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师塔里的苦力 · 第五十一章冻结的润滑油与被肢解的骑士

　　黎明前的废铁城，寒风卷着煤渣，打在脸上像砂纸一样粗糙。　　铁砧巷的废墟中，火光还在跳动。那不是战斗的余烬，而是几十个熔炉同时全力运转的红光。　　周阳蹲在一具蒸汽骑士的尸体旁，手里拿着一把还在嗡嗡作响的气动切割锯。火花四溅中，厚重的黄铜胸甲被强行切开，露出了里面依然还在微微颤动的动力核心。　　那是一个足球大小的金属球体，表面布满了复杂的散热鳍片，核心深处散发着幽蓝色的光芒。　　这就是**“微型蒸汽核心”**。　　对于机械公国来说，这是量产的消耗品；但对于现在的周阳来说，这是一颗颗跳动的心脏。　　“轻点！轻点！” 　　老矮人铜须在一旁心疼得直跺脚，胡子上沾满了机油，“那是精密的压力阀！你这么暴力拆卸会弄坏密封圈的！这帮铁皮罐头虽然是敌人，但这工艺……啧啧，这工艺是无罪的啊！” 　　周阳没有理会老矮人的絮叨。　　他用钳子夹住核心的连接管，猛地一扭。　　崩！　　铜管断裂，残留的高压气体喷出一股白烟。周阳面无表情地将核心拽了出来，随手扔进旁边垫了棉絮的木箱里。　　那里已经整整齐齐地码放了十五颗。　　“我们要跑路，不是开博物馆。” 　　周阳的声音沙哑，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硬，“带不走的，全部拆成零件。只要核心、轴承和液压杆。剩下的铁壳子，扔了。” 　　这是一场极其奢侈的**“去皮留肉”**。　　二十具动力装甲，每一具都价值连城。但在逃亡的路上，重量就是死神。周阳必须把这几十吨重的废铁，精简成几吨重的核心资产。　　七号和几个被收编的机灵苦力正在旁边忙碌。他们学着周阳的样子，把那些沉重的护甲板撬下来，只留下最精华的传动结构。　　卡尔则在一旁负责“打包”。　　他把拆下来的核心一个个用油布裹好，再塞进装满锯末的箱子里防震。这胖子现在干起这种体力活来也变得麻利了许多，毕竟身后就是万丈深渊，想活命就得拼命。　　“老板，车装好了。” 　　艾瑞雅从战车顶上跳下来。她换上了一身从尸体上扒下来的皮毛内衬，背后的箭壶里插满了新磨制的破甲箭。　　“所有的黑金矿都装上了底舱，食物和水在中间，最上面是这些核心和零件。超载了大概三成。” 　　周阳站起身，擦了擦手上的油污。　　超载三成。这是极限，也是赌博。　　他看了一眼那辆伤痕累累的战车。　　原本的“工程机甲”已经在战斗中报废了，那个巨大的铲斗和破碎锤被周阳拆了下来，焊在了战车的车头，变成了一个狰狞的破冰撞角。　　车轮换成了加宽的履带，那是为了应对雪原的松软地形。　　“出发。” 　　周阳没有废话。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间给了他短暂庇护的修理铺，然后跳进了驾驶室。　　铜须叹了口气，背起他那个巨大的工具包，爬上了车顶的炮塔。老矮人最终还是决定跟周阳走。废铁城已经不安全了，而且，他太想看看这个疯子还能搞出什么新花样。　　轰隆隆—— 　　经过再次改装的锅炉发出沉闷的吼声。　　战车喷出一股黑烟，碾碎了地上的碎石，向着北方那片白茫茫的死亡之地冲去。　　离开废铁城五十公里后，世界变了颜色。　　原本灰黑色的戈壁滩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漫无边际的白色。　　叹息之墙。　　这是一道横亘在大陆北方的巨大山脉，终年积雪，寒风如刀。它是天然的屏障，隔绝了南方的魔法文明和北方的机械帝国。　　战车行驶在蜿蜒的山路上，速度越来越慢。　　并不是因为坡度，而是因为冷。　　气温已经降到了零下三十度。　　周阳坐在驾驶室里，即便裹着厚厚的狼皮，依然能感觉到寒气顺着铁板渗进来，刺痛着骨髓。　　但他更担心的是车。　　“油压在下降！” 　　铜须的声音从传声管里传来，带着焦急，“润滑油太粘稠了！齿轮咬合不畅！再这样下去传动轴会断的！” 　　周阳看了一眼仪表盘。　　指针在剧烈颤抖。　　这是极寒环境下的机械迟滞。普通的矿物油在低温下会凝固成蜡状，失去润滑作用。　　“停车。” 　　周阳拉下刹车杆。战车在一片背风的冰壁下停了下来。　　他跳下车，靴子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寒风瞬间灌进领口，让他打了个激灵。　　他打开侧面的检修盖，伸手摸了摸传动箱。　　冰凉，而且粘手。里面的润滑油已经变成了半固体的油脂。　　如果不解决这个问题，他们就会被冻死在这半山腰上。　　“生火！烤！”卡尔在后面喊道。　　“不行。”铜须从炮塔上探出头，“明火会把密封圈烧坏的。我们需要更温和、更持久的热源。” 　　周阳的目光落在了车厢里那箱**“微型蒸汽核心”**上。　　那是从蒸汽骑士身上拆下来的心脏。　　它们原本是用来提供动力的，但在运作时会产生大量的废热。　　周阳的脑海里迅速构建出了一个**“热循环系统”**。　　他爬进车厢，拖出了两个核心。　　“铜须，拿管子来。我们要给这辆车做个‘心脏搭桥’。”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在呼啸的风雪中，周阳和铜须进行了一场疯狂的改装。　　他们把两个蒸汽核心固定在传动箱和油箱的两侧。　　用铜管将核心的散热口与油箱的夹层连接起来。　　然后，周阳拿出一块火源晶石（从那个死掉的萨满身上摸来的），切成小块，塞进核心的燃烧室。　　嗡—— 　　核心启动了。　　不是为了输出动力，而是为了发热。　　滚烫的废气顺着铜管流转，包裹住了油箱和传动轴。　　原本凝固的油脂在热量的作用下慢慢融化，重新变成了流动的液体。　　“天才……”铜须看着这一幕，胡子上挂着冰碴，眼里却是火热的，“用动力核心当暖炉用，也就你这种败家子想得出来。不过，真他妈管用！” 　　战车重新启动。　　这一次，引擎的轰鸣声变得顺畅了许多。　　但这只是暂时的。　　随着海拔的升高，气温还在下降。　　到了晚上，风雪变成了一堵白色的墙，能见度不足五米。　　周阳不得不再次停车。　　夜晚行车太危险了，如果掉进冰缝里，神仙也救不了。　　他们把车停在一块巨大的岩石后面，用车身挡住风口，然后在大车厢里挤成一团。　　车厢中间生起了一个小炉子，烧的是周阳特制的**“无烟煤饼”**。　　几个人围着炉子，谁也没有说话。　　艾瑞雅在擦拭她的弓弦，在这个温度下，普通的弓弦会变脆，她换上了一根用雪猿大筋绞成的弦。　　卡尔抱着他的钱袋，眼神呆滞地盯着火苗。　　周阳坐在最外侧，手里拿着那把线膛枪。　　他在磨子弹。　　普通的铅弹在极寒下会收缩，导致气密性变差。他正在给每一颗子弹裹上一层薄薄的油纸，增加密封性。　　这是一种机械性的重复劳动，但能让他的心静下来。　　突然，艾瑞雅的耳朵动了动。　　“有东西。” 　　她低声说，手里的弓瞬间拉满，指向了车厢的缝隙。　　周阳立刻吹灭了炉火。　　黑暗中，只剩下风雪的呼啸声。　　但在这呼啸声中，夹杂着一种奇怪的、像是金属刮擦冰面的声音。　　滋——滋—— 　　声音很轻，但在逐渐靠近。　　周阳戴上了那个热成像护目镜（从蒸汽行者尸体上扒下来的，修修补补还能用）。　　透过红色的镜片，他看向车外。　　在白茫茫的风雪中，出现了几个模糊的蓝色光点。　　不是红色，是蓝色。　　这意味着对方的体温极低，甚至接近环境温度。　　不是活物。　　是构装体。　　“是‘巡林者’。”铜须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恐惧，“机械公国的边境巡逻兵器。那是全自动的机械狼，专门猎杀越境者。它们不需要休息，也不会感到冷。” 　　机械狼。　　周阳握紧了手里的枪。　　对方没有生命，也就没有要害。打头没用，打心脏没用。　　必须打断它们的动力传输，或者摧毁核心。　　“多少只？”周阳问。　　“通常是五只一组。”铜须说，“它们会围猎。一旦被咬住，就会自爆。” 　　话音未落。　　轰！　　战车的侧面装甲遭到了一次重击。　　巨大的冲击力让整辆车都晃动了一下。　　一只通体银白、流线型身躯的机械狼，狠狠地撞在了车身上。它的爪子是高速旋转的锯齿，瞬间就在钢板上切开了一道口子。　　“它们在拆车！” 　　卡尔尖叫起来。　　“出去打！” 　　周阳一脚踹开车门，翻滚而出。　　在狭窄的车厢里，一旦被机械狼钻进来，那就是瓮中之鳖。　　风雪瞬间灌进了领口，冷得像刀割。　　周阳刚一落地，一只机械狼就从雪地里扑了过来。　　它的眼睛是两颗冰冷的蓝宝石，嘴里喷出白色的蒸汽，满嘴的钢牙咬向周阳的喉咙。　　周阳没有躲。　　他的右臂——那只经过莫尔改造、植入了完整魔力回路的义肢，猛地抬起。　　“开！” 　　他在心里低吼。　　储能水晶里的魔力瞬间泵入人造神经。　　他的右手并没有握拳，而是张开五指，直接抓向了机械狼的嘴。　　咔嚓！　　金属手掌和钢牙碰撞，火星四溅。　　周阳的手被咬住了，但他感觉不到痛（义肢没有痛觉）。相反，他的手指发力，液压杆疯狂收缩。　　吱嘎—— 　　机械狼的下然被他硬生生地捏变形了，齿轮卡死的声音格外刺耳。　　但这东西没有痛觉。它背后的喷射口猛地喷出一股蒸汽，身体疯狂扭动，试图把周阳甩飞。　　周阳的脚像钉子一样扎在雪地里。　　他的左手拔出了那把黑铁毒刺。　　但他没有刺。毒针对机械没用。　　他把毒刺当成了撬棍，狠狠地插进了机械狼脖颈处的装甲缝隙里。　　用力一撬。　　崩！　　一块护甲板被撬飞。露出了里面复杂的线路和一颗闪烁的核心。　　周阳松开毒刺，左手从腰间摸出一颗**“微型破片雷”**，顺着缺口塞了进去。　　然后，他一脚把机械狼踢开，顺势向后扑倒。　　轰！！！　　爆炸在机械狼体内发生。　　无数零件和弹簧炸裂开来，像是下了一场金属雨。　　“一只。” 　　周阳从雪地里爬起来，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但这只是开始。　　周围的风雪中，亮起了四对蓝色的眼睛。　　剩下的四只机械狼，已经完成了包围。　　艾瑞雅在车顶开弓了。　　她的箭不再是普通的箭，而是换上了**“爆裂箭头”**。　　咻——轰！　　一只机械狼被炸断了前腿，在雪地上翻滚。　　铜须拿着他的大锤冲了出来，一锤砸扁了另一只狼的脑袋。　　还有两只。　　它们没有攻击别人，而是同时扑向了周阳。　　显然，它们的逻辑判定出这个拿着炸弹的男人威胁最大。　　周阳来不及装填火枪，也来不及扔炸弹。　　两只机械狼，一左一右，封死了他的所有退路。　　必死之局？　　不。　　周阳的眼中闪过一丝疯狂。　　他猛地抬起双臂。　　右臂是机械义肢，左臂是血肉之躯（但植入了回路）。　　他没有防御，而是主动伸出手，分别抓住了两只扑来的机械狼的……排气管。　　那是最烫的地方，也是最脆弱的地方。　　“给我……停下！” 　　他体内的魔力疯狂涌动，顺着双臂灌入机械狼的体内。　　但他不是在攻击，而是在**“过载”**。　　他把自己的身体当成了一根导线，把储能水晶里的狂暴能量，强行注入了机械狼那精密的控制核心里。　　这是**“魔力冲击”**。　　对于这种依靠精密符文运作的构装体来说，这种不兼容的、狂暴的外来能量，就是最致命的病毒。　　滋滋滋——！！！　　两只机械狼的身体剧烈颤抖，眼睛里的蓝光疯狂闪烁，最后变成了危险的红色。　　它们的内部电路烧毁了。　　砰。　　两只钢铁怪兽失去了动力，像两坨废铁一样砸在周阳身上，把他压进了雪地里。　　周阳感觉自己的骨头都要断了，左手的皮肤被高温排气管烫得皮开肉绽。　　但他赢了。　　他推开沉重的狼尸，艰难地站了起来。　　风雪依旧在呼啸。　　地上一片狼藉，到处是散落的齿轮和冒烟的残骸。　　周阳弯下腰，捡起一颗从狼尸里掉出来的核心。　　那是一颗**“冰霜动力核”**。　　比火源核心更稳定，更适合在极寒环境下工作。　　他看着这颗散发着寒气的核心，嘴角勾起一抹惨笑。　　“送快递的来了。” 　　他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　　付出：左手烫伤（二级），能量耗尽，炸弹库存-1。　　收入：五颗冰霜核心，五具高强度合金狼尸（全是顶级材料）。　　这笔买卖，还是赚的。　　他拖着一只机械狼的尸体，走向战车。　　“铜须，把这几只狼拆了。” 　　周阳的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冷硬。　　“把它们的腿拆下来，装在车轮上。我们要把这辆车改成……雪地步行机。” 　　既然路不好走，那就不用轮子走了。　　用狼的腿走。　　在这个吃人的雪原上，只有把自己变成更凶残的野兽，才能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