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柳氏母子这小院中,李彦度过了逃亡以来最为平静,却也最为煎熬的三日。白日里,他深居简出,最多只在院中活动筋骨,擦拭他那身染血的甲胄。柳氏尽心照料他的饮食,虽清贫,却尽量可口。杜衡这孩子,起初有些怯生,但见李彦并无将军架子,渐渐也敢凑近些,看他擦拭长戟时,眼中流露出孩童对兵刃天生的好奇,偶尔还会问上一两个关于军中生活的问题。李彦耐心解答,看着这孩子,心中对故友杜廉的怀念和对他们母子处境的怜惜交织在一起,暂时冲淡了些许自身的愤懑。
然而,这份短暂的平静,终究是脆弱的。李彦深知此处非久留之地,自己多待一刻,便给这对孤儿寡母多添一分风险。第三日傍晚,他便向柳氏提出辞行,打算趁夜离开九原,继续向北,深入更为荒僻的边塞之地,再做打算。
柳氏虽有不舍,却也明白利害,默默为他准备了些干粮和洁净的饮水。就在李彦收拾停当,准备动身的前一刻,他决定趁天色未全黑,去附近街市上买些火折、盐块等远行必备之物,也顺便探听一下有无关于阴馆方向的最新消息。他戴上斗笠,压低帽檐,如同一个寻常的边民,走出了小巷。
九原县的市集远不如阴馆繁华,此时已近黄昏,行人稀疏,摊贩也多在收拾货物。李彦在一个卖杂货的老汉摊前停下,一边挑选物品,一边竖起耳朵,留意着周围的闲谈。起初,入耳的不过是些家长里短、柴米油盐的琐事。就在他付完钱,准备转身离开时,不远处几个围在一起闲聊的脚夫模样的汉子,声音略高了些的议论,像冰锥一样猛地刺入了他的耳中。
“……听说了吗?阴馆那边出大事了!”一个粗嗓门的汉子说道。
“啥大事?胡人又打过来了?”另一人问。
“比胡人打过来还惨!”粗嗓门压低了声音,却依旧清晰,“是咱们自己人搞的!就前几天,那个新去的什么段将军,把原来李镇北手下的刘三将军给……给办了!”
李彦的脚步瞬间钉在原地,血液仿佛一下子涌到了头顶,又瞬间冰冷下去。他强迫自己不动声色,侧耳细听。
“办了?咋办的?刘三将军可是条好汉子啊!”
“说是……说是通敌!我的天爷,刘将军跟胡人打了半辈子仗,能通敌?谁信啊!”那汉子语气激动,“可人家段将军手里有‘证据’,说是黑石垒被胡人偷袭,就是刘三将军暗中指使手下放的水!还把之前军械库、粮秣的事都翻出来,硬扣在刘将军头上!”
“这……这不是栽赃陷害吗?”有人惊呼。
“谁说不是呢!可人家是钦差,手里有刀把子!听说刘三将军在军帐里当场就被拿下了,关进死牢,没两天功夫,就……就传出话来,说是在狱中‘畏罪自尽’了!呸!谁信哪!定是被害死的!”
“畏罪自尽……”李彦只觉得眼前一黑,身形晃了晃,赶紧伸手扶住旁边的土墙,才没有倒下。刘三……那个耿直憨厚、对自己忠心不二、在最后关头还苦劝自己不要冲动的兄弟……就这么没了?不是战死沙场,而是死在了自己人的阴谋构陷之下,背着一个“通敌叛国”的滔天罪名?!
那议论声还在继续,如同钝刀割肉:
“唉,惨呐!不光是刘将军,原来李镇北手下的那些老弟兄,但凡是能打仗、有骨气的,这几天被撤职的撤职,查办的查办,调走的调走……好好一支边军精锐,愣是给拆得七零八落!”
“听说段将军从洛阳带来的兵,还有赵刺史的州郡兵,现在把阴馆把得死死的,原来那些老兵,日子难过啊……”
“这世道……忠良没好报啊!李镇北要是在天有灵,不知该多心痛……”
李彦再也听不下去了。他紧紧攥着刚买的物品,指甲深陷入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他低着头,踉踉跄跄地离开市集,如同一个失魂落魄的醉汉,回到了柳氏的小院。
柳氏见他脸色惨白如纸,眼神空洞,浑身散发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悲怆气息,吓了一跳,忙问:“将军,您怎么了?”
李彦没有回答,径直走进厢房,反手关上了门。他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外面柳氏担忧的询问声,变得模糊而遥远。他的耳边,只剩下那些脚夫的话在反复回响——“刘三将军……畏罪自尽……”、“边军精锐,拆得七零八落……”
一幅幅画面在他脑海中翻腾:刘三在校场上挥汗如雨地操练士卒;刘三在战场上与他并肩冲杀,浑身是血却咧嘴大笑;刘三在最后的宴客厅外,死死抱住他劝他冷静的眼神;还有那些曾经生龙活虎、如今却生死未卜的并州儿郎的面孔……
“啊——!”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低吼,从李彦的喉咙深处挤了出来。他没有嚎啕大哭,只是将脸深深埋入双膝之间,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泪水,滚烫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浸湿了他的衣襟。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这不仅仅是悲伤,更是锥心刺骨的痛!是为忠心耿耿的部下冤死而痛!是为自己无力保护他们而痛!是为并州北疆从此可能门户洞开而痛!是为这黑白颠倒、忠奸不分的世道而痛!
他恨!恨阉党的阴毒狠辣!恨段煊的为虎作伥!恨朝廷的昏聩不明!他更恨自己!恨自己当初为何要接那矫诏!恨自己为何要离开阴馆!如果自己在,或许……或许刘三和那些兄弟们,就不会遭此毒手!这种强烈的自责和悔恨,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撕裂。
门外,柳氏听到屋内压抑的呜咽声,明白了大半,她默默叹息,泪水也滑落下来。她知道,这位顶天立地的将军,此刻正承受着怎样的煎熬。
这一夜,李彦房中的灯烛彻夜未熄。他坐在黑暗中,如同一尊石雕,只有偶尔划过脸颊的冰冷泪水,证明着他还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愤怒、悲痛、无奈、自责……种种情绪在他心中激烈冲撞。他想立刻提戟杀回阴馆,为刘三报仇,清理门户!但他残存的理智告诉他,那是送死,而且会坐实“叛军”的罪名,让更多无辜的士卒送命。
天快亮时,李彦缓缓站起身。他擦干眼泪,眼神恢复了冰冷和坚毅,但那深处,却多了一层永远无法化开的悲凉和沧桑。他打开门,对守候在外的柳氏深深一揖:“夫人,多谢收留。李某……告辞了。”
柳氏看着他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许多的面容,心中酸楚,知道挽留不住,只能道:“将军……保重!”
李彦没有再说话,牵过战马,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小院,融入了九原县黎明前的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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