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余晖将九原县城墙的土黄色影子拉得老长。李彦牵着马,绕开城门守卫的视线,凭借记忆和对地形的熟悉,从一段鲜有人知的坍塌城墙缺口处,悄无声息地潜入了城内。九原县远不如阴馆城繁华,街道狭窄,房屋低矮,空气中混杂着牲畜粪便和炊烟的味道。他压低斗笠,遮住大半面容,沿着记忆中的路径,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小巷。
巷子深处,有一处略显破旧但还算整洁的小院,木门虚掩着。这里,便是杜廉遗孀柳氏和其子杜衡在九原的落脚之处。李彦在门前驻足,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复杂情绪,抬手轻轻叩响了门环。
院内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一个妇人警惕的面容露了出来,正是柳氏。她年约三十许,衣着朴素,面容依稀可见当年的清秀,但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愁苦和小心翼翼。当她看清门外站着的是风尘仆仆却依旧身形挺拔的李彦时,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瞬间涌上难以置信的惊喜,紧接着又被巨大的惊慌所取代。
“李……李将军?!”柳氏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颤抖,她慌忙将门拉开一些,急促道,“您怎么来了?快!快进来!”她一边说,一边紧张地四下张望,生怕被人看见。
李彦闪身入院,柳氏立刻将门闩好。小院不大,种着些寻常菜蔬,收拾得倒还利落。一个十来岁、身形瘦削、面色有些苍白的男孩闻声从屋内探出头来,好奇地打量着李彦,正是杜廉的儿子杜衡。
“衡儿,快过来,给李将军磕头!”柳氏连忙招呼儿子。
杜衡有些怯生生地走上前,依言便要下拜。李彦心中一酸,伸手扶住了他:“不必多礼。”他打量着这孩子,模样有几分像杜廉,但眼神不如其父灵动,反而带着些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拘谨和畏缩。
柳氏将李彦让进简陋的堂屋,手忙脚乱地想要倒水,却发现壶是空的,脸上露出窘迫之色。“将军恕罪,家中简陋……不知将军突然驾到,未曾准备……”
李彦摆摆手,沉声道:“柳夫人不必张罗,我此番前来,并非公务,而是……有些私事。”他顿了顿,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讲述自己的巨变。
柳氏是个伶俐人,见李彦神色憔悴,甲胄上虽经擦拭仍隐约可见暗沉污渍,且孤身一人悄然前来,心中已猜到了七八分。她眼圈一红,低声道:“将军……可是在京中出了什么事?妾身近日也听闻一些风言风语,说……说张奂使君下了狱,朝廷对并州军要……妾身日夜悬心,生怕将军受到牵连。”
李彦见她已然知晓部分情况,便不再隐瞒,简略地将自己被诬陷、抗旨、不得不逃亡的经过说了一遍,只是略去了手刃伏兵的惨烈细节。末了,他叹道:“……如今李某已是朝廷钦犯,此来并非欲牵连夫人与衡儿,只是心中挂念,想亲眼看看你们是否安好。看一眼,便走。”
柳氏听完,早已泪如雨下,泣不成声:“天杀的阉党!竟如此陷害忠良!夫君他……他若在天有灵,得知将军遭此大难,不知该如何心痛!”她哭了一阵,擦干眼泪,坚定地说:“将军说的哪里话!您对杜家恩重如山,如今落难,岂有袖手旁观之理?这院子虽破,还算隐蔽,将军若不嫌弃,暂且在此安身!外面风声紧,万万不可轻易冒险!”
这时,一直安静站在旁边的杜衡,忽然抬起头,看着李彦,小声问道:“李将军,您……您那么大的官,那么厉害,为什么……为什么朝廷要说您是坏人呢?是不是……是不是因为您没有更大的靠山?”
童言无忌,却像一根针,刺中了李彦心中最痛处,也透露出孩子平日耳濡目染的一些东西。柳氏脸色微变,连忙呵斥道:“衡儿!休得胡言!朝廷大事,也是你能妄议的!”她转向李彦,歉然道:“将军莫怪,孩子小,不懂事,定是平日听了些街坊闲言碎语……”
李彦心中苦涩,摇了摇头,对杜衡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道:“衡儿,有些事,并非官大官小、有无靠山那么简单。为人臣子,但求问心无愧罢了。”他心中却是一叹,杜廉当年便是钻营此道,看来柳氏虽处境艰难,内心深处,对权势的渴望和认知,依旧潜移默化地影响着孩子。
柳氏赶忙岔开话题,道:“将军一路劳顿,定是饿了,妾身这就去准备些饭食。”说着,便起身去了厨房。
李彦确实饥肠辘辘,也不再推辞。他看向杜衡,问道:“衡儿,在九原可还习惯?”
杜衡点点头,又摇摇头,小声道:“习惯。只不过……”他低下头,语气中带着一丝委屈和失落。
李彦闻言,心中了然。杜廉一事虽已过去,但“罪官之后”的标签,在这小地方依然清晰,受人排挤是难免的。他拍了拍杜衡的肩膀,想安慰几句,却不知从何说起。他自身已是泥菩萨过江,又能给这孩子什么承诺呢?
晚饭是简单的粟米饭和一两样素菜,柳氏特意加了一个鸡蛋,已是倾其所有。饭间,柳氏小心翼翼地询问李彦今后的打算。李彦坦言,此处并非久留之地,他打算暂住一两日,稍作休整,便要继续北上,或许去更偏远的地方隐匿,亦或寻找机会远走塞外。
柳氏闻言,虽有不舍,却也知这是实情,只是反复叮嘱李彦务必小心。杜衡则在一旁默默吃饭,偶尔偷偷抬眼看看李彦,眼神中混杂着对这位落难将军的同情、好奇,以及一丝难以言说的、对强大力量失落的不解与惋惜。
夜深人静,李彦被安置在唯一一间勉强算整洁的厢房。他躺在硬板床上,望着窗外九原清冷的月光,久久无法入睡。杜衡那句关于“靠山”的稚嫩疑问,柳氏那隐藏在谦卑下的不甘,还有这孩子所受的白眼,都让他心中五味杂陈。他想起杜廉,想起并州军,想起张奂,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席卷而来。在这沉沉夜色中,他这位曾经的“并州第一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孤独和迷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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