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塔第三十层的深夜,寂静得像是一座巨大的停尸房。 30-14号房间的实验室里,却传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滋——滋——” 周阳坐在一堆废料中间,手里拿着一把粗锉刀,正在死命地打磨一根从废弃炼金设备上拆下来的高压蒸汽管。 这是一根由“黑铜”铸造的管子,原本是用来输送高压魔力蒸汽的,管壁厚得吓人,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像根实心铁棍。 周阳的手上满是油污和铁屑,虎口被震得发麻。 他在做一件疯事。 他要把这根管子变成一把枪。或者更准确地说,变成一根**“单发手持火炮”**。 在地球上,他只是个理货员,没摸过真枪,但他见过为了防盗而自制的“土喷子”。原理简单得令人发指:一根管子,一头封死,里面塞火药和铁砂,后面弄个击发装置。 原理简单,但这玩意儿要命。 稍有不慎,炸的不是敌人,是自己的手和脸。 周阳停下动作,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拿起那根管子对着灯光检查。 内壁已经被他用砂纸打磨了整整两天,虽然没有镜面那么光滑,但至少摸不到明显的毛刺了。毛刺会阻碍弹丸发射,增加炸膛风险。 接下来是最难的一步:封尾。 他没有电焊机,也没有螺纹车床。他只能用最原始的办法。 他找来一颗直径略大于管口的实心铁栓(那是某个报废傀儡身上的关节轴承),涂上一层厚厚的“炼金黏合剂”——这种胶水干了以后比石头还硬。 然后,他抡起大锤,把铁栓硬生生地砸进了管子的尾部。 “当!当!当!” 沉闷的撞击声在实验室里回荡。 砸进去两公分后,周阳还不放心。他找来一根铁丝,在管尾烧红了,疯狂地缠绕了几十圈,利用热胀冷缩的原理把尾部死死箍住。 最后,他在铁栓前方的位置,用钻头极其小心地钻了一个只有针眼大的小孔。 那是引火孔。 做完这一切,周阳看着手里这根丑陋的、缠满了铁丝和胶水的黑管子,长出了一口气。 这东西看起来就像是一根被车碾过的排气管。 没有任何美感,充满了工业废料的粗糙气息。 但这就是他目前能做到的极限。 接下来的问题是:怎么点火? 燧发枪的击发机构太复杂,那是钟表级的工艺,周阳做不出来。 用火绳?那打架的时候还得先点个火,早就被法师轰成渣了。 周阳的目光落在了桌上的那个强力捕兽夹弹簧上,那是他从灰市买来的。 他又拿出一块打火石(燧石)。 这是这个世界最廉价的点火工具,厨房里到处都是。 能不能做一个最简单的**“弹簧撞针”**? 他在一根木头上挖了个槽,把铁管固定上去。然后在引火孔的上方,安装了一个简易的铁皮杠杆,杠杆的一头夹着燧石,另一头连着那个强力弹簧。 只要一扣扳机(其实就是一根铁丝做的插销),弹簧就会猛地弹起,带动燧石重重地砸在引火孔旁边的粗糙铁皮上。 火星溅入引火孔,点燃里面的火药。 理论上是可行的。 周阳花了一整夜的时间来组装这个击发装置。 为了固定那个劲儿大得吓人的弹簧,他用了整整一卷铜丝,把木托缠得像个木乃伊。 当第一缕晨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时,这把“枪”终于成型了。 它长约半米,重达十斤。没有准星,没有护木,只有一根黑乎乎的粗管子绑在一块烂木头上。 周阳把它拿在手里,试着扣动了一下扳机。 “啪!” 弹簧弹起,燧石砸在铁皮上,溅起了一簇明亮的火星,精准地落在了引火孔的位置。 成了。 周阳的嘴角勾起一抹疲惫的笑容。但他没有急着高兴。 因为最危险的环节才刚刚开始:试射。 实验室肯定不行,动静太大,而且万一炸膛会毁了这地方。 周阳想到了那个废弃的通风管道。 他爬上梯子,拆掉格栅,把这把“土枪”塞进了管道深处,用重物死死压住。 然后,他往枪管里倒了一小勺黑火药。 这火药也是他自己配的。硝石、硫磺、木炭。为了保证燃烧速度,他像筛面粉一样把木炭粉筛了三遍,又用尿液(没错,这是最原始的造粒法)混合后阴干,制成了颗粒状的火药。 倒完火药,他塞进一团棉絮压实。 然后,倒进了一把在那堆废料里捡来的细铁砂和碎玻璃碴。 最后,再塞一团棉絮封口。 这是一发标准的**“垃圾霰弹”**。 周阳在引火孔里倒了一点引药,然后系了一根长长的绳子在扳机上。 他退下梯子,一直退到实验室的门外,手里紧紧攥着绳子的另一头。 甚至为了保险,他还把那个厚重的橡木门关上了一半,只留一条缝让绳子穿过。 心脏在剧烈跳动。 这不仅是一次实验,这是在赌命。赌他的手艺没有那么烂,赌那根废弃的高压管质量过硬。 “三……二……一。” 周阳猛地一拉绳子。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在通风管道里炸开。 整面墙壁都似乎震动了一下。大量的灰尘从天花板上震落,呛得人咳嗽。 周阳感觉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等了几秒钟,确认没有后续的爆炸声,才小心翼翼地推开门,爬上梯子。 一股浓烈的、刺鼻的硝烟味扑面而来。 他把枪拖了出来。 枪管滚烫,但他顾不上烫手,迅速检查尾部的封口。 铁栓依然死死地卡在里面,虽然周围的胶水被高温烧焦了一圈,但没有松动,也没有裂缝。 没炸膛。 他又看向通风管道的深处。 借着灯光,他看到管道内壁上,密密麻麻地嵌满了铁砂和玻璃碴。甚至有一块铁皮补丁被直接轰穿了一个大洞。 这种威力…… 如果在十米之内,打在人身上…… 周阳打了个寒颤。这绝对比卡尔那个半吊子的【火焰箭】要恐怖得多。那个是烧伤,这个是把你打成烂肉。 但这把枪也有一个致命的缺点。 周阳看着枪管里残留的厚厚黑灰,那是黑火药燃烧不充分留下的残渣。清理这些残渣,再重新装填火药、压实、装弹,至少需要两分钟。 也就是说,这就真的是**“一锤子买卖”**。 开一枪,如果不死,死的可能就是自己。 周阳找来一块破布,把枪管擦干净,然后重新装填了一发。 这一次,他没有试射。 他找来一大块油布,把这把尚有余温的凶器层层包裹起来,塞进了那个装着杂物的藤条箱底部。 这是一张底牌。 一张只有在赌桌被掀翻的时候,才能亮出来的底牌。 就在周阳刚把现场清理干净,准备补个觉的时候,实验室的大门被敲响了。 卡尔回来了。 但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他身后跟着两个身穿皮甲、满脸横肉的陌生人。 “就是这儿!” 卡尔指着实验室,一脸兴奋地对那两个人说,“这里是我的工坊,也是我最得力助手的地盘!” 周阳心里咯噔一下。 这个蠢货又惹什么事了? 那两个陌生人走进实验室,目光肆无忌惮地打量着四周,最后落在了周阳身上。 “就这个瘦猴子?”其中一个脸上带疤的男人嗤笑一声,“卡尔,你确定他能行?我们要去的地方可是下水道深处,那是巨鼠和史莱姆的窝。” “别小看他!”卡尔拍着胸脯保证,“我的那些‘强力爆破药剂’,都是他负责打包的!他手脚麻利得很!” 周阳听明白了。 卡尔又缺钱了。 虽然通过了考核,但晋升一阶法师后的开销是个无底洞。为了维持体面,也为了购买更高级的实验材料,卡尔接了一个任务。 【下水道清理任务】。 这是黑塔发布的长期悬赏。每隔一段时间,地下的变异生物就会泛滥,堵塞排污管道,甚至威胁到塔基的安全。这时候就需要法师带队去清理。 报酬丰厚,但环境恶劣,又脏又臭,体面的法师都不愿意去。 只有卡尔这种缺钱又急于证明自己的菜鸟才会接。 “行吧。”那个带疤的男人不耐烦地挥挥手,“反正我们只负责前面的开路和抗怪。如果你的奴隶死了,或者是你自己吓尿了裤子,我们可不负责。” 这是两个临时雇佣的低级战士。 “放心!我可是掌握了‘连环爆破’的一阶法师!”卡尔挺起胸膛,虽然他的腿有点抖。 他转过头,看着周阳,眼神里带着一丝歉意和更多的命令。 “哑巴,收拾东西。把咱们的‘库存’都带上。这次我们要去干票大的。” 周阳没有拒绝。 他也没法拒绝。 他默默地走到角落,背起那个沉重的藤条箱。箱子的最底层,压着那把裹着油布的土枪。 他看了一眼卡尔,又看了一眼那两个眼神凶恶的雇佣兵。 这次任务,恐怕没那么简单。 黑塔的下水道系统,是一个比地表建筑还要庞大的迷宫。 这里常年不见天日,空气中弥漫着沼气和腐烂的味道。脚下的污水浑浊不堪,时不时漂过一些不可名状的残肢。 队伍在齐膝深的污水中艰难前行。 两个雇佣兵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火把和盾牌。卡尔走在中间,手里紧紧攥着法杖,身上的护盾忽明忽灭,显然紧张到了极点。 周阳走在最后,背着巨大的箱子,像个沉默的影子。 他的手里并没有拿武器,而是提着一盏特制的**“防风灯”**。 这盏灯也是他改装过的。灯罩加厚,光线被聚拢成一束,只照亮前方,不向四周发散。这样可以避免在黑暗中暴露自己的位置。 “吱吱——” 黑暗中传来了密集的爬行声。 “来了!” 带疤的雇佣兵低吼一声,盾牌猛地砸向水面。 哗啦! 一群只有家猫大小,但双眼血红、牙齿像匕首一样的变异巨鼠从水里窜了出来。 这种老鼠虽然只是零阶魔兽,但胜在数量多,且极其凶残。它们不畏疼痛,一旦咬住猎物就不松口。 “该死的!这么多?!” 卡尔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掏出一瓶药剂扔了出去。 那是周阳做的“破片药剂”。 “轰!” 一声闷响。药剂在鼠群中炸开,火焰和铁片瞬间清理出了一片空地。十几只巨鼠被炸得血肉横飞。 “干得漂亮!”雇佣兵喊道,“法师大人,继续炸!别停!” 卡尔来了劲头。 这种只要扔瓶子就能杀敌的感觉太爽了,让他觉得自己像个战神。 他一瓶接一瓶地扔,火焰在下水道里连成一片。 周阳在后面冷眼旁观。 他在心里默默计算着: 库存消耗:12瓶。 剩余库存:8瓶。 击杀数量:约40只。 甚至还没见到鼠王。 这种打法太浪费了。典型的崽卖爷田不心疼。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前方的污水突然剧烈翻滚起来。一个巨大的黑影从水底无声无息地浮起,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那是一只体型堪比牛犊的巨型黑鼠。 它的皮毛已经脱落大半,露出了下面流着脓水的硬皮。它的眼睛不是红色的,而是一种诡异的惨白。 它没有攻击前面的雇佣兵,也没有理会正在狂扔炸弹的卡尔。 它拥有惊人的智慧。它看出了这个队伍里谁是最弱的一环,谁是背着补给的那个。 它绕到了后面。 目标:周阳。 当周阳感觉到身后水流异常的时候,已经晚了。 一股腥风扑面而来。 他猛地回头,只看到一张长满利齿的巨嘴,距离他的脸只有不到半米。 “小心!!!”前面的雇佣兵惊恐地大喊。 卡尔转过头,吓得法杖都掉了。 来不及了。 任何法术、任何药剂都来不及了。 周阳的瞳孔剧烈收缩。在肾上腺素的刺激下,周围的一切似乎都慢了下来。 他甚至能看清那是巨鼠牙齿上挂着的肉丝。 躲不开。 既然躲不开,那就别躲。 周阳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他没有后退,反而迎着那张巨嘴,猛地侧过身,用那个沉重的藤条箱子狠狠地撞向了巨鼠的下颚。 砰! 箱子被巨鼠一口咬穿,木屑纷飞。但这一撞也让巨鼠的头颅稍微偏了一点。 借着这个间隙,周阳整个人顺势滚到了污水里。 但他没有逃。 他的手伸进了箱子被咬破的大洞里。 他在摸索。 他在找那块油布。 巨鼠甩开箱子,发出一声暴怒的嘶吼,再次扑向倒在水里的周阳。 这一次,没有任何东西能阻挡它了。 除了……一根黑乎乎的铁管子。 周阳半跪在污水里,手里端着那根像烧火棍一样的东西。 油布已经被扯掉了。 他死死盯着扑面而来的巨鼠,手指扣在了那根粗铁丝做的扳机上。 距离:两米。 这就是所谓的“把枪管塞进嘴里”。 周阳的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疯狂的、孤注一掷的冷静。 “给老子……闭嘴。” 他在心里怒吼。 手指扣下。 弹簧弹起,燧石撞击。 火星溅落。 “轰!!!” 狭窄的下水道里,响起了一声从未有过的、如同雷霆般的巨响。 这不是魔法的爆鸣。 这是火药膨胀、气体挤压、金属喷射的物理咆哮。 一大团橘红色的火焰枪口喷出,伴随着浓烈的白烟。 无数细小的铁砂、玻璃碴、碎钉子,在火药气体的推动下,形成了一股密集的金属风暴。 距离太近了。 那只巨鼠甚至来不及闭上嘴巴。 那一喷子,结结实实地轰进了它的口腔,轰进了它的喉咙,轰进了它的脑浆。 没有任何悬念。 巨鼠的半个脑袋像烂西瓜一样炸开了。 巨大的冲击力把它庞大的身躯掀飞了出去,重重地砸在墙壁上,滑落进污水里,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傻了。 两个雇佣兵张大了嘴巴,手里的盾牌都忘了举。卡尔更是瘫坐在地上,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那是……什么魔法? 没有咒语,没有魔力波动,只有一声巨响,和一股刺鼻的硫磺味。 周阳依然保持着跪射的姿势。 他的双手虎口被巨大的后坐力震裂了,鲜血顺着指尖滴落。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见。 但他还活着。 他看着手里那根还在冒着青烟的铁管,慢慢地站了起来。 他把枪重新用破布包好,塞回了箱子里。 然后,他抬起头,用那种木讷的、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的眼神,看了看周围呆若木鸡的众人。 他指了指地上的死老鼠,又指了指前面的路,做了一个“继续走”的手势。 这一刻,在这个充满了魔法光辉的下水道里,一个凡人,用一把土枪,确立了他的位置。 他不再是那个只能躲在后面的搬运工了。 他是这个队伍里,手里握着雷霆的……清道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