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馆城的夏日,本该是操练声震天、士卒挥汗如雨的季节。如今,军营里却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沉寂。段煊带来的“整编”如同缓慢收紧的绞索,昔日浑然一体的并州边军,已被肢解得七零八落。刘三麾下最精锐的陷阵营远调黑石垒,狼骑主力被派往遥远的云中郡巡边,其他各部也被打散重组,掺入了大量段煊的亲信和州郡兵。将领们虽仍挂着旧职,但指挥起来已处处掣肘,昔日如臂使指的畅快感荡然无存。军心涣散,流言蜚语如同野草般滋生,每个人都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仿佛头顶悬着一把利剑,不知何时会落下。
刘三的日子尤其难过。他虽仍是副将,但身边时刻跟着几名段煊“指派”来“协助”他的亲兵,美其名曰保护,实为监视。他每次出入军营,甚至与旧部私下交谈,都能感觉到身后有窥探的目光。段煊对他依旧客气,但那种客气里透着冰冷的疏离和算计。他知道,那张匿名纸条的警告绝非空穴来风,段煊正在暗中搜集所谓的“证据”,罗织罪名的网,正在悄无声息地收紧。
最先遭殃的,是一些中低层军官。先是负责军械库的司马王敢,因“清点军械数目严重不符,涉嫌盗卖军资”被段煊的亲信当场拿下,不容分说便投入了大牢。紧接着,掌管部分粮秣的都尉李焕,也被扣上了“勾结奸商,以次充好,克扣军粮”的罪名。这些罪名来得突然且证据“确凿”,根本不容当事人辩解。严刑拷打之下,王敢和李焕熬刑不过,只得按审讯者暗示的方向画押,供词中自然牵扯出“曾受刘将军默许”或“为讨好刘将军而为之”等模糊不清的语句。
这些消息如同阴风般在军中传开,人人自危。刘三闻讯,怒发冲冠,几次欲闯入中军帐与段煊理论,都被手下苦苦拦住。“将军,此时前去,正中其下怀!他们巴不得您去闹事,好坐实您‘阻挠办案、心中有鬼’的罪名啊!”刘三望着手下将领们焦虑而恐惧的面孔,一股悲凉涌上心头,他知道,兄弟们说的是对的。他空有满腔怒火,却投鼠忌器,只能眼睁睁看着昔日同袍遭受构陷。
段煊则稳坐钓鱼台。他并不急于直接对刘三动手,而是继续这种钝刀割肉的方式,一点点剪除刘三的羽翼,瓦解他的支持,同时用残酷的现实向所有并州军将士传递一个明确的信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唯有投靠新主,才能保全自身。
就在这风声鹤唳之时,一骑快马自北方黑石垒方向疾驰而来,带来了一个惊人的消息:陷阵营驻守的黑石垒遭到小股精锐胡骑的突然夜袭!虽然袭击被打退,但伤亡不小,垒中储存的部分粮草被焚!消息传到阴馆,段煊勃然大怒,立刻升帐,召集众将。
帐内气氛凝重。段煊面色铁青,将战报狠狠摔在案上,目光如刀般扫过众将,最后定格在刘三身上:“刘将军!黑石垒乃阴馆门户,陷阵营是你一手带出的精锐!如今竟被胡虏摸到眼皮底下,损兵折将,焚毁粮草!你身为副将,举荐不力,督管不严,该当何罪?!”
刘三心头一震,黑石垒遇袭,他比谁都心痛焦急。但他立刻意识到,这绝不仅仅是军事失利那么简单!陷阵营初到陌生防区,地形不熟,与友邻配合生疏,遭遇偷袭虽有责任,但段煊如此上纲上线,分明是要借题发挥!他强压怒火,出列抱拳道:“末将知罪!然胡骑狡诈,偷袭防不胜防。当务之急是增援黑石垒,抚恤伤亡,加强戒备……”
“防不胜防?”段煊冷笑一声,打断他的话,“据生擒的胡虏交代,他们之所以能精准偷袭,是因为得到了‘内应’的指引!而这个内应,正是你陷阵营中的一名队率!此人已供认不讳,称是受了你的指使,故意放水,欲借胡人之手削弱我军,以泄你对朝廷的不满!”
此言一出,满帐哗然!所有将领都震惊地看向刘三。这指控太恶毒了!通敌卖国,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刘三如遭雷击,血往上涌,猛地踏前一步,虎目圆睁,怒吼道:“放屁!段煊!你血口喷人!我刘三顶天立地,对大汉忠心耿耿,岂会行此猪狗不如之事!那胡虏和队率的供词,定是你严刑逼供、屈打成招的结果!”
“放肆!”段煊拍案而起,厉声道,“刘三!证据确凿,你还敢狡辩!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来人!将刘三拿下!”
帐外早已埋伏好的刀斧手应声而入,明晃晃的兵刃瞬间将刘三围在中央。刘三身边的几名旧部下意识地欲要拔刀护卫,却被更多段煊的亲兵死死按住。
“谁敢动!”刘三环视四周,看到那些昔日部下眼中充满了恐惧、犹豫和挣扎,他心中一痛,知道大势已去。若此时火并,这些兄弟必将被屠戮殆尽。他惨笑一声,扔掉了手中的佩刀,对段煊道:“段煊,你要杀便杀!何必玩弄这些龌龊手段!我刘三行事,上对得起天,下对得起地!只是可怜我并州数千将士,被你这等小人玩弄于股掌之中!李将军……末将有负所托啊!”说到最后,声音已带哽咽。
段煊面不改色,一挥手:“押入死牢,严加看管!待本将奏明朝廷,再行发落!”
刘三被如狼似虎的军士押了下去,经过其他将领身边时,无人敢与他对视,纷纷低下头去,帐内一片死寂。段煊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司法构陷与逐个击破的最后一步,终于完成。刘三这根最大的钉子被拔除,剩下的李彦旧部,已成了惊弓之鸟,再也掀不起什么风浪了。
几乎在刘三被拿下的同时,距离阴馆数百里之外的北方原野上,一人一骑正沿着人迹罕至的小径,向着东北方向的九原县疾驰。正是逃亡数日的李彦。
他身上的玄甲依旧铮亮,只是沾染了多日来的风尘与那日宴客厅溅上的、已经变为暗褐色的血渍。跨下的战马仍是那匹黑鬃马,虽连日奔波略显疲惫,但雄风犹在。李彦的脸上带着连日赶路的倦色,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只是深处沉积着难以化开的悲愤与沉痛。
这几日的逃亡,凭借对并州地形的熟悉,他专走山林僻径,避开官道城镇。心中的第一个念头,是远在故乡的师父和师弟,那是他武艺的根,也是心灵的寄托。但关山阻隔,路途遥远,眼下绝非良机。其次,便是杜廉的妻儿。杜廉,因贪败事而死后,其妻儿在并州受人白眼,生活艰难,是李彦一直暗中派人接济,并最终助他们迁往九原县投靠娘家亲戚,以求安宁。
如今,自己遭此巨变,亡命天涯,于公于私,他都觉得有必要去看一看这对孤儿寡母。并非为了寻求藏身之处——他李彦纵是虎落平阳,也绝不会将灾祸引给故人遗属——而是出于一种责任,一种对过往承诺的履行,也想亲眼确认一下他们是否安好。这成了支撑他在愤懑与孤寂中继续前行的微弱灯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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