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师塔里的苦力

第四十三章 烧红的锅炉与挂在车外的所谓同类

  引擎的轰鸣声像是一头濒死巨兽在咳嗽,每一次活塞的撞击都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这辆临时拼凑出来的“陆地巡洋舰”已经连续全速运转了六个小时。   车厢内部的热度简直要把人烤熟。密封不严的管道里喷出丝丝缕缕的白色蒸汽,混合着尸油燃烧特有的那种甜腻焦糊味,让人窒息。   周阳赤裸着上身,坐在驾驶位上。他的皮肤被高温熏得通红,汗水刚刚渗出来就被蒸发,只留下一层白色的盐渍。   他的右手——那只植入了金属底座的机械臂,正死死地扳着操纵杆,以此来对抗车辆在烂泥地里行驶时的剧烈颠簸。每一次震动,都能感觉到那根刚刚愈合不久的尺骨在隐隐作痛。   “压力表爆了!压力表爆了!”   身后的锅炉房里传来七号惊恐的喊声。   周阳头也没回,声音沙哑得像是在嚼炭:“别管表。听声音。只要没听到气阀啸叫,就给我继续加煤!”   这辆车不能停。   透过前面那条窄窄的观察缝,周阳能看到荒原的远处,那条如同长蛇一般蜿蜒的难民队伍。   断牙堡陷落后,数以万计的溃兵和难民涌入了这片荒凉的缓冲带。而在这条求生之路的两侧,游荡着无数贪婪的眼睛——那是兽人的狼骑兵斥候,还有专门截杀难民的人类强盗。   一旦这辆显眼的战车停下来,或者速度慢下来,那些挂在车身外面的难民就会被甩掉,而车里的人,会被像罐头里的肉一样被掏出来吃掉。   “老板……车太重了。”   艾瑞雅从顶部的射击塔钻下来,脸色凝重。她那头银发被烟熏得灰扑扑的,“后面的履带已经在泥里打滑了。挂在外面的人太多了,至少有五十个。再加上车顶那一堆伤员……再这样下去,锅炉会炸的。”   周阳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   这辆车的设计载重是十人加上两吨物资。现在,车厢里塞满了核心团队、珍贵材料,以及那三十名从灰水镇带出来的“铁锈帮”核心苦力。这些苦力正挤在闷热的底舱里,拼命地维护着那台濒临崩溃的蒸汽机。他们不能扔,那是他未来的劳动力班底。   而问题出在外面。   车身外面的把手、铁链、甚至是炮塔的缝隙里,都挂满了绝望的逃难者。   这些人像藤壶一样死死吸附在这艘钢铁方舟上,他们的重量正在拖死这辆车。   “减负。”   周阳吐出两个字,冷得像铁。   “怎么减?”卡尔缩在角落里,抱着他的钱袋,“难道把那些精金和秘银扔了?那可是我们的棺材本!”   周阳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   “物资不能扔。那是我们在下一个城市立足的资本。”   “那扔什么?”   周阳没有回答。他松开操纵杆,把驾驶权交给七号。   “稳住方向。不管听到什么声音,别回头。”   他抓起那把线膛枪,推开车门,走了出去。   车外的风很冷,夹杂着冻雨,打在滚烫的皮肤上激起一阵白烟。   车身两侧挂满了人。有失去武器的士兵,有衣衫褴褛的工匠,还有抱着孩子的妇女。他们的脸被冻得青紫,手指因为长时间抓握而僵硬发白,但没人敢松手。   看到周阳出来,这些人的眼里流露出一丝希冀和恐惧。   “大人……行行好,给口水喝吧……”   “大人,车能不能开稳点,我的手快断了……”   周阳站在车身侧面的踏板上,单手抓着栏杆,任由狂风吹乱他的头发。   他看着这些人。   在他的账本里,这些人不是“同类”,而是**“未经审核的无效负载”**。   如果是平时,他或许会收留他们当做备用劳动力。但现在,这辆车的发动机已经到了极限,那根主传动轴正在发出危险的咯吱声。   这是一道残酷的数学题。   要么扔掉这部分额外的负重,保住车里的核心资产和熟练工。   要么一起翻车,大家一起死在荒原上。   理货员的原则之一:必须优先保证核心库存的安全。   “听着。”   周阳的声音不大,但在机械臂液压泵的嗡鸣声中,却显得格外清晰。   “这辆车快不行了。想活命的,就把身上的盔甲、武器、还有那些没用的包裹,全部扔下去。”   人群骚动起来。   “凭什么?这是我全部的家当!”   “这盔甲是我祖传的!”   “大人,您行行好,这包里是粮食啊……”   没人动。   在这个乱世,丢了家当就等于丢了命。他们宁愿抱着那些破烂死在车上。   周阳点了点头。   意料之中。   他没有再废话。他抬起右手,那只狰狞的机械臂猛地探出,一把抓住了一个挂在车尾、身上还背着一大包铁锅瓢盆的中年男人。   “你,下去。”   “不!你不能——”   男人惊恐地尖叫,试图用脚去踹周阳。   周阳的手指收紧。机械臂的怪力爆发。   他像拔萝卜一样,硬生生地把那个男人从车上扯了下来,然后随手扔向了路边的泥潭。   噗通。   男人滚落在地,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就被后面跟上来的难民潮淹没了。   “啊——!”   车上的人群发出一阵惊恐的尖叫。   “下一个。”   周阳走到了一个穿着残破重甲的逃兵面前。那一身铁甲起码有四十斤重。   “脱,还是滚?”   逃兵看着周阳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睛,又看了看他右臂上还在滴落雨水的钢铁关节,哆哆嗦嗦地解开了甲胄的扣子。   当啷。   铁甲落地。   “很好。”   周阳继续往前走。他像是一个冷酷的检票员,正在把那些不符合规格的“货物”剔除出去。   超重的,扔。   不听话的,扔。   试图反抗的,一枪托砸晕,扔。   一路上,又有七八个人被他扔下了车。   剩下的人终于明白了这里的规矩。他们哭喊着,疯狂地把身上的包袱、铁器、甚至多余的衣服扔下车。   原本沉重的车身,肉眼可见地轻盈了一些。   发动机的轰鸣声变得顺畅了,履带也不再打滑,速度提了上来。   周阳站在车顶,看着下面那些眼神怨毒却又不敢反抗的脸孔。   他心里没有一丝波动。   善良?仁慈?   那些东西在和平年代是美德,在这里是累赘。   他要做的是把这艘船开到对岸,而不是在海里陪葬。   天黑之前,这辆钢铁怪兽终于冲出了最危险的泥沼区,进入了一片相对干燥的戈壁滩。   这里距离断牙堡已经有五十公里了。兽人的追兵暂时看不到了,但新的危险正在逼近。   车停在了一个避风的石崖下。   锅炉必须冷却,否则会炸膛。   周阳跳下车,走到车尾。   他打开了后车厢的门。   一股热浪伴随着汗臭味涌了出来。   里面挤满了三十个精壮的汉子。他们是之前在灰水镇就跟着周阳混饭吃的**“铁锈帮”残部**,也是周阳手里最值钱的**“熟练工”**。   这群人满身煤灰,正在拼命地往炉膛里铲煤。虽然累得半死,但没有一个人抱怨,因为他们知道,只有待在车里,才是最安全的。   “都出来透透气。”   周阳的声音冷漠,但对于这些苦力来说,这无异于天籁。   “老板,咱们活下来了?”一个工头模样的汉子擦着汗问。   “暂时。”   周阳扔给他一袋肉干,“分了吃。吃完把轮轴检查一遍。这辆车还得跑很远。”   “是!老板!”   工人们欢呼一声,接过肉干狼吞虎咽起来。他们看着周阳的眼神里充满了敬畏和感激。在这个乱世,跟着一个能带他们活命、还给肉吃的老板,就是最大的幸运。   周阳关上车门,转身看向那些依然挂在车外、冻得瑟瑟发抖的难民。   现在还剩下三十多个。   他们看着那些正在吃肉的工人,眼睛里闪烁着绿光,那是极度饥饿下人变兽的前兆。   “给我们点吃的……”   “我们要饿死了……”   “凭什么他们有肉吃?”   人群开始躁动。有几个胆大的甚至把手伸向了周阳放在地上的背包。   周阳正在修履带,听到动静,慢慢直起了腰。   他手里拿着那把沉重的管钳,目光扫过人群。   “想吃饭?”   周阳指了指远处的戈壁滩。   那里生长着一些低矮的、带着尖刺的灌木,还有几只像是蜥蜴一样的爬行动物在乱石间穿梭。   “那里有肉,自己去抓。”   “那怎么行?那些东西有毒!”一个难民喊道,“你们车里明明有粮食!我看见了!好几袋面粉!”   “那是我的。”周阳淡淡地说。   “大家一起逃出来的,凭什么独吞?!”那个难民是个独眼龙,显然是个刺头,他挥舞着手里的木棍,煽动着周围的人,“兄弟们,抢了他们的车!他们就三个人,我们有三十个!”   饥饿让人疯狂。   在这片无法无天的荒原上,道德和法律早就喂了狗。   三十多个难民围了上来,眼神凶狠。   卡尔吓得把肉干掉在了地上,法杖都拿不稳了。艾瑞雅虽然拉开了弓,但她的箭壶里只剩下五支箭。   而在车厢里,那些正在吃肉的工人们听到动静,也纷纷抓起了铲子和扳手,冲了出来,挡在周阳身前。   “想动老板?先问问老子的铲子!”   那个工头吼道。   周阳摆了摆手,示意工人们退后。   他不需要群殴。他需要立规矩。   他看着这群被他带了一路、现在却想反咬一口的人,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   这就是人性。   升米恩,斗米仇。   他没有用枪,也没有用机械臂。   他把管钳插回腰间,然后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小小的陶罐。   那是**“尸油”**。   他在地上画了一条线。   就在车头前方五米的地方。   然后,他把尸油倒在线上,用火折子点燃。   呼!   一道细细的火线在地上燃起,散发着令人作呕的焦臭味。   “过线者,死。”   周阳的声音不大,但在夜风中传得很远。   独眼龙看了一眼那道只有脚踝高的火线,嗤笑一声:“这点火就像吓住老子?兄弟们,冲!”   他带头跨过了火线。   周阳没有动。   但在独眼龙的脚落地的瞬间。   轰!   地面下突然炸开了一团火光。   那不是魔法,那是周阳早在停车检修时,就顺手埋在沙土下的**“触发式地雷”**(用竹筒装着火药和铁钉)。   独眼龙的一条腿直接被炸断了,整个人横飞出去,惨叫着在地上打滚。   后面的难民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瞬间停下了脚步。   周阳依然站在那里,连姿势都没有变。   “我说过,过线者,死。”   他从腰间拔出线膛枪,枪口垂在地上。   “我不养闲人,也不养白眼狼。”周阳看着那群被吓破胆的难民,“想跟着车走,可以。但从现在起,要守我的规矩。”   他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不论男女老少,每个人每天必须搜集二十斤燃料(干枯的灌木、动物粪便)。”   “第二,遇到危险,男人拿着武器顶在前面,谁敢往后缩,我就在后面补枪。”   “第三,车上的物资是我的私产。我想给谁就给谁。谁敢伸手,我就剁手。”   “同意的,去那边排队领任务。不同意的,滚。”   人群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许久,一个抱着孩子的妇女默默地走出来,向着远处的灌木丛走去,开始捡拾枯枝。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没人再敢看那辆车一眼,也没人再敢提分粮食的事。   他们被驯服了。   被暴力、恐惧,以及那一点点活下去的希望驯服了。   周阳看着分散开去干活的人群,收起了枪。   他不需要朋友,他只需要劳动力。   这辆车是个吞金兽,光靠他和七号两个人根本伺候不过来。他需要这些难民去捡柴火、去挖野菜、甚至去充当警戒的人肉雷达。   而那三十个核心工人,则是他的私兵,是维持秩序的基石。   这就是**“战时动员”**的微缩版。   深夜,篝火燃起。   难民们带回了大量的枯枝和干粪便。虽然热值不如黑火油,但胜在量大,足够维持锅炉低功率运转。   周阳用一口大铁锅,煮了一锅稀得能照见人影的野菜汤,里面扔了几块那只倒霉的蜥蜴肉。   这就是报酬。   难民们排着队,一人领一碗,没人敢抱怨,反而对周阳感恩戴德。   这就是斯德哥尔摩效应。当你掌握了别人的生杀大权时,你给他一口剩饭,他都会觉得你是救世主。   周阳坐在车顶,手里拿着那张机械公国的地图。   他正在规划路线。   从这里向北,穿过这片戈壁,再翻过那座被称为“叹息之墙”的雪山,就是机械公国的边境。   路程还有五百公里。   但这辆车的履带已经磨损严重,锅炉也快报废了。   必须进行一次大修。   或者,换一辆更好的车。   周阳的目光落在了地图上标着的一个红点上。   【废铁城】。   那是位于戈壁深处的一个中立据点,据说是由一群被流放的矮人铁匠建立的。那里有最好的黑市,也有最好的修车厂。   当然,那里也聚集着这片荒原上最凶残的暴徒。   周阳合上地图,摸了摸右臂上那块已经有些发烫的动力核心。   他的身体在渴望着更强的力量。   他的机械臂在渴望着更好的零件。   而他的野心,在渴望着更大的舞台。   “卡尔。”   周阳喊了一声正在下面给难民分汤(顺便享受被人跪拜快感)的胖子。   “老板?”   “明天改道。”周阳指了指北方,“我们去废铁城。”   “啊?那里全是矮人疯子!”卡尔惊呼,“听说他们会把人类抓去当矿工!”   “没事。”   周阳拍了拍身下的铁甲战车,眼神在火光中闪烁着冷硬的光泽。   “我们不是去当矿工的。”   “我们是去……收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