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师塔里的苦力

第二章 聚类分析与三十七度

  饥饿感是一种很奇妙的东西。   起初,它是胃部的痉挛和火烧火燎的疼痛;到了第三天,它变成了一种从骨髓里透出来的寒意和眩晕。周阳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像一座燃料耗尽的锅炉,炉火忽明忽灭,思维都在变慢。   早晨的分饭时刻到了。   昏暗的甬道里,几十个衣衫褴褛的奴隶排成了一列长队,像是一群等待被投喂的牲畜。空气中弥漫着酸臭的汗味、发霉的稻草味和令人窒息的沉默。   队伍的尽头,是一口巨大的、沾满油污的铁桶。   负责分饭的胖大妈——奴隶们私下叫她“玛莎”——正握着一把长柄铁勺,一脸横肉地站在桶边。她穿着一件沾满油脂的皮围裙,眼神里透着对眼前这些生物的深深厌恶,仿佛她喂的不是人,而是一群随时会咬人的老鼠。   周阳排在队伍的中段。他缩着肩膀,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但那双眼睛死死盯着那把铁勺。   他见过太多的“反向操作”:当玛莎心情不好,或者看谁不顺眼时,那把勺子会像帕金森患者一样剧烈抖动,把唯一的几块根茎类蔬菜抖回桶里,只给人留下一碗刷锅水。   前面的队伍在缩短。   一个地精奴隶伸出脏兮兮的爪子,贪婪地想要去抢碗。   “啪!”   玛莎手中的铁勺狠狠敲在地精的爪子上,发出一声脆响。   “滚!贪婪的脏东西!”   她咒骂着,勺子猛地一抖,盛进碗里的汤瞬间少了一半。那个地精哀嚎一声,却不敢反抗,端着那半碗水灰溜溜地钻进了角落。   周阳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目标人物情绪处于低谷。容错率降低。   轮到他了。   周阳走上前,双手捧着那个缺了口的木碗,尽量让自己的身体不再颤抖。他抬起头,目光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盯着食物,而是落在了玛莎那张油腻的脸上。   就在玛莎不耐烦地举起勺子,准备像打发乞丐一样随便给他泼一点汤水时。   周阳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调动了干枯肺叶里所有的空气,控制着僵硬的舌头,发出了那个他在黑暗中练习了上千遍的音节:   “Lu-ta.”   声音不大,沙哑,粗糙,带着一丝因为紧张而产生的颤音。但重音位置准确,声调上扬,完全复刻了昨天监工的语调。   时间仿佛在这一秒凝固了。   玛莎那只举在半空中的手,停住了。   周围几个排队的奴隶惊恐地看着周阳,以为这个黑头发的傻子疯了,竟敢对管理员发出怪叫。   周阳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赌输了?发音不对?还是这是某种只有贵族才能说的禁语?   就在他准备迎接勺子的暴击时,玛莎那张满是横肉的脸,发生了一场令周阳终身难忘的“地质运动”。   她原本下撇的嘴角僵硬地抽动了两下,然后缓缓向上拉扯,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类似于“惊讶”和“受用”混合的表情。   虽然那双倒三角眼里的厌恶没有完全消失,但那是周阳第一次在这个世界的人类脸上,看到除了杀意之外的情绪。   “哼……算你这个哑巴识相。”   玛莎嘟囔了一句——虽然周阳听不懂,但他听出了语气的软化。   紧接着,那个决定命运的动作发生了。   玛莎手中的长柄勺深深地探入了铁桶的底部,用力搅动了两下,然后满满地舀起了一勺。   没有抖动。   那勺浑浊的汤水里,除了几片烂菜叶,还混杂着两块拇指大小的、白色的软骨,以及几丝若隐若现的肉丝。   哗啦。   沉甸甸的一勺倒进了周阳的木碗。   周阳低下头,看着那两块在汤面上沉浮的软骨,眼眶竟然一阵发酸。   赌赢了。   正向反馈建立成功。语言模型有效。   他没有像其他奴隶那样当场狼吞虎咽,而是双手捧着碗,对着玛莎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迅速退到了角落的阴影里。   他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把那两块软骨送进嘴里。   硬,腥,带着一股没煮熟的血腥味。   但他舍不得吞。   他用牙齿一点点地研磨,感受着那一点点油脂在舌尖化开的触感,直到把软骨嚼成碎渣,确信胃酸能榨取其中的每一卡路里热量,才依依不舍地咽了下去。   这依然不足以填平赤字,但这就像是即将熄灭的引擎里被注入的一滴高标号燃油。   周阳感觉到一股微弱但真实的热流从胃部扩散向四肢。那因为饥饿而颤抖的手指,终于恢复了一丝稳定。   他舔干净了碗底的最后一滴汤渍,眼神变得像刀锋一样锐利。   在这个法师塔的最底层,他用一句鸟语,撬开了一丝生存的缝隙。   但这还不够。   吃完饭不到十分钟,尖锐的哨声再次响起。   “干活!你们这群懒猪!”   兽人监工挥舞着鞭子,把奴隶们像赶羊一样赶向不同的工区。   周阳今天没有被派去焚烧炉——那是因为昨天表现“优异”(没死),工头觉得他这种消耗品可以尝试一点更“精细”的工作。   他被带到了法师塔的一处后院。   这里堆积如山。   不是普通的垃圾,而是成千上万张废弃的羊皮纸、画废的卷轴草稿,以及各种实验失败的记录。这些东西像小山一样堆在那里,散发着刺鼻的墨水味和微弱的魔力辐射。   “把这些分类!”   工头指着那堆垃圾,用通用语吼道,并做了一个极其简陋的分类手势:指了指左边的一个大筐,又指了指右边的焚化口。   周阳看着那堆令人眼花缭乱的废纸。   对于一个文盲来说,这根本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上一批有个地精奴隶就是因为分不清“爆裂符文”和“照明符文”,把它们混在一起扔进了同一个筐,结果引发了殉爆,当场把自己炸成了碎片。   工头没给任何解释,转身就去阴凉处睡觉了。这就是黑塔的规矩:能干就干,干不了就死,反正总有新的奴隶送来。   周阳站在垃圾山前,深吸一口气。刺鼻的墨水味呛得他咳嗽了两声。   他蹲下来,随手拿起两张羊皮纸。   看不懂。完全没有语义。上面的符号扭曲、怪异,有的像蛇,有的像眼睛。   但他不需要懂语义。   作为一个在大型物流仓库干了三年的老理货员,周阳最擅长的就是——面对一堆不认识的SKU(库存单位),迅速找出它们的视觉规律。   以前在仓库,全是英文的进口奶粉和全是韩文的化妆品,他一个单词都不认识,但他能靠包装盒的颜色和条形码的长短,分得比谁都快。   现在,道理是一样的。   周阳眯起眼睛,强行屏蔽掉对魔法未知的恐惧,将眼前的符文视作纯粹的图形。   他拿起第一张纸。上面的线条笔画锋利,夹角多为30度以下的锐角,且墨水颜色偏红,甚至隐隐透着一股焦糊味。   第一类:尖锐、红色、有焦味。这应该是攻击类的,或者是那个卡尔经常画的。   他拿起第二张纸。线条圆润,多为闭合的圆形或波浪线,墨水颜色偏蓝,触感冰凉。   第二类:圆润、蓝色、冰冷。这应该是稳定或者功能类的。   他拿起第三张纸。结构松散,笔画断断续续,看起来杂乱无章。   第三类:垃圾。这就是纯粹的失败品。   他开始工作。   这是一项枯燥、伤神且极度危险的工作。虽然这些都是废纸,但这上面残留的魔力辐射依然存在。   每当他的视线聚焦在那些“锐角”符文上超过五秒,他的视网膜就会产生灼烧感,太阳穴突突直跳。那是凡人的大脑无法解析高维信息时产生的过载反应。   一个小时后,周阳的鼻血流了出来,滴在黑乎乎的手背上。   两个小时后,他的视野开始出现重影,胃部翻江倒海。   但他没有停。他像一条流水线上的机械臂,机械地执行着早已设定好的分类程序。   左边,红色锐角;右边,蓝色圆圈;扔掉,杂乱线条。   在这个过程中,他做了穿越以来最大胆的一个举动。   他发现,有些羊皮纸虽然画废了,但边角处还有大块的空白。在这个造纸术显然并不发达的世界,羊皮纸本身就是昂贵的资源。   周阳左右环顾,确认监工正在远处的棚子里打盹,鼾声如雷。   他以极快的手速,撕下了几片只有拇指大小的、相对干净的羊皮纸边角料。   这不是偷窃,这是为了生存的战略储备。   他迅速脱下那只破破烂烂的麻布鞋,把纸片塞进了鞋帮最深处的缝隙里,然后面无表情地穿好鞋,继续干活。   这是这一天里,他获得的除了软骨之外的第二笔财富:记录载体。   没有笔?没关系。焚烧炉旁边到处都是烧焦的细木棍,那就是最好的炭笔。   没有书?没关系。他要把看到的一切规律,用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方式,记录在这些鞋底的碎纸片上。   下午时分,那个暴躁的学徒卡尔又出现在了视线里。   卡尔的实验室就在后院旁边,窗户开着。   “该死的!火力不够!给我加大输出!Ke-Ras!!”   卡尔的咆哮声穿过窗户。   周阳正在分类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的耳朵动了动,像一只警觉的兔子。   Ke-Ras。   紧接着,周阳看到实验室的窗户里猛地蹿出一股红色的火光,那热浪甚至波及到了几米外的他。   又是这个词。   在过去的三天里,周阳已经在“巴普洛夫实验”中多次听到了这个词。每次卡尔想要点火,或者嫌火焰太小的时候,都会吼出这个音节。   这不是辱骂,这是咒语。   或者更准确地说,这是启动某种程序的口令。   周阳低下头,假装在整理废纸,实际上却在用手指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飞快地划动着。   他在模仿。   他在尝试将刚才看到的、那一类带有“锐角”特征的符文,和“Ke-Ras”这个发音联系起来。   他在心里默默建立了一个等式:   Ke-Ras +锐角符号=火。   虽然他还无法书写,也无法发音(没有魔力引导),但他刚刚完成了在这个世界里的第一次学习——将看到的图案与听到的声音对应了起来。   他把这个发现深深地刻进了脑子里,比刻在任何硬盘上都要牢固。   深秋的黄昏来得特别快。   太阳一旦落山,黑塔底层的温度就会呈断崖式下跌。寒风顺着那些巨大的铜管缝隙灌进来,发出呜呜的鬼哭声。   对于衣不蔽体的奴隶来说,冬天是真正的鬼门关。   每年冬天,窝棚里早上抬出去的尸体都会比平时多一倍。死因通常很简单:失温。   周阳的体格在这个群体里属于绝对的“弱鸡”。如果硬抢,他会被那个半兽人像折断树枝一样折断,抢不到任何避风的角落。   他必须寻找技术性解决方案。   临收工前,周阳被派去清理“炼金废渣池”。   这是一份没人愿意干的苦差事。废渣池里堆满了实验失败后的矿石残渣,黏糊糊的,散发着刺鼻的硫磺味。   周阳戴着自制的破布口罩,忍着恶心,用铲子翻动着那些灰黑色的石块。   突然,他的铲子碰到了一块拳头大小的、灰扑扑的石头。   这块石头和其他废渣看起来没什么两样,被丢弃在一堆烂泥里。但周阳敏锐地注意到,这块石头周围的烂泥,似乎比别处干燥一些,甚至冒着一丝微不可见的白气。   他停下动作,左右看了一眼。   监工正在吹哨子准备收工。   周阳迅速蹲下身,摘掉那只满是污泥的手套,用那只布满血口子的僵硬手掌,轻轻包裹住了那块石头。   热的。   不是滚烫,而是一种温吞的、持续的暖意。   体感温度大约在35度到37度之间,和人体体温惊人地相似。   周阳不知道这是什么。也许是某种炼金失败的废料,也许是法师用来给培养皿保温的恒温石,因为效力衰减被扔掉了。   对于法师来说,37度的石头是毫无价值的废品。   但对于此刻瑟瑟发抖的周阳来说,这是救命的炭火。   他当然知道这种炼金废料可能带有辐射,长期贴身存放或许会让他掉头发、皮肤溃烂,甚至患上更可怕的病。   但比起今晚就会把他冻成冰棍的寒风,慢性的辐射病已经是可以接受的代价了。   先活过今晚,才有资格谈以后。   周阳没有任何犹豫,抓起那块灰扑扑的石头,把它塞进了自己裤裆里。   周阳的心跳瞬间加速到一百二。他感觉自己手心里握着的不是石头,而是一颗心脏。   他没有任何犹豫,趁着周围人没注意,迅速解开裤腰带,把那块沾着泥土的石头塞进了自己裤裆里——那是全身大血管最丰富、也最隐蔽的地方。   一股久违的暖流顺着大腿根部的股动脉蔓延开来。   那一瞬间,周阳差点舒服得呻吟出声。   在这个冰冷、坚硬、充满了恶意的世界里,这块废石头的温度,竟然让他有一种想哭的冲动。   收工了。   回到漏风的窝棚,寒风像刀子一样刮着众人的骨头。   奴隶们像沙丁鱼一样挤在一起瑟瑟发抖,半兽人霸占了最避风的角落,把其他瘦弱的人挤到了风口。   周阳也被挤在最外面,背靠着冰冷的石墙。   他裹紧了那层单薄的麻布衣,蜷缩成一团,看起来凄惨无比。   但他并不冷。   他把那块恒温石贴在小腹上,那一小团微弱但稳定的热源,像一个小小的核反应堆,源源不断地向他的内脏输送着热量。   听着周围工友们牙齿打颤的声音,周阳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眼神明亮得吓人。   他感受着鞋底那几张薄薄的纸片,那是未来的知识。   他感受着怀里那块温热的石头,那是当下的生存。   他回味着嘴里残留的软骨味道,那是身体的能量。   在这个夜晚,他是这个窝棚里最富有的奴隶。   虽然他依然一无所有,但他已经开始积累。   哪怕只是像老鼠一样,从巨人的指缝里抠出一点点面包屑,这也是积累的开始。   周阳闭上眼,在这个异乡的寒夜里,第一次睡了个安稳觉。   梦里,没有鞭子,没有爆炸。只有他坐在温暖的篝火旁,手里捧着一本书,慢慢地翻开了第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