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擎的轰鸣声像是一头濒死巨兽在咳嗽,每一次活塞的撞击都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这辆临时拼凑出来的“陆地巡洋舰”已经连续全速运转了六个小时。 车厢内部的热度简直要把人烤熟。密封不严的管道里喷出丝丝缕缕的白色蒸汽,混合着尸油燃烧特有的那种甜腻焦糊味,让人窒息。 周阳赤裸着上身,坐在驾驶位上。他的皮肤被高温熏得通红,汗水刚刚渗出来就被蒸发,只留下一层白色的盐渍。 他的右手——那只植入了金属底座的机械臂,正死死地扳着操纵杆,以此来对抗车辆在烂泥地里行驶时的剧烈颠簸。每一次震动,都能感觉到那根刚刚愈合不久的尺骨在隐隐作痛。 “压力表爆了!压力表爆了!” 身后的锅炉房里传来七号惊恐的喊声。 周阳头也没回,声音沙哑得像是在嚼炭:“别管表。听声音。只要没听到气阀啸叫,就给我继续加煤!” 这辆车不能停。 透过前面那条窄窄的观察缝,周阳能看到荒原的远处,那条如同长蛇一般蜿蜒的难民队伍。 断牙堡陷落后,数以万计的溃兵和难民涌入了这片荒凉的缓冲带。而在这条求生之路的两侧,游荡着无数贪婪的眼睛——那是兽人的狼骑兵斥候,还有专门截杀难民的人类强盗。 一旦这辆显眼的战车停下来,或者速度慢下来,那些挂在车身外面的难民就会被甩掉,而车里的人,会被像罐头里的肉一样被掏出来吃掉。 “老板……车太重了。” 艾瑞雅从顶部的射击塔钻下来,脸色凝重。她那头银发被烟熏得灰扑扑的,“后面的履带已经在泥里打滑了。挂在外面的人太多了,至少有五十个。再加上车顶那一堆伤员……再这样下去,锅炉会炸的。” 周阳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 这辆车的设计载重是十人加上两吨物资。现在,车厢里塞满了核心团队、珍贵材料,以及那三十名从灰水镇带出来的“铁锈帮”核心苦力。这些苦力正挤在闷热的底舱里,拼命地维护着那台濒临崩溃的蒸汽机。他们不能扔,那是他未来的劳动力班底。 而问题出在外面。 车身外面的把手、铁链、甚至是炮塔的缝隙里,都挂满了绝望的逃难者。 这些人像藤壶一样死死吸附在这艘钢铁方舟上,他们的重量正在拖死这辆车。 “减负。” 周阳吐出两个字,冷得像铁。 “怎么减?”卡尔缩在角落里,抱着他的钱袋,“难道把那些精金和秘银扔了?那可是我们的棺材本!” 周阳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 “物资不能扔。那是我们在下一个城市立足的资本。” “那扔什么?” 周阳没有回答。他松开操纵杆,把驾驶权交给七号。 “稳住方向。不管听到什么声音,别回头。” 他抓起那把线膛枪,推开车门,走了出去。 车外的风很冷,夹杂着冻雨,打在滚烫的皮肤上激起一阵白烟。 车身两侧挂满了人。有失去武器的士兵,有衣衫褴褛的工匠,还有抱着孩子的妇女。他们的脸被冻得青紫,手指因为长时间抓握而僵硬发白,但没人敢松手。 看到周阳出来,这些人的眼里流露出一丝希冀和恐惧。 “大人……行行好,给口水喝吧……” “大人,车能不能开稳点,我的手快断了……” 周阳站在车身侧面的踏板上,单手抓着栏杆,任由狂风吹乱他的头发。 他看着这些人。 在他的账本里,这些人不是“同类”,而是**“未经审核的无效负载”**。 如果是平时,他或许会收留他们当做备用劳动力。但现在,这辆车的发动机已经到了极限,那根主传动轴正在发出危险的咯吱声。 这是一道残酷的数学题。 要么扔掉这部分额外的负重,保住车里的核心资产和熟练工。 要么一起翻车,大家一起死在荒原上。 理货员的原则之一:必须优先保证核心库存的安全。 “听着。” 周阳的声音不大,但在机械臂液压泵的嗡鸣声中,却显得格外清晰。 “这辆车快不行了。想活命的,就把身上的盔甲、武器、还有那些没用的包裹,全部扔下去。” 人群骚动起来。 “凭什么?这是我全部的家当!” “这盔甲是我祖传的!” “大人,您行行好,这包里是粮食啊……” 没人动。 在这个乱世,丢了家当就等于丢了命。他们宁愿抱着那些破烂死在车上。 周阳点了点头。 意料之中。 他没有再废话。他抬起右手,那只狰狞的机械臂猛地探出,一把抓住了一个挂在车尾、身上还背着一大包铁锅瓢盆的中年男人。 “你,下去。” “不!你不能——” 男人惊恐地尖叫,试图用脚去踹周阳。 周阳的手指收紧。机械臂的怪力爆发。 他像拔萝卜一样,硬生生地把那个男人从车上扯了下来,然后随手扔向了路边的泥潭。 噗通。 男人滚落在地,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就被后面跟上来的难民潮淹没了。 “啊——!” 车上的人群发出一阵惊恐的尖叫。 “下一个。” 周阳走到了一个穿着残破重甲的逃兵面前。那一身铁甲起码有四十斤重。 “脱,还是滚?” 逃兵看着周阳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睛,又看了看他右臂上还在滴落雨水的钢铁关节,哆哆嗦嗦地解开了甲胄的扣子。 当啷。 铁甲落地。 “很好。” 周阳继续往前走。他像是一个冷酷的检票员,正在把那些不符合规格的“货物”剔除出去。 超重的,扔。 不听话的,扔。 试图反抗的,一枪托砸晕,扔。 一路上,又有七八个人被他扔下了车。 剩下的人终于明白了这里的规矩。他们哭喊着,疯狂地把身上的包袱、铁器、甚至多余的衣服扔下车。 原本沉重的车身,肉眼可见地轻盈了一些。 发动机的轰鸣声变得顺畅了,履带也不再打滑,速度提了上来。 周阳站在车顶,看着下面那些眼神怨毒却又不敢反抗的脸孔。 他心里没有一丝波动。 善良?仁慈? 那些东西在和平年代是美德,在这里是累赘。 他要做的是把这艘船开到对岸,而不是在海里陪葬。 天黑之前,这辆钢铁怪兽终于冲出了最危险的泥沼区,进入了一片相对干燥的戈壁滩。 这里距离断牙堡已经有五十公里了。兽人的追兵暂时看不到了,但新的危险正在逼近。 车停在了一个避风的石崖下。 锅炉必须冷却,否则会炸膛。 周阳跳下车,走到车尾。 他打开了后车厢的门。 一股热浪伴随着汗臭味涌了出来。 里面挤满了三十个精壮的汉子。他们是之前在灰水镇就跟着周阳混饭吃的**“铁锈帮”残部**,也是周阳手里最值钱的**“熟练工”**。 这群人满身煤灰,正在拼命地往炉膛里铲煤。虽然累得半死,但没有一个人抱怨,因为他们知道,只有待在车里,才是最安全的。 “都出来透透气。” 周阳的声音冷漠,但对于这些苦力来说,这无异于天籁。 “老板,咱们活下来了?”一个工头模样的汉子擦着汗问。 “暂时。” 周阳扔给他一袋肉干,“分了吃。吃完把轮轴检查一遍。这辆车还得跑很远。” “是!老板!” 工人们欢呼一声,接过肉干狼吞虎咽起来。他们看着周阳的眼神里充满了敬畏和感激。在这个乱世,跟着一个能带他们活命、还给肉吃的老板,就是最大的幸运。 周阳关上车门,转身看向那些依然挂在车外、冻得瑟瑟发抖的难民。 现在还剩下三十多个。 他们看着那些正在吃肉的工人,眼睛里闪烁着绿光,那是极度饥饿下人变兽的前兆。 “给我们点吃的……” “我们要饿死了……” “凭什么他们有肉吃?” 人群开始躁动。有几个胆大的甚至把手伸向了周阳放在地上的背包。 周阳正在修履带,听到动静,慢慢直起了腰。 他手里拿着那把沉重的管钳,目光扫过人群。 “想吃饭?” 周阳指了指远处的戈壁滩。 那里生长着一些低矮的、带着尖刺的灌木,还有几只像是蜥蜴一样的爬行动物在乱石间穿梭。 “那里有肉,自己去抓。” “那怎么行?那些东西有毒!”一个难民喊道,“你们车里明明有粮食!我看见了!好几袋面粉!” “那是我的。”周阳淡淡地说。 “大家一起逃出来的,凭什么独吞?!”那个难民是个独眼龙,显然是个刺头,他挥舞着手里的木棍,煽动着周围的人,“兄弟们,抢了他们的车!他们就三个人,我们有三十个!” 饥饿让人疯狂。 在这片无法无天的荒原上,道德和法律早就喂了狗。 三十多个难民围了上来,眼神凶狠。 卡尔吓得把肉干掉在了地上,法杖都拿不稳了。艾瑞雅虽然拉开了弓,但她的箭壶里只剩下五支箭。 而在车厢里,那些正在吃肉的工人们听到动静,也纷纷抓起了铲子和扳手,冲了出来,挡在周阳身前。 “想动老板?先问问老子的铲子!” 那个工头吼道。 周阳摆了摆手,示意工人们退后。 他不需要群殴。他需要立规矩。 他看着这群被他带了一路、现在却想反咬一口的人,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 这就是人性。 升米恩,斗米仇。 他没有用枪,也没有用机械臂。 他把管钳插回腰间,然后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小小的陶罐。 那是**“尸油”**。 他在地上画了一条线。 就在车头前方五米的地方。 然后,他把尸油倒在线上,用火折子点燃。 呼! 一道细细的火线在地上燃起,散发着令人作呕的焦臭味。 “过线者,死。” 周阳的声音不大,但在夜风中传得很远。 独眼龙看了一眼那道只有脚踝高的火线,嗤笑一声:“这点火就像吓住老子?兄弟们,冲!” 他带头跨过了火线。 周阳没有动。 但在独眼龙的脚落地的瞬间。 轰! 地面下突然炸开了一团火光。 那不是魔法,那是周阳早在停车检修时,就顺手埋在沙土下的**“触发式地雷”**(用竹筒装着火药和铁钉)。 独眼龙的一条腿直接被炸断了,整个人横飞出去,惨叫着在地上打滚。 后面的难民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瞬间停下了脚步。 周阳依然站在那里,连姿势都没有变。 “我说过,过线者,死。” 他从腰间拔出线膛枪,枪口垂在地上。 “我不养闲人,也不养白眼狼。”周阳看着那群被吓破胆的难民,“想跟着车走,可以。但从现在起,要守我的规矩。” 他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不论男女老少,每个人每天必须搜集二十斤燃料(干枯的灌木、动物粪便)。” “第二,遇到危险,男人拿着武器顶在前面,谁敢往后缩,我就在后面补枪。” “第三,车上的物资是我的私产。我想给谁就给谁。谁敢伸手,我就剁手。” “同意的,去那边排队领任务。不同意的,滚。” 人群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许久,一个抱着孩子的妇女默默地走出来,向着远处的灌木丛走去,开始捡拾枯枝。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没人再敢看那辆车一眼,也没人再敢提分粮食的事。 他们被驯服了。 被暴力、恐惧,以及那一点点活下去的希望驯服了。 周阳看着分散开去干活的人群,收起了枪。 他不需要朋友,他只需要劳动力。 这辆车是个吞金兽,光靠他和七号两个人根本伺候不过来。他需要这些难民去捡柴火、去挖野菜、甚至去充当警戒的人肉雷达。 而那三十个核心工人,则是他的私兵,是维持秩序的基石。 这就是**“战时动员”**的微缩版。 深夜,篝火燃起。 难民们带回了大量的枯枝和干粪便。虽然热值不如黑火油,但胜在量大,足够维持锅炉低功率运转。 周阳用一口大铁锅,煮了一锅稀得能照见人影的野菜汤,里面扔了几块那只倒霉的蜥蜴肉。 这就是报酬。 难民们排着队,一人领一碗,没人敢抱怨,反而对周阳感恩戴德。 这就是斯德哥尔摩效应。当你掌握了别人的生杀大权时,你给他一口剩饭,他都会觉得你是救世主。 周阳坐在车顶,手里拿着那张机械公国的地图。 他正在规划路线。 从这里向北,穿过这片戈壁,再翻过那座被称为“叹息之墙”的雪山,就是机械公国的边境。 路程还有五百公里。 但这辆车的履带已经磨损严重,锅炉也快报废了。 必须进行一次大修。 或者,换一辆更好的车。 周阳的目光落在了地图上标着的一个红点上。 【废铁城】。 那是位于戈壁深处的一个中立据点,据说是由一群被流放的矮人铁匠建立的。那里有最好的黑市,也有最好的修车厂。 当然,那里也聚集着这片荒原上最凶残的暴徒。 周阳合上地图,摸了摸右臂上那块已经有些发烫的动力核心。 他的身体在渴望着更强的力量。 他的机械臂在渴望着更好的零件。 而他的野心,在渴望着更大的舞台。 “卡尔。” 周阳喊了一声正在下面给难民分汤(顺便享受被人跪拜快感)的胖子。 “老板?” “明天改道。”周阳指了指北方,“我们去废铁城。” “啊?那里全是矮人疯子!”卡尔惊呼,“听说他们会把人类抓去当矿工!” “没事。” 周阳拍了拍身下的铁甲战车,眼神在火光中闪烁着冷硬的光泽。 “我们不是去当矿工的。” “我们是去……收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