旧时代的规则,正在被碾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