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人物志 · 第8章十年锋镝

　　建宁四年的初雪覆盖雁门关时，吕布已在边塞驻守近十载。年近而立的他眉宇间褪去了少年锐气，多了几分沉稳。方天画戟常年随他征战，戟杆被手掌磨得温润如玉。　　这日清晨，吕布端坐郡都尉府中，面前堆满待批阅的竹简。窗外传来士卒操练的呼喝声，他握笔的手微微一顿，墨点滴落公文。　　“都尉。“长史轻叩门扉，“刺史大人交代，今日需核定春耕粮种分配。“ 　　吕布放下笔，玄甲下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绷紧。自三年前丁原收他为义子，又表奏他为郡都尉以来，这位义父将刺史府文书都交他处理。称是为了“培养治政之才“，却将他困在这方寸书房，只是偶有战事时才得出征。　　“放着吧。“他声音低沉。　　长史退下后，吕布起身走到窗前。校场上，新兵正在练习阵型。他望着那些操练的士卒，心中泛起一丝苦涩。三年前，丁原在众将面前执他之手，朗声道：“奉先勇武过人，吾得此义子，如虎添翼。“那时他以为得到刺史认可，谁知此后反而越来越远离军营。　　“都尉。“亲兵在门外禀报，“高军侯求见。“ 　　吕布转身，见高顺肃立门前。这个沉默寡言的汉子是七年前他从匈奴刀下救出的流民。当时高顺全家遭掳，独他死战不退。吕布欣赏其勇烈，收在麾下。　　“讲。“ 　　高顺抱拳：“新制盾甲已分发完毕，请都尉示下。“ 　　言简意赅，一如往常。吕布记得四年前将李彦所授步兵操练之法教给高顺时，这人也只是深深一揖，道了句“必不负所托“。如今他麾下步兵已成精锐，高顺却始终这般沉默。　　“你办事，我放心。“吕布摆手，目光掠过案上竹简，“文远何在？“ 　　“在校场操练骑兵。“ 　　吕布微微颔首。张辽是他三年前提拔的副将，那时还是个毛头小子。这些年随他南征北战，已将冲阵之法学得淋漓尽致。如今说起“吕字旗“下骁将，并州军中首推张辽。　　“唤他来。“ 　　不多时，张辽疾步而来，甲胄上还带着操练时的尘土。“将军有何吩咐？“ 　　吕布指着案上竹简：“这些文书，你来看看。“ 　　张辽一愣：“末将一介武夫...“ 　　“正是武夫才要学这些。“吕布板起脸，“为将者当文武双全。你且试着处理，我在旁指点。“ 　　张辽只得坐下，笨拙地翻阅竹简。吕布在一旁看着，心中暗想：什么文武双全，不过是寻个由头让人分担这些琐事罢了。　　但见张辽渐渐专注，不时提问：“将军，这粮草数目似乎有出入？“ 　　吕布随意瞥了一眼：“减去两成损耗便是。“ 　　他心里却在想：若非义父强令我处理这些，此刻该在校场操练骑兵才是。郡都尉的银印青绶，倒不如当年率百骑冲阵来得痛快。　　傍晚时分，丁原突然驾临。见到张辽在处理文书，刺史微微蹙眉：“奉先，这是何意？“ 　　“儿臣正在教导文远处理政务。“吕布躬身道，“为将者当文武兼修。“ 　　丁原颔首：“吾儿有心了，文远，好好辅佐。“但转身时，吕布分明看见义父眼中闪过一丝深意。　　待丁原离去，张辽兴奋道：“将军教诲的是！末将定当用心学习，不负将军厚望！“ 　　吕布看着他认真的模样，心下苦笑：这傻小子，还真信了那套说辞。　　夜幕降临时，吕布独坐灯下擦拭画戟。戟刃映出他日渐阴郁的面容。这三年来，他始终想不明白：既然收为义子，又授以高位，为何反将他束之高阁？　　“将军。“亲兵送来密报，“匈奴左贤王新得精骑，恐开春来犯。“ 　　吕布指尖抚过戟刃。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边境危局。可如今他这“飞将军“，却要整日核对田赋。　　窗外风雪渐紧。并州的夜漫长而寒冷。吕布不知道，这种压抑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十年来，他斩将夺旗二十七次，“飞将军“威震漠北。可如今，方天画戟只能悬挂书房，与竹简为伴。　　他想起李彦当年的告诫：“为将者，当知进退。“可这般困守，岂是“进退“之道？画戟寒光闪烁，仿佛也在渴望着饮血沙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