肺部像是被塞进了两把烧红的钢丝棉。 这是周阳意识重启后的第一个感觉。紧接着是剧烈的呕吐感,但他什么都吐不出来,早已排空的胃袋在疯狂抽搐,只有灼热的酸水反涌上食道,烧得喉咙发出破风箱般的嘶鸣。 “咳……咳咳……” 他试图深吸一口气,但吸入的空气里没有丝毫现代城市的尘土味,反而充斥着高浓度的硫磺味、腐烂的油脂味,以及一种令人牙根发酸的铁锈味。 周围很吵。巨大的轰鸣声像是在某种重型工厂的内部,夹杂着惨叫和鞭子抽打皮肉的脆响。 周阳艰难地撑开沉重的眼皮。视野模糊,昏暗的空间里,光源来自墙壁上挂着的几盏惨绿色的灯,将周围投射出扭曲的阴影。 他正趴在一堆……烂肉上? 不,不是烂肉。周阳的手指触碰到了一些冰冷、僵硬的东西。他低下头,借着昏暗的绿光,看清了身下的“床垫”。 那是一具已经被剥得精光的、灰白色的尸体。尸体的脸孔扭曲,长着尖锐的獠牙,显然不是人类。而在它下面,还有更多。断裂的手臂、不知名生物的内脏、还有几具干瘪的人类躯壳,像垃圾一样随意堆叠在一起。 巨大的恐惧瞬间击穿了周阳的天灵盖。 前一秒,他还在物流中转仓里,对着堆积如山的双十一快递包裹发愁,为了抢时间分拣,他连续熬了三个通宵,最后眼前一黑…… 后一秒,他就在死人堆里醒来了? “Grak! Voka tar!!” 一声爆雷般的咆哮在耳边炸响。 还没等周阳搞清楚状况,剧痛就已经先一步抵达。 “啪!” 一条粗糙的、浸透了盐水的皮鞭狠狠抽在他的后背上。那一瞬间,周阳只觉得脊椎仿佛被烧红的铁条烙过,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倒,脸颊重重磕在潮湿、黏腻的石板地上。 “Nu! Zog!!” 一个庞大的阴影笼罩了他。 周阳颤抖着抬起头,看到了一张布满黑毛的、类似野猪的丑陋脸孔。那是一只身高超过两米的兽人监工,浑身肌肉像花岗岩一样隆起,手里攥着那根还在滴血的皮鞭,猩红的小眼睛死死盯着他。 兽人指了指周阳,又指了指旁边正在忙碌的人群,吼了一串听不懂的音节。 虽然语言不通,但那个眼神周阳在物流园的黑工头眼里见过无数次——那是看牲口的眼神。 动起来。不动就是死。 求生本能战胜了恐惧和疼痛。周阳咬着牙,手脚并用地从尸体堆里爬出来。他的双腿软得像面条,每动一下,背上的鞭痕就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他跌跌撞撞地混入了那群正在干活的“人”中间。 这里是一座巨大的地下石窟。头顶是漆黑的穹顶,无数根粗大的铜管像血管一样盘根错节,时不时滴落几滴发光的液体。四周几十个衣衫褴褛的奴隶正像蚂蚁一样,将这一车车运来的“废料”进行分类。 周阳很快就看懂了这里的工作流程。 这和他以前干的快递分拣没什么两样,只是分拣的对象从包裹变成了……尸体、内脏和危险的魔法垃圾。 “滋滋——” 就在周阳刚刚站稳脚跟的时候,左侧突然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腐蚀声。 他惊恐地转过头。 只见一个只有孩童高矮的绿皮肤地精奴隶,因为太累动作慢了半拍,一滴从头顶铜管渗漏出的紫色黏液,刚好滴在了它的胳膊上。 没有惨叫,因为声带可能在瞬间就被痛感锁死了。 在地精惊恐的注视下,它的手臂像蜡烛一样融化了。绿色的皮肤泛起白泡,皮肉剥离,露出森白的骨头。紧接着,连骨头也变黑、酥脆,最终整条手臂连带着半个肩膀,化为了一滩冒着恶臭白烟的黑水。 地精抽搐了两下,倒在地上不动了。 周围的奴隶们只是麻木地看了一眼,甚至没人停下手中的活。 兽人监工走了过去,像踢垃圾一样把地精剩下的残躯踢进了旁边的焚烧口,然后转过头,恶狠狠地瞪了周阳一眼,扬了扬手中的鞭子。 周阳的胃部剧烈抽搐了一下,冷汗瞬间湿透了全身。 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 那滴液体是什么?强酸?还是某种超自然的毒素? 不管是哪种,这个世界的容错率是零。碰错东西,或者动作太慢,下场就是变成那一滩黑水。 周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作为一个在底层摸爬滚打多年的打工仔,他没有什么大智慧,但他有一个优点:听话,且惜命。 他学着周围人的样子,走到一堆刚刚倾倒下来的废料前。 这堆废料里混杂着破碎的水晶瓶、画满鬼画符的羊皮纸,还有一些还在微微搏动的暗红色肉块。 周阳盯着脚边一张泛着微弱蓝光的废纸。那上面的红色线条像是有生命一样在微微蠕动,盯着看超过三秒,眉心就一阵尖锐的胀痛。 直觉告诉他,这东西不能用手碰。 就像在仓库里遇到贴着“易燃易爆”或者“腐蚀性”标签的包裹一样,必须用工具。 他左右环顾,视线在慌乱中定格在角落里几根断裂的干燥木条上——那似乎是某种包装箱的残骸。 周阳猛地扑过去,捡起两根长短不一的木条。他在手里掂了掂,迅速调整了握持的角度,像用筷子一样夹了两下。 很稳。 他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用木条夹起了那张泛着蓝光的“死亡符文”。 距离五十厘米。没有直接接触。那种令人作呕的刺痛感没有传导过来。 他夹着废料,尽量把身体后仰,走向房间中央那个燃烧着惨绿色火焰的焚烧炉,用力扔了进去。 “蓬!” 绿色的火焰猛地蹿高,发出一声类似野兽吞咽的怪响。羊皮纸在瞬间化为灰烬。 活下来了。 周阳退后两步,靠在粗糙的石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沾满污泥、还在微微颤抖的手。这双手曾经用来搬箱子、填单据、吃盒饭。而现在,它们是这个庞大、冷酷、疯狂的魔法世界里,最卑微的清洁工具。 但他还活着。 只要活着,就有希望。周阳握紧了手里的两根木棍,眼神从最初的惊恐,逐渐沉淀出一种属于小人物的、死皮赖脸的韧劲。 管他是魔法还是地狱,老子要活下去。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度量单位。没有日出日落,只有监工那只会响两次的哨子——一次代表开工,一次代表喂食。 周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前三天的。 这三天里,他像一台生锈的机器,机械地重复着“夹取-搬运-焚烧”的动作。他的双手虎口已经肿胀发亮,那是软组织严重挫伤的迹象;他的脚底磨出了血泡,又被污水泡破,钻心地疼。 最可怕的是饥饿。 每天只有一顿饭:一块像土坯一样硬的黑面包,和一碗浑浊的刷锅水。 周阳在地球上穷过,但从来没饿成这样。那种饥饿感不仅仅是胃里的空虚,而是一种从骨髓里透出来的寒意。他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像一座燃料耗尽的炉子,火苗越来越小,随时可能熄灭。 但他不敢倒下。倒下的人,都被兽人扔进了焚化炉。 “蠢货!那是火蜥蜴的尾巴,不是地精的脚趾!研磨错了会炸死我们所有人!” 第四天的上午,废料间中央的工作台前,一阵歇斯底里的咆哮声打断了周阳的思绪。 说话的人穿着一件沾满油污的灰色丝绸长袍。他叫卡尔——这是周阳通过周围人敬畏的低语拼凑出的名字。 卡尔是这个废料间唯一的“人类法师学徒”,也就是周阳他们的顶头上司。但在周阳看来,这个人更像是一个情绪不稳定的暴力狂。 卡尔拥有一张苍白浮肿的脸,眼袋青黑,此刻正趴在一张巨大的石桌前,手里握着一根刻刀,试图在一张羊皮纸上刻画什么。 周阳正蹲在距离石桌五米远的角落里,手里拿着一块破抹布,假装在擦拭地上的污渍。 虽然他在干活,但他的耳朵竖得高高的,余光死死锁定了卡尔。 这是一种在社会底层练出来的本能——察言观色。 以前在仓库干活时,只要主管的脚步声变得急促,或者骂人的嗓门变高,周阳就知道该躲远点了,否则肯定会被找茬扣工资。 在这里,道理是一样的。 这三天里,周阳发现了一个规律。 每当卡尔开始大声咒骂,并且呼吸变得急促、手里的刻刀开始颤抖时,通常紧接着就会发生不好的事情。 比如昨天,卡尔骂了一句脏话,手抖了一下,桌子上的墨水瓶就炸了。崩飞的玻璃片划破了周阳的脸,现在还结着痂。 “该死的!这笔又分叉了!Shat!!” 卡尔尖锐的咒骂声突然拔高,像指甲划过黑板一样刺耳。 周阳正在擦地的手猛地停住了。 他看到卡尔握着刻刀的右手,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那张苍白的脸上,五官因为愤怒和焦躁挤在了一起。 主管要发飙了。 这种直觉比任何魔法预警都快。 此时此刻,在卡尔身边,还有两个负责递送墨水的地精奴隶,以及一个负责扇风的人类苦工。他们还在傻愣愣地站着,似乎被卡尔的吼声吓傻了,完全没有意识到危险。 救他们? 别逗了。在这个连语言都不通的地方,周阳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河。 他没有任何犹豫,做出了一个看起来极其卑微、极其自然的动作—— 他像是被地上的脏水滑倒了一样,整个人向左侧猛地一扑,熟练地缩成一团球,顺势滚到了那个用来盛放冷却废水的巨大铅皮水槽后面。 动作行云流水,连贯得像是一只常年躲避扫帚的老鼠。 甚至连旁边的兽人监工都只是瞥了他一眼,以为这个废物又没站稳,骂了一句“蠢猪”。 就在周阳刚刚缩进水槽后面的瞬间——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仿佛有人在封闭的房间里引爆了一颗震撼弹。 石桌上的羊皮纸瞬间化为一团刺目的红光,狂暴的气浪夹杂着沸腾的墨水,呈扇形向四周喷射而出。 “啊啊啊啊——!!” 凄厉的惨叫声瞬间盖过了爆炸的余音。 那两个离得最近的地精奴隶,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就被滚烫的魔法墨水泼了个正着。它们的皮肤在瞬间冒起白烟,捂着脸在地上疯狂打滚,指缝里流出红黑混合的液体。 而那个负责扇风的人类苦工,被气浪掀飞了三米远,重重撞在墙上,胸口凹陷,生死不知。 碎石乱飞,玻璃碴子像子弹一样噼里啪啦地砸在铅皮水槽上,发出密集的叮当声。 周阳蜷缩在水槽后的死角里,双手抱头,死死闭着眼睛。 几块碎石砸在他的腿上,生疼,但没有流血。 他又赌赢了一次。 烟尘弥漫,焦糊味瞬间充斥了整个房间。 灰头土脸的卡尔从桌子底下爬出来,身上的一层微光护盾救了他一命。他气急败坏地站起来,对着地上还在哀嚎的奴隶狠狠踢了一脚。 “叫什么叫!一群废物!把墨水都弄洒了!谁来赔我的材料费?!” 在这个学徒眼里,那两个地精烂掉的脸,远没有那一瓶墨水值钱。 周阳慢慢地、一点点地从水槽后面探出头。他脸上沾满了灰尘,眼神呆滞,看起来像是被吓傻了。 他看了一眼地上那两个痛得昏死过去的“工友”,没有任何同情,只有一种兔死狐悲的寒意。 这就是筛选。 在这个没有道理可讲的世界里,不够机灵的、反应慢的、运气差的,都已经变成了灰烬。活下来的,全是像他这样,甚至比他更像老鼠的人。 “喂!那个黑头发的!” 卡尔似乎发现只有这一个奴隶还完好无损地站着,心情极度恶劣地指了指周阳:“死人吗?还不快过来把这里收拾干净!” 周阳低下头,掩盖住眼底的情绪,佝偻着身子爬了过去。 他的手很稳。因为他知道,只要卡尔不再发疯,他暂时就是安全的。 夜幕降临。 监工吹响了收工的哨子,并熄灭了那几盏惨绿的魔法灯。 周阳缩在漏风的窝棚角落里,裹紧了那件破得像渔网一样的麻布衣。周围是几十个挤在一起取暖的奴隶,空气中弥漫着汗臭、脚臭和绝望的味道。 肚子又开始叫了。 那种绞痛感让他眼前一阵阵发黑。 周阳算了一笔账。不是什么复杂的数学题,就是最简单的加减法。 他今天干了十个小时的重活,还经历了一次爆炸惊吓。但晚饭只吃了一块巴掌大的黑面包,和一碗清得能照见人影的菜汤。 按照在地球上的经验,这连维持基础代谢都不够。 他的身体在报警。手指尖开始发麻,这是血糖过低的征兆;身上的伤口愈合得很慢,这是营养不良的表现。 如果继续这样下去,最多再过三天,他就会因为体力不支倒在工地上,然后被兽人像扔垃圾一样扔进焚化炉。 必须搞到吃的。 哪怕是一口稠一点的汤,哪怕是一块带肉的骨头渣。 周阳睁开眼,目光穿过黑暗,死死盯着窝棚门口的方向。 那里住着负责分饭的胖大妈。 白天分饭的时候,周阳一直在观察她。 他发现这个胖大妈虽然凶神恶煞,动不动就用勺子敲断地精的手指,但她有一个弱点。 每当那个兽人监工路过,随口对她吼一句什么话的时候,胖大妈那张满是横肉的脸就会舒展,嘴角上扬,甚至会给那个监工多留一块肉。 那句话很短,只有两个音节。 周阳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也许是“干得不错”,也许是“晚上来我房间”,或者是这个世界的“你好”。 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句话能让那个胖女人高兴。 周阳吞了一口口水,喉咙干涩得像火烧。 他开始在嘴里无声地模拟那个发音。舌尖抵住上颚,气流震动声带,通过鼻腔共鸣…… Lu-ta... Lu-ta... 他像个疯子一样,在黑暗中把这两个音节练习了几百遍,直到舌根发麻,直到肌肉形成了记忆。 这就是他的赌注。 他没有系统,没有戒指里的老爷爷,也没有什么绝世神功。 他只有这一句从监工嘴里偷来的、不知含义的鸟语。 如果明天赌输了——如果这是一句只有上位者能说的禁语,或者他的发音太怪异激怒了对方——他可能会被当场打翻饭碗,然后饿死。 但如果不赌,他肯定会死。 呼…… 周阳吐出一口浑浊的白气,缩紧了身体。他摸了摸自己肋骨清晰可见的胸膛,指尖触碰到了那颗依然在顽强跳动的心脏。 以前在仓库搬货的时候,老主管常说一句话:“烂命一条,就是干。” 没错,烂命一条。 在这个操蛋的法师塔里,没人把他当人看。但他自己得把自己当人。 只要这口气还在,只要这颗心还在跳,他就得想办法活下去。 明天。 明天早晨分饭的时候,他要用这第一个“咒语”,去换半勺救命的肉汤。 周阳闭上眼睛,在刺骨的寒风和周围雷鸣般的呼噜声中,强迫自己入睡。梦里没有魔法,只有一碗热气腾腾的、飘着油花的红烧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