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实验室,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和酒精味,甚至盖过了原本的硫磺气息。 周阳赤裸着上身,坐在一张铺着干净白布的木桌前。他的嘴里死死咬着一根缠满麻绳的木棍,额头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疯狂扭动,汗水早已把他身下的地板打湿了一大片。 在他的右臂上,一场惨烈的手术正在进行。 没有任何麻醉剂——或者说,普通的麻醉剂对于经过魔力强化的身体效果微乎其微,而昂贵的炼金麻药他买不起,也不敢用,生怕损伤了神经导致这只手废掉。 他只能硬抗。 右手边,放着那张从下水道鳄鱼尸体下捡来的机械图纸,以及那块散发着幽幽蓝光的金属核心。 经过两天的拆解和研究——当然是靠着看图说话和逻辑推演——周阳大概搞懂了这个核心的运作逻辑。 这不是永动机,这是一个“魔力增压泵”。 它能瞬间抽取储存的魔力,将其转化为高频的机械震动和爆发性的推力。在那个遥远的机械公国,这东西通常是装在重型装甲的液压关节上,用来驱动几吨重的钢铁义肢。 但周阳没有装甲。他只有这具凡人的肉体。 想要利用这股力量,他必须把这个核心,物理性地“种”进自己的身体里。 他用经过火烤消毒的手术刀切开了右前臂内侧的皮肤。刀锋划过,避开大血管,极其小心地剥离红色的肌肉束。鲜血涌出,被他迅速用止血钳夹住。 痛。 那种痛感不像是受伤,而像是有人拿着钝刀子在一点点锯开他的灵魂。每一次心跳,伤口都在突突地跳动,仿佛在抗议这种暴行。 但他拿着刀的左手没有一丝颤抖。左臂早已植入了魔力回路,稳定得像是一台精密机床。 他像是一个正在修理精密仪器的老师傅,冷酷地对待着自己的身体,仿佛那不是肉,而是待加工的原材料。 肌肉被拨开,露出了下面森白的尺骨。 接下来是最关键,也是最残忍的一步:打孔。 他拿起一把经过高温消毒的微型手摇钻,钻头是用黑铁磨成的,锋利无比。 他对准了自己的骨头。 滋——咔咔—— 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声在死寂的实验室里回荡,那是金属钻头绞碎骨质的声音。 周阳的眼睛猛地瞪大,眼球上瞬间布满了血丝,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牙齿咬进木棍里,发出了木纤维断裂的脆响。 但他没有停。 他在自己的尺骨上,钻出了三个品字形的孔洞。 然后,他拿起一个早已打磨好的秘银底座。这是他融化了一枚从战场死人身上扒下来的秘银戒指,按照核心的接口形状倒模铸造的。 底座上有三个带有倒钩的金属桩。 他深吸一口气,把底座对准骨孔,然后抡起旁边的小锤子。 当! 第一下。 当! 第二下。 底座被硬生生地砸进了骨头的孔洞里。倒钩弹开,死死锁住了骨骼内部的网状结构。 从此以后,这个金属底座就是他骨头的一部分了。除非把手臂砍断,或者把骨头锯开,否则永远取不下来。 这就是“硬接口”。 做完这一切,周阳整个人虚脱地倒在椅子上,大口喘息着,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颤音。 他看着自己的右臂。 肿胀、狰狞,伤口像是一条红色的蜈蚣盘踞在皮肤上。但在那个金属插槽周围,隐约散发着一种冷硬的工业光泽,与周围血肉模糊的组织形成了诡异的对比。 这是他对自己进行的第一次“义体化改造”。 虽然简陋,虽然痛苦,但他成功了。 他颤抖着拿起那块蓝色的核心“风暴之心”,尝试着对准手腕上那个刚刚植入的插槽。 咔嚓。 严丝合缝。 瞬间,一股强劲的脉冲顺着骨骼传导至全身。那不是魔力的温热,而是一种冷冽的、充满金属质感的震颤。就像是手臂里突然装进了一台大马力的发动机。 周阳试着握了握拳。 嗡—— 核心亮起。 他的右拳猛地收紧,指节发出爆响。那一瞬间爆发出的握力,竟然把空气捏出了一声脆响。 周阳满头大汗地把核心拔了下来。 骨头上的金属底座已经和尺骨死死咬合在了一起,那种异物入侵的肿胀感让他整条手臂都在发烧。伤口周围红得发亮,这是身体在大声抗议,如果不赶紧消炎,这条胳膊明天就会废掉。 但他并不后悔。 他看着自己的右手,试着再次虚握了一下。虽然没有插上核心,但那种金属嵌入骨骼带来的支撑感,让他觉得这条手臂不再仅仅是血肉,而是一台改装过的液压钳。 插上核心后的那一瞬间,那种足以捏碎岩石的恐怖握力,绝对不是人类该有的。两倍?不止。那是一种能把钢铁像橡皮泥一样揉捏的力量。 代价是剧痛,收益是暴力。这笔买卖,做得过。 他给伤口敷上厚厚的草药膏,那是他用消炎草和清凉油调制的土方子,然后一圈圈缠上绷带。 他躺在地板上,看着天花板昏暗的灯光,眼神涣散。 在这个充满魔法的世界里,他正在把自己变成一个怪物。一个皮下埋着电线、骨头上镶着金属、血管里流淌着水银的怪物。 但他不在乎。 因为只有怪物,才能吃掉怪物。 平静的日子只持续了三天。 这三天里,周阳像个重症病号一样躲在实验室里养伤。卡尔对此毫无察觉,他正忙着和一群狐朋狗友吹嘘他的“地狱火油”生意,每天喝得烂醉如泥,甚至连那个雀斑脸的杂役都很少来了。 第三天深夜。 暴雨如注。 雷声滚滚,掩盖了黑塔周围的一切动静。闪电时不时撕裂夜空,将实验室照得惨白。 周阳正在给他的水晶充电。突然,他听到了一阵奇怪的声音。 咔哒、咔哒、咔哒。 声音很轻,非常有节奏,完全不像那种生物爬行的沙沙声。它夹杂在雷声的间隙里,如果不仔细听根本察觉不到。 是从通风管道里传来的。 周阳瞬间熄灭了所有的灯光。 他像只受惊的猫一样,无声无息地贴到了墙角。 他没有用魔力去感知(他也没有),他用的是最原始的手段——听诊器。 他拿出一个漏斗状的铜管,贴在通风口的墙壁上。 声音变得清晰起来。 那是齿轮咬合的声音。是发条释放的声音。是金属足肢敲击铁皮管道的声音。 机械造物。 周阳的心里瞬间拉响了警报。 在黑塔这种纯粹的魔法领域,出现这种精密的机械声音,只有一种可能——来自北方的客人。 看来,那个鳄鱼肚子里的盒子,是有主的。而且主人找上门来了。 这来的不是人,是侦察兵。 周阳没有任何犹豫。他从怀里掏出那把土枪(线膛版),填装了一发独头弹。同时,他的左手摸到了腰间的毒刺。 吱呀—— 通风口的百叶窗被极其轻柔地顶开了。 一个拳头大小的黑影跳了进来,落在实验台上。 借着窗外的闪电,周阳看清了那东西。 那是一只发条蜘蛛。 通体由黄铜打造,八条腿像针尖一样锋利。它的背部镶嵌着一颗红色的水晶眼,正在发出一束红色的扫描光线,在房间里扫来扫去。 它在找那个核心的信号。 周阳屏住呼吸,连心跳都强行压慢了半拍。 红光扫过了药剂架,扫过了堆满杂物的桌子,最后扫向了周阳藏身的角落。 就是现在! 周阳没有开枪(动静太大)。他手中的黑铁毒刺像飞刀一样甩了出去。 咄! 精准命中。 毒刺钉穿了发条蜘蛛的腹部,把它死死钉在木桌上。 蜘蛛疯狂地挣扎着,发出刺耳的齿轮卡死声。它背上的红灯急促闪烁,似乎在发送最后的信号。 周阳冲过去,一锤子砸碎了那颗红水晶。 世界安静了。 他拔出毒刺,看着这只报废的机械蜘蛛。 做工极其精良,内部结构复杂得令人发指。这绝对不是普通的玩具,这是军用侦查器。 既然侦察兵到了,那么……猎人还在远吗? 周阳猛地转头看向大门。 那里,一把薄薄的刀片正在无声地切割着门缝里的封蜡。 没有任何魔法波动。对方是个反侦察的高手,甚至可能也是个……不会魔法的“凡人”。 这比法师更可怕。 因为法师进门前会先放个侦测术,会触发周阳布置的魔力警报。但这个家伙,完全是物理潜入。 如果周阳睡着了,现在哪怕有十层魔法护盾,脑袋也已经搬家了。 周阳深吸一口气。 他拿出那块蓝色的核心,对准了右臂刚刚愈合的插槽。 咔嚓。 插了进去。 剧痛。那种异物入侵的肿胀感再次袭来,但他咬牙忍住了。伴随着剧痛而来的,是那种令人迷醉的、充满毁灭欲的力量。 他端起枪,躲到了实验台后面,枪口对准了大门。 这是一场理货员与职业杀手的对决。 门开了。 没有声音。那个黑影就像是一团雾气,飘进了房间。 他穿着一身紧身的黑色皮衣,脸上戴着防毒面具,背上背着一个奇怪的黄铜罐子。 那是高压蒸汽背包。 机械公国的特务装备——“蒸汽行者”。 这人一进门,并没有急着搜索,而是抬起手,手腕上的一个装置喷出了一股淡淡的白雾。 催眠瓦斯。 专业。极其专业。 如果周阳是个普通人,或者是个毫无防备的法师,现在已经中招了。 但周阳是个在废料场跟毒气打过交道的垃圾佬。 他在闻到那股甜腻味道的第一秒,就扯过旁边那块浸过醋和炭粉的破布,捂住了口鼻。 同时,他扣动了扳机。 砰! 枪口喷出火舌。 独头弹旋转着撕裂空气,直奔那个黑影的胸口。 这么近的距离,没人能躲开。 但那个黑影躲开了。或者说,他并没有躲,而是“滑”开了。 他脚下的靴子喷出一股高压蒸汽,整个人像是在冰面上滑行一样,瞬间横移了两米。 子弹打在门框上,炸出一个大洞,木屑纷飞。 “咦?” 防毒面具下传出一声轻微的惊咦。显然,对方也没想到,在这个法师塔里,迎接他的不是火球,而是一颗铅弹。 “有点意思。” 黑影的声音经过面具的过滤,变得沉闷而机械,“没想到目标手里还有这种古董火器。” 他抬起手,对准了周阳藏身的方向。 嗤—— 一道高压蒸汽箭激射而出。 那不是普通的蒸汽,那是几百度的过热蒸汽,能瞬间把人的皮肉烫熟。 周阳猛地一脚踹翻实验台,借着桌子的掩护向侧面翻滚。 蒸汽打在桌子上,厚重的橡木板瞬间变黑、碳化,冒出白烟。 好狠的手段。 周阳滚到墙角,迅速拉动枪栓(其实是手动退壳、装填纸壳弹)。他的动作很快,但在这种高强度的战斗中,十秒钟依然太漫长了。 黑影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他按下了腰间的一个按钮。背后的铜罐发出嗡嗡的增压声。 咔咔咔。 他的手臂上弹出了两把锋利的折叠臂刃,闪烁着寒光。 “交出‘风暴之心’,留你全尸。” 黑影脚下的蒸汽喷射口再次爆发,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向周阳冲了过来。 速度太快了! 这就是机械科技的力量。不需要吟唱,不需要手势,只要压力足够,动力就源源不断。 周阳刚刚装好子弹,还没来得及闭锁,对方的臂刃已经到了眼前。 近战。 这是周阳最不想面对的局面。 但他别无选择。 他的瞳孔在瞬间缩成针尖大小。右臂上的蓝色核心疯狂闪烁,输出功率瞬间拉满。 过载模式。 秘银回路里的魔力像洪水一样冲进肌肉纤维。他的右臂膨胀了一圈,青筋暴起,皮肤呈现出一种妖异的紫红色。 在那把臂刃即将切开他喉咙的一瞬间,周阳抬起了右手。 不是格挡。 是抓取。 他那只戴着加厚皮手套、植入了金属底座的手,竟然硬生生地抓住了对方锋利的臂刃。 滋啦—— 金属摩擦的声音让人牙酸。皮手套瞬间被切碎,掌心被割开,鲜血淋漓。 但刀刃停住了。 被那只仿佛铁钳一样的手,死死捏住。 防毒面具后的眼睛露出了震惊的神色。他无法理解,一个人类的手,怎么可能挡住液压驱动的臂刃? “抓到你了。” 周阳的声音冷得像冰。 他没有浪费这千载难逢的机会。他的左手(虽然没有核心,但也经过改造)闪电般地探出,手里握着那把黑铁毒刺。 噗嗤! 毒刺从下往上,狠狠地扎进了黑影的腋下——那是皮甲唯一的缝隙,也是心脏的位置。 “呃!” 黑影浑身一震。 但他并没有立刻倒下。作为改造人,他的痛觉已经被削弱了。 他怒吼一声,背后的蒸汽罐再次喷发,试图挣脱周阳的控制。 巨大的推力带着两人一起撞向了墙壁。 轰! 墙壁被撞出了裂纹。周阳感觉自己的肋骨断了两根,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但他依然没有松手。 不仅没松手,他的右手反而握得更紧了。 咯吱——咯吱—— 那是金属变形的声音。 在核心的过载驱动下,周阳的握力突破了人类的极限。他竟然硬生生地把那把精钢打造的臂刃,捏弯了! 然后,他猛地一拽,利用对方失去平衡的瞬间,一头撞在了防毒面具上。 砰! 玻璃面罩碎裂。 周阳看到了面具下一张惊恐而苍白的脸。 “在我的地盘,”周阳把嘴里的血沫吐在对方脸上,“谁给你的勇气玩蒸汽?” 他松开右手,顺势下探,一把扯住了对方背后那个铜罐的输气管。 用力一扯。 崩! 输气管断裂。 高压蒸汽瞬间失控,像是一条疯了的白龙,疯狂地喷涌而出,直接喷在了杀手自己的后背上。 “啊啊啊啊!!!” 凄厉的惨叫声响彻房间。 那个不可一世的蒸汽行者,被自己的武器活活烫熟了。 他在地上翻滚、挣扎,最后抽搐着不动了。 房间里充满了烤肉的味道。 周阳靠着墙滑坐下来,大口喘息着。 他的右手还在颤抖,掌心血肉模糊,甚至露出了白骨。那个金属底座周围的皮肤已经被高温烫焦了。 这是过载的代价。 但他活下来了。 他看着地上的尸体,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冷酷的审视。 他走过去,开始摸尸。 这不是贪财,这是战损补充。 他拆下了那个完好的蒸汽背包(虽然管子断了,但核心还在)。他扒下了那套特种皮甲(防刺、防火)。最重要的是,他在对方的腰包里,找到了一本《机械公国·间谍行动手册》,以及一份关于“风暴之心”(也就是那个蓝核心)的说明书。 原来这东西叫“风暴之心”。 原来这不仅是个电池,它还是打开某个“古代军火库”的钥匙。 周阳把战利品收好,拿出针线,面无表情地开始缝合自己手掌的伤口。 他在心里默默地盘算着这次惹上的麻烦。 机械公国,特务机关。光是这两个词凑在一起,就意味着无穷无尽的追杀和高精尖的麻烦。这可比罗格那种只会玩骨头的学徒难缠多了。 这是一个巨大的威胁。 但看着地上那个精密的蒸汽背包和折叠臂刃,周阳的嘴角又微微勾起。 威胁通常也意味着机遇。 既然他们这么大方地把这种高级货送上门,那就别怪他不客气了。拆解、逆向、仿制。等下一批杀手找上门的时候,迎接他们的,将会是他们自己引以为傲的技术——当然,是经过周阳“魔改”后的版本。 想杀我?那就做好被我拆成零件的准备。 窗外,雷雨渐渐停歇,只剩下雨水顺着石墙流淌的哗哗声。 30-14号房间里,灯光昏暗。周阳坐在那个被烫熟的杀手旁边,手里拿着一块沾满油污的破布,一下一下地擦拭着土枪的枪管。 擦完枪,还得洗地,还得处理尸体。 他叹了口气,收起枪,拿起拖把。 又是忙碌的一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