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顺着断牙堡破损的排水槽哗啦啦地流淌,冲刷着地面上凝固的黑血,却冲不掉那股深入骨髓的腐败气息。 周阳蹲在一堆散发着霉味的木箱中间,手里拿着一根用来探查粮堆内部的铁钎。 这里是断牙堡的第三战略储备库。 按照名册上的记录,这里应该堆满了足够三万大军吃上一个月的干粮和肉干。但当周阳把铁钎捅进那些麻袋,再拔出来时,带出来的不是麦粒,而是沙土和锯末。 除了最外面那一层用来伪装的粮食,里面全是烂木头和石头。 “这帮畜生……” 跟在身后的霍恩(那个维修营的炼金师)气得浑身发抖,手里紧紧攥着扳手,“前线的兄弟在吃带血的稀粥,他们竟然把军粮卖了换钱?!” 周阳没有愤怒。他拔出铁钎,在手里擦了擦。 愤怒是无用的情绪。作为曾经管理过物资流转的人,他太清楚这里面的猫腻了。 这种规模的亏空,绝对不是一两天能做到的,也不是这一个仓库管理员能吞下的。这是一条烂到了根子里的利益链。 “别出声。” 周阳低声说道。他把那个被戳破的麻袋重新封好,甚至还细心地把上面的灰尘复原。 “你想干什么?”霍恩压低声音,“去向大帅举报吗?” “举报?”周阳冷笑了一声,眼神里透着一丝嘲弄,“举报信还没送到大帅桌上,我们就会先因为‘私闯禁地’或者‘勾结兽人’的罪名被处死。” 在这个烂透了的局势下,程序正义就是个笑话。 想要活命,想要拿到物资,就得用更直接、更残忍的办法。 “走,去下一个仓库。”周阳转身离开,“带我去看看存放重型载具废料的地方。” 霍恩愣了一下:“不查粮了?” “查完了。”周阳头也不回,“粮没了,命还在。我们要做的,是给自己准备一口结实的棺材,或者一辆能冲出去的战车。” 要塞的西北角,是一片被称为“机械坟场”的空地。 这里堆放着几十辆在撤退途中损坏的重型辎重车,还有几台报废的魔导攻城锤。 在周阳眼里,这里比那个空荡荡的粮仓有价值一万倍。 他走到一辆断了轴的**“黑铁运兵车”**面前。这是一辆由矮人打造的重型载具,全钢结构,原本是用六匹魔兽战马拖拽的,车身厚实得像个堡垒。 周阳围着车转了两圈,伸手敲了敲车板。 当当当。 声音沉闷,说明钢板依然结实,没有锈穿。 “就它了。” 周阳拍了拍沾满铁锈的车身。 “你要修这个?”霍恩走过来,一脸看疯子的表情,“这玩意的轮轴都断了,而且太重了!没有魔兽战马,根本拉不动。现在的马匹都快被杀光吃肉了。” “谁说我要用马拉?” 周阳从怀里掏出了那本龙皮笔记,翻到了关于**“魔导动力炉”**的一页。 他指了指废墟深处,那一台半截埋在土里的、原本属于攻城锤的废弃动力核心。 “把那个拆下来,装到这就车上。” “改造成……自行载具。” 霍恩张大了嘴巴:“你疯了?那是给攻城锤用的!装在车上会把车架震散的!而且……我们没有高阶魔晶来驱动它!” 周阳没有解释。 他从怀里摸出了一小块**“地狱火油”**凝固块,点燃。 那种暗红色的火焰在他瞳孔里跳动。 “不需要魔晶。”周阳淡淡地说,“我们烧油。烧这世上最脏、最烈、也最不缺的油。” 他要造的,不是优雅的魔法飞车。 他要造的是一辆冒着黑烟、轰鸣如雷、能撞碎一切阻碍的蒸汽怪兽。 接下来的三天,周阳就像是长在了这片废墟里。 他带着七号(那个断腿男孩现在成了他的专职小跟班)和霍恩,开始了一场疯狂的改装工程。 他们拆掉了运兵车原本的木质车轮,换上了从攻城锤上拆下来的、宽达半米的履带式铁轮。这种轮子虽然慢,但在泥泞的沼泽里如履平地。 他们切开了车厢的顶盖,在那上面焊上了一个旋转炮塔。炮塔里装的不是炮,而是两台并联的重型床弩——就是周阳之前改装过的那种,可以发射火箭弹的大家伙。 最核心的动力部分,是那个被他魔改过的“锅炉”。 原本精密的魔力回路被他暴力拆除,换成了一个巨大的燃烧室。里面塞满了用尸油、沥青和煤粉混合的燃料棒。 通过燃烧产生的高温,驱动气缸,带动连杆,最后转化为车轮的滚滚洪流。 这是一台粗糙的、甚至可以说是丑陋的钢铁缝合怪。 哪怕还没启动,那股狰狞的杀气就已经扑面而来。 “还缺一样东西。” 周阳站在车顶,看着空荡荡的车头,眉头紧锁。 这辆车是用来突围的。它需要一个足够硬的**“撞角”**,能撞开兽人的盾墙,撞开堵死的城门。 普通的钢板不够硬。 他需要精金,或者秘银。 但这两种东西,哪怕是一小块都价值连城,全都被那个贪婪的军需官锁在内城的金库里。 “想要那个?” 一个苍老而威严的声音突然在车下响起。 周阳猛地回头,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枪柄上。 站在车下的,是一个穿着旧式板甲、披着猩红披风的老人。他的头发花白,脸上有一道贯穿左眼的旧伤疤,虽然只剩下一只眼睛,但那目光依然锐利得像是一把出鞘的剑。 在他身后,跟着一队沉默的亲卫兵。 霍恩吓得差点跪在地上:“瓦……瓦勒留斯元帅!” 这就是断牙堡的最高指挥官,帝国最后的**“铁壁”**,老元帅瓦勒留斯。 周阳松开了枪柄,跳下车。但他没有跪,只是平静地行了个注目礼。 瓦勒留斯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辆怪模怪样的战车,又看了看周阳那只还在滴着机油的机械臂。 “霍恩跟我汇报过。那些把兽人攻城塔炸上天的‘火箭’,是你做的。”老元帅的声音低沉,带着金属的质感,“你是那个……卡尔法师的随从?” “我是周阳。” 周阳纠正道。在这个老人面前,继续装哑巴或者装仆人没有意义。这种在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老兵,能闻出同类的味道。 “好,周阳。”瓦勒留斯点点头,并没有因为他的冒犯而生气,“你想要精金做撞角?” “是。” “我可以给你。甚至可以给你那种用来加固城门的‘黑曜石钢板’。”瓦勒留斯盯着周阳的眼睛,“但我有一个条件。” “您说。” “帮我查账。” 瓦勒留斯从亲卫手里接过一本厚厚的账簿,扔给周阳。 “前线吃紧,后方的物资却总是对不上数。军需官告诉我,是运输损耗,是受潮霉变。”老元帅的眼里闪过一丝杀意,“我不懂账,但我懂杀人。我需要一双眼睛,帮我找出那些老鼠洞。” 周阳接过账簿。 那上面的数字密密麻麻,但在他眼里,这些数字就是一条条清晰的物流轨迹。 哪里多了,哪里少了,哪里被调包了,一目了然。 “今晚之前。”周阳合上账簿。 “好。”瓦勒留斯转身,“今晚,我等你来拿精金。” 当晚。军需处大营。 这里灯火通明,那个肥头大耳的军需官正在和几个贵族军官推杯换盏,桌上摆满了从前线克扣下来的烤肉和美酒。 “放心吧,爵士们。”军需官打着酒嗝,满脸油光,“撤退的马车已经安排好了。最好的位置,最软的垫子。至于那些泥腿子……哼,让他们留下来喂兽人,正好给我们拖延时间。” 砰! 大门被一脚踹开。 寒风夹杂着雨水灌了进来。 瓦勒留斯提着那把双手巨剑,大步走了进来。在他身后,跟着面无表情的周阳。 “元……元帅?”军需官吓得酒杯都掉了,“您怎么来了?我们正在……正在商讨防御计划……” “防御计划?” 瓦勒留斯冷笑一声,把那本账簿扔在桌上。 账簿里夹着几张周阳刚刚写好的纸条。每一张纸条上,都精准地标注了这笔物资的去向、被转卖的地点、以及经手人的名字。 不仅如此,周阳还带着那个他在第一章里提到的技能——“实体盘点”。 他走到墙角的一堆木箱前,当着所有人的面,一撬棍撬开了盖子。 里面装的不是箭矢,而是石头。 他又撬开一桶标着“治疗药水”的桶。 里面是染了色的水。 全场死寂。 证据确凿。 军需官瘫软在地,还在试图狡辩:“这……这是误会!是下面的人干的!我不知道……” 嗤—— 剑光一闪。 那颗肥硕的头颅滚落在地,鲜血喷溅在满桌的佳肴上。 周围的贵族军官们吓得尖叫起来,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瓦勒留斯收剑回鞘,看都没看尸体一眼。 “把他的家抄了。所有的物资,充公。”老元帅下令,“另外,打开内库,把那块黑曜石钢板,给这位……” 他看向周阳。 “给这位周先生送到营地去。” 周阳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一句话。 他转身走出大营。 在他身后,是一场迟来的清洗。但他并不关心那些贵族的下场。 他只关心那块钢板。 有了它,他的战车就有了牙齿。 三天后。 兽人的总攻开始了。 这一次,不再是试探性的进攻。地平线上,黑压压的兽人军团如同潮水般涌来。在那片黑色的海洋中,甚至可以看到几头高达十米的比蒙巨兽,正在迈着沉重的步伐,向断牙堡逼近。 城墙在颤抖。 守军绝望地看着那无法抵挡的洪流。 就在这时,断牙堡的侧门突然打开了。 伴随着一声如同野兽咆哮般的引擎轰鸣,一辆从未见过的钢铁怪兽冲了出来。 它没有马匹拉动,却跑得飞快。 它的车身覆盖着厚厚的黑铁装甲,上面焊满了狰狞的倒刺。车头部位,是一块巨大的、呈三角形的黑曜石撞角,闪烁着冷冽的寒光。 车顶的炮塔上,卡尔正疯狂地把那种特制的火箭弹填入弩槽。艾瑞雅半跪在射击孔后,弓弦如满月。 而驾驶这辆战车的,正是周阳。 他赤裸着上身,右臂的机械外骨骼与操纵杆死死连接在一起。他的眼神狂热而冷静,透过只有一条缝隙的观察窗,死死盯着前方。 “坐稳了。” 他低吼一声,猛地推下了那个代表“全速前进”的拉杆。 锅炉里的尸油燃料棒剧烈燃烧,压力表瞬间爆表。 轰——!!! 战车喷出一股浓烈的黑烟,履带卷起泥浆,像是一头钢铁犀牛,咆哮着冲进了兽人的阵列。 这就是**“移动的库房”**。 只不过这一次,库房里装的不是货物,而是死亡。 第一个挡路的兽人连反应都来不及,就被撞角直接撞碎,变成了车轮下的一滩肉泥。 “为了部落!” 一个兽人百夫长怒吼着,举起战斧砍向车身。 当! 战斧砍在加厚的钢板上,火星四溅,连个印子都没留下。 紧接着,车顶的床弩开火了。 咻——轰! 火箭弹在密集的兽人群中炸开,掀起一片血雨腥风。 周阳驾驶着战车,在敌阵中横冲直撞。他的目标不是杀光敌人,那是做不到的。 他的目标是那几头比蒙巨兽。 那些庞然大物是攻城的主力,如果不干掉它们,城墙撑不过一小时。 “七号!加煤!把压力加到最大!” 周阳大吼。 在车厢内部,断腿男孩正满头大汗地往炉子里铲着那种混合了魔晶粉末的高能煤块。 炉火变成了蓝白色。 战车的速度再次提升,发动机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尖啸。 前方,一头比蒙巨兽注意到了这个冲过来的“小铁盒子”。它轻蔑地抬起巨大的脚掌,想要像踩死一只甲虫一样把战车踩扁。 周阳没有躲。 他的瞳孔缩成针尖,右臂的机械结构疯狂运转,死死把住方向盘。 “撞死你!” 战车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迎着那只落下的巨脚冲了上去。 就在即将碰撞的瞬间,周阳猛地拉动了另一个拉杆。 车头的撞角突然弹射出一根长达三米的精金尖刺。 那是他用那块精金打磨出来的、专门用来破防的“毒牙”。 噗嗤!!! 尖刺借着战车的冲力,深深地扎进了比蒙的脚掌,甚至穿透了脚背。 “嗷——!!!” 比蒙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惨叫,巨大的身躯失去平衡,向后倒去。 趁着这个机会,艾瑞雅从射击孔里射出了一支带着**“剧毒药剂”**(从死灵法师那里搞来的)的利箭,精准地射进了比蒙张开的大嘴里。 轰隆! 比蒙倒地,像是一座山塌了,压死了周围一片兽人。 “下一个!” 周阳猛打方向盘,战车在泥泞中甩出一个漂亮的漂移,冲向了第二头巨兽。 城墙上,瓦勒留斯元帅拄着剑,看着下面那辆在兽海中左冲右突的钢铁怪兽,那张布满风霜的老脸上露出了一丝久违的笑容。 “好小子。” 老元帅低声说道,“这笔买卖,做得漂亮。” 这一天,断牙堡的守军见证了一个奇迹。 一辆拼凑出来的破车,三个不要命的疯子,硬生生地在兽人的铁壁合围中,撕开了一道口子。 但这只是暂时的。 周阳很清楚,他的燃料有限,弹药有限,车体也在不断的撞击中开始变形。 他不是来当救世主的。 他是来开路的。 当最后一头比蒙倒下,当兽人的攻势稍微停滞的那一刻,周阳调转车头,冲向了要塞的侧门。 那是通往后方、通往自由的道路。 “上车!不想死的都上车!” 卡尔在车顶大喊。 那些还没来得及撤退的伤兵、工匠,纷纷抓住战车两侧挂着的铁链和把手,像是挂在鲸鱼身上的藤壶。 战车喷出一股黑烟,载着这群幸存者,轰鸣着冲出了这片死亡之地。 周阳透过观察窗,最后看了一眼那座还在燃烧的要塞。 他在心里默默地结了一次账: 付出:一车改装费,几桶好油,还有这几天的玩命。 回收:一块黑曜石钢板,一根精金尖刺,几十条人命(劳动力),以及……活下去的资格。 盈亏平衡?不。 赚翻了。 战车驶入荒原,将战火和硝烟甩在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