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 黑塔第三十层的空气湿冷得像刚从冰窖里抽出来一样。30-14号房间内,弥漫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怪味——那是烤肉的焦糊味混合着强酸洗地后的刺鼻气息。 周阳跪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正在处理地板缝隙里残留的血迹和软组织。 这不是他第一次洗地,但这一次格外麻烦。 那个被称为“蒸汽行者”的杀手,死状极惨。高压蒸汽把他背部的皮肉彻底煮烂了,甚至和衣服黏在了一起。周阳不得不像剥离变质的墙皮一样,把那些残留物一点点铲下来,扔进装满石灰的桶里。 处理完尸体表面,接下来的工作才是重头戏——拆解。 周阳把尸体拖到铺满油布的实验台上。他没有急着把尸体扔进下水道,因为这具尸体本身就是一座宝库。 他拿起手术刀,切开了杀手的手臂和脊柱。 皮肤划开的瞬间,露出的不是红色的肌肉,而是银灰色的金属拉丝。 这个杀手也是个改造人。 他的脊椎骨上镶嵌着一排铜质的导管,用来传输蒸汽动力;他的手臂肌肉里混编着某种高强度的合金丝,这解释了为什么他能承受臂刃弹出时的巨大后坐力。 周阳看得入神。 这种改造思路,简单、粗暴,却充满了工业的美感。 如果不考虑使用者的寿命和痛苦,这种纯机械改造的效率,比他那种小心翼翼的“魔力回路植入”要高得多。但缺点也很明显——太重,太依赖燃料,而且一旦设备故障(比如刚才那根断裂的管子),使用者就死定了。 周阳用钳子小心翼翼地把那些合金丝和导管拆了下来。 这些都是好材料。在这个还处于冷兵器时代的黑塔,这种高强度的合金丝是极佳的**“绞首线”,或者是制作陷阱的绊索**。 拆解完有用的零件后,周阳才把剩下的一堆烂肉打包,趁着夜色拖到了最底层的垃圾滑槽,毁尸灭迹。 回到实验室,周阳锁好门,开始研究那堆真正的战利品。 桌子上摆着三样东西: 一个半毁的高压蒸汽背包。 一对依然锋利的折叠臂刃。 还有那本沾了血的**《间谍手册》**。 周阳先拿起了那本手册。 虽然里面的文字大部分是他看不懂的北方机械语,但这种技术手册通常配有大量的拆解图和操作示意图。 他翻到了关于“风暴之心”(也就是那个蓝色核心)的一页。 图画显示,这东西不仅仅是一个电池。它是一个**“高频振荡器”**。 当魔力通过核心时,它会以每秒几千次的频率震动。这种震动如果传导到刀刃上,能让刀刃轻易切开钢板;如果传导到装甲上,能震碎敌人的内脏。 “高频粒子刀?” 周阳的脑海里冒出了这个词。 他看了看自己的右臂,那个金属插槽周围的红肿还没有消退。 难怪刚才他在过载状态下能捏弯钢刀。那不仅仅是力量,更是核心带来的高频震动软化了金属结构。 这是个大杀器。但副作用也大得吓人。 周阳试着活动了一下右手手指。指关节僵硬,伴随着刺痛。骨头可能有了细微的裂纹。 这就是肉体凡胎强行驾驭工业机械的代价。如果不加节制地使用,他的这只手迟早会先于敌人崩碎。 他需要缓冲。 周阳的目光移向了那个坏掉的蒸汽背包。 背包的核心是一个小型的增压锅炉,虽然外壳破了,但里面的液压缓冲阀还是完好的。 如果把这个缓冲阀拆下来,安装在自己的右臂插槽后面呢? 用液压油来吸收核心震动带来的反作用力? 这需要极其精密的改装手术,甚至需要把他的尺骨再锯短一截,腾出空间来安放缓冲阀。 周阳摸了摸自己的胳膊,打了个寒颤。 那种锯骨头的痛,尝一次就够了。暂时还是别发疯了,先留着当备件吧。 他把注意力转向了那对折叠臂刃。 精钢打造,刃口薄如蝉翼,即使没有核心驱动,这也是一把削铁如泥的好刀。 最妙的是它的折叠机构。 只要按动开关,半米长的刀刃能瞬间缩回只有巴掌大的护臂里。隐蔽性极强。 周阳想了想,把它拆了下来。 他没有把它装在手臂上(太重),而是把那个弹射机构拆解出来,装在了他的靴底。 以后如果遇到近身缠斗,只要脚尖一踢,鞋底就会弹出一截十厘米长的利刃。 这就叫**“阴沟里的毒牙”**。 不管是踢裆还是踹膝盖,这一下都够敌人喝一壶的。 处理完战利品,已经是第二天中午。 卡尔终于回来了。 这胖子满面红光,一身酒气,显然昨晚在某个贵族的宴会上混得不错。但他一进门,脸色就垮了下来。 “水!给我水!” 卡尔瘫在椅子上,扯开领口,“该死的,这帮贵族真难伺候。不过好消息是,咱们的‘地狱火油’又拿到了新订单!”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羊皮纸,拍在桌子上。 “追加两百罐!而且要加急!三天内交货!” 周阳正在擦拭那把改装了鞋底刃的靴子,听到这话,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 两百罐? 这胖子是疯了吗? 上次那一批货,已经把下水道那个隔油池里的陈年老油刮得差不多了。泔水油这种东西是需要时间积累的,不是自来水,想开就有。 现在的隔油池里,只剩下最底层的、混杂着泥沙和骨头渣的硬块,根本没法提炼。 “没油了。” 周阳站起身,走到卡尔面前,把两手一摊,做了一个“空空如也”的动作。 “什么?没油了?!” 卡尔像是被踩了尾巴一样跳起来,“怎么可能没油?那个池子那么大!你是不是偷懒了?” 周阳没有解释。他拿出一个空桶,倒过来抖了抖,连一滴油都没流出来。 “完了……这下完了……” 卡尔的酒瞬间醒了一半,脸吓得煞白,“这次的订单可是签了军令状的!如果交不出货,那个独眼龙军需官会把我也塞进炮管里发射出去!” 他在实验室里团团转,像只热锅上的蚂蚁。 “买!去买!”卡尔吼道,“不管多贵,去灰市扫货!我就不信买不到油!” 周阳摇了摇头。 现在的市价,一桶劣质火油要五个金币。两百罐的量,把他们这几个月赚的钱全赔进去都不够。 而且,灰市也没货。商路断绝,全城的油都被军方征用了。 必须找到新的**“替代油源”**。 周阳坐在角落里,闭着眼睛,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把黑塔的每一个角落都盘点了一遍。 哪里有油? 植物油?黑塔周围寸草不生,没有。 矿物油?那是战略物资,搞不到。 动物油? 周阳的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 那是他在处理尸体时,看到的那些肥硕的、堆积如山的…… 尸体。 黑塔作为前线的后方基地,每天都有大量的尸体被运回来。有战死的士兵,有实验失败的奴隶,还有各种魔兽的残骸。 这些尸体通常会被送到最底层的**“安息之所”**(也就是停尸房),然后被死灵法师挑走有用的,剩下的统一焚烧。 尸体里含有大量的脂肪。 尤其是那些战死的重装步兵,为了穿重甲,他们通常吃得膘肥体壮。 在高温熬煮下,这些脂肪会化作……尸油。 虽然听起来令人作呕,但在化学本质上,它和猪油、泔水油没有任何区别。甚至燃烧值更高,附着性更强。 周阳睁开眼睛。 他走到卡尔面前,指了指地下,做了一个**“骷髅”的动作,然后又做了一个“熬汤”**的动作。 卡尔愣了半天,然后脸色一点点变青,最后哇的一声干呕出来。 “你……你是说……去炼尸油?!” 卡尔惊恐地看着这个沉默的奴隶,感觉自己面前站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披着人皮的魔鬼。 “这……这是亵渎!这是黑魔法!要是被执法队发现,我们会像女巫一样被烧死的!” 周阳平静地看着他。 他拿过那张军令状,指了指上面的**“延期斩首”**四个字。 意思是:不做,现在就死。做了,也许还能活。 卡尔看着那血红的印章,浑身的肥肉都在哆嗦。 良久。 “好吧……”卡尔虚弱地瘫在椅子上,眼神空洞,“反正我已经下了地狱,也不在乎再多踩一脚烂泥了。但是……怎么搞?停尸房可是死灵塔的地盘,那里有看守。” 周阳从怀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从死掉的秃鹫身上搜来的身份铭牌。 上面刻着死灵学徒罗格的印记。 有了这个,再加上卡尔的一阶法师身份,他们可以伪装成罗格派来“处理废料”的人员。 毕竟,在那个阴森的地方,谁会去仔细盘查两个愿意主动干脏活的傻子呢? 黑塔地下十五层。安息之所。 这里的温度常年维持在零度以下。墙壁上结着厚厚的白霜,空气中没有腐臭味,只有一种冻透了的、冷冽的死寂。 周阳推着一辆巨大的铁皮推车,跟在卡尔身后。 卡尔裹紧了法袍,牙齿打战。不仅仅是因为冷,更是因为恐惧。 巨大的停尸间里,一排排石床上躺满了苍白的尸体。有的缺胳膊少腿,有的还保持着死前狰狞的表情。 几个穿着黑袍的死灵学徒像秃鹫一样在尸体间穿梭,挑选着新鲜的素材。 “站住。” 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 门口的守卫——一个半边脸都是骷髅的亡灵法师拦住了他们。 “干什么的?这里不许闲杂人等进入。” 卡尔吓得不敢说话。 周阳走上前,恭敬地递上了那块秃鹫的铭牌,又指了指身后的空车,做了一个“搬运”的动作。 然后,他不动声色地塞过去一个小布袋。里面装着五枚金币。 守卫接过铭牌看了看,又掂了掂钱袋,那只剩下一只的眼球在眼眶里转了转。 “罗格的人?”守卫冷哼一声,“那家伙不是只要骨头吗?怎么,现在连烂肉也要了?” 周阳点了点头,指了指推车上的几个大桶,示意是来装“废液”的。 “进去吧。”守卫挥挥手,“只准在F区活动。那里都是些没人认领的烂肉,别碰A区的贵族尸体,否则把你们做成僵尸。” 周阳鞠了一躬,推着车走了进去。 F区。 这里是停尸房的垃圾场。堆满了从战场上运回来的、残缺不全的碎尸块,还有各种魔兽的内脏。 这里没有冷冻阵法,气味开始变得难闻。 但这正是周阳需要的。 他不需要完整的尸体,他只需要脂肪。 他戴上那双特制的加厚皮手套,开始在尸体堆里翻找。 这是一种对心理素质的极限考验。 滑腻的肠子、断裂的骨茬、凝固的黑血…… 卡尔躲在角落里吐得昏天黑地,根本不敢看一眼。 但周阳面无表情。 在他的眼里,这不是尸体,这是原材料。 这是一块上好的板油……扔进桶里。 这是一大块富含油脂的内脏……扔进桶里。 这是一具肥胖的食人魔尸体……太棒了,这是富矿……切块,扔进桶里。 他的动作麻利、精准,像是在菜市场挑选猪肉的屠夫。 不到一个小时,两个大铁桶就装满了沉甸甸的“原料”。 周阳盖上盖子,用蜡封死,防止气味泄露。 然后,他开始清理现场。 他把翻乱的尸体重新堆好,甚至还顺手把地上的血水擦了擦——理货员的职业习惯,要把库位恢复原状。 就在他准备离开的时候,他的目光突然被尸堆最下面的一具尸体吸引了。 那不是人类,也不是魔兽。 那是一具地精的尸体。 它穿着一件破烂的皮甲,手里还死死攥着一个奇怪的金属圆筒。 周阳认得这个地精。 它是灰市上一个专门贩卖“炼金火药”的小贩,据说手艺不错,经常吹嘘自己发明了什么新式武器。没想到死在了这里。 周阳蹲下身,掰开地精僵硬的手指,拿起了那个金属圆筒。 圆筒很轻,上面刻着几个复杂的刻度盘,还有一根引线。 【识别】:定时引爆器(机械发条式)。 周阳的眼睛亮了。 他正发愁怎么给那个“土制炸弹”加装更精确的定时装置,化学引信毕竟误差太大。没想到在这里捡到了现成的机械引信。 这比那一桶尸油还要珍贵。 他迅速把引信揣进怀里,顺手还在地精的腰包里摸到了几张画着火药配方的草图。 这就是所谓的**“摸尸红利”**。 在战场上没机会摸,没想到在停尸房补上了。 “走了。” 周阳拍了拍还在干呕的卡尔。 推车轮子在寂静的走廊里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像是死神的磨牙声。 两人推着满满两桶尸油,穿过一排排死不瞑目的尸体,走出了这个冰冷的世界。 回到实验室,又是熟悉的熬油环节。 但这回,连周阳都不得不戴上了三层口罩,并在通风口点燃了大量的熏香。 尸油熬制时的那股味道,带着一种独特的甜腻和腥膻,闻一口就能让人做三天噩梦。 卡尔已经彻底躲出去了,他说宁愿去睡走廊也不愿待在屋里。 周阳独自一人守在坩埚前,拿着长勺,面无表情地搅拌着翻滚的黑色液体。 他在里面加了大量的木炭粉和松香。 不仅是为了增加燃烧性能,更是为了染色和遮味。 经过三个小时的熬制,两桶黄白色的尸油变成了两百罐黑漆漆的、粘稠的、散发着松香和焦糊味的**“特级地狱火”**。 如果不做化学分析,没人能看出这东西的原料是什么。 周阳看着那一排排整齐的陶罐,长出了一口气。 订单完成了。 而且,成本几乎为零。 他拿起一罐,在手里掂了掂。 这里面装的不仅仅是燃烧剂,更是无数死者的怨气和脂肪。 当这些罐子被扔向兽人军队时,那些死去的士兵也算是在某种意义上,完成了他们最后的复仇。 周阳脱下那身沾满尸臭的衣服,扔进火炉里烧掉。然后,他用热水把自己从头到脚洗了三遍,直到皮都搓红了。 他躺在地板上,把新得到的那个机械引信拿在手里把玩。 咔哒、咔哒。 发条转动的声音清脆悦耳。 他把引信放在耳边,听着那规律的机械声,视线扫过墙角那堆积如山的黑色陶罐。 两百罐特级燃烧剂,那是他和卡尔免于军法处置的免死金牌,也是即将换回大笔金币的硬通货。而手里这个不起眼的小铜疙瘩,意味着他的土制炸弹终于可以告别那些不靠谱的酸液腐蚀,进入精确计时的机械时代。 虽然过程恶心了点,但这笔生意,做得真值。 在这个疯狂、肮脏、充满死亡的世界里,唯有这种实实在在握在手里的力量,才能让他感到一丝久违的安全感。 周阳闭上了眼睛,疲惫感像潮水一样涌来。 他睡着了。 这一次,梦里没有那个永远搬不完货的冰冷仓库,也没有堆积如山的快递箱。 他梦见了一个下着雨的冬夜。 他坐在路边昏黄的路灯下,面前是一个冒着热气的小面摊。老板端上来一碗热气腾腾、飘着葱花和辣油的牛肉面。 没有尸臭,没有硫磺,也没有随时会要人命的魔法。 只有那股久违的、干净的、温暖入骨的人间烟火气。 真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